理了理耳畔落下的青丝,微笑道:“听闻大恩寺的琉璃灯塔极美,我一直住在甘肃,无缘得见,渊哥哥有没有空?可否带我去瞧一瞧,我也好给老夫人添些灯油。”
重渊嗯了一声,“你若是喜欢,我让肖宴带你去看。”便对外唤肖宴进来,“你带许姑娘去看灯塔,看完送她回禅房休息。”
许妙婵还想再说什么,但见重渊已经转身在旁边的架子上拿起了一卷书,才握紧了双手,跟着肖宴出去了。
……
这一晚萧央睡得很早,也不知是什么时辰,她头突然疼了起来,披上外袍起身,床畔燃着一盏戳纱灯,发出融融的光芒。她摸索着拿出药丸含了一粒,苦味在唇齿间萦绕开来,才觉得好了许多。外面大雪急骤纷纷,映着窗上的高丽纸有些蒙蒙微亮。
屋子里没有地火龙,火盆快要熄了,有些冷,她正要回床上去,目光落到南窗,突然发现窗口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小小的木制花瓶,花瓶里插着一捧白梅,繁繁簇簇,仿似神女峰顶忘年的冰雪。
她走到窗口,站在槅扇前望出去,风雪迷离,将远山古木掩于其中。
大雪尽头,她看到很远处立着的一个身影。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袍子站在那里,像站了千万年之久,显然苍白而又寂寥。
隔得太远,萧央看不出他是谁,亦无法辨出他的神色,不知为何,萧央心里忽地一紧,灵魂深处似乎有个东西不安的动了动,但也只是一瞬,又再次归于沉寂。
她莫名感到一阵心慌,再抬起头时,他已经转身走了。
她唤抱石,进来的却是夷则。她小脸苍白,稳了稳心神,才道:“抱石呢?”
夷则垂首答:“淡秋伤寒有些严重,她去照顾淡秋了,奴婢替她值夜。”
萧央想了想,低声问:“方才有没有人进来过?”
萧家带来的护院虽多,但在寺中守卫必然没有在萧府严密,若真是有人能悄无声息的进到她房里来,那也实在是太可怕了。不过她却直觉那个人没有恶意,否则也不会只摆了个小木瓶进来了。
夷则脸色不变的回道:“奴婢一直在外间,并没有看到有人进来。”
萧央按了按额头,压下那股莫名的心慌,躺回到床上。
夷则替她挂好床帐,踏出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只小木瓶,似一道惊雷滚过,她忽然想起这只小木瓶的来历,惊讶的险些惊呼出声,那竟是……竟是摄政王的手笔?
大约还是六七年前,她清楚的记得那时正是辰月,庭中石榴花开得殷红似火,重渊命人将宝庆楚家的别苑买了下来。许多时候,夷则去向重渊复命,都是在那座别苑里。
重渊坐在一株百年的梨木下,手中拿着刻刀,细心的雕着什么,他之前并没有学过雕刻,于是雕坏了很多个。开始时,夷则甚至看不出他手中雕刻的是什么,也不知是雕到了第多少个的时候,才终于有一个完好的,他托在手中打谅,夷则看清了,那是一个小小的木瓶,没有任何花纹修饰,只隐约在瓶颈处刻个两枚小字,她看不真切,也不敢细细察看。
他托着那个小瓶看了许久,夷则以为他雕刻了这么多终于能雕刻一个成品自然该是欢喜的,然而她再次悄悄抬起头时,却看见他的眼神冷淡而又复杂。
夷则转头看向床帐里的那个女孩,她动了动嘴唇,终究什么也没说,转身出去了。
次日一早,萧央就起床跟纪柔一起去了萧老夫人那里。
纪柔看她眼下有一圈青黑,便问她是不是没睡好。她摇了摇头,不想多说,便说些别的岔了过去。
一会儿萧家人要一起去各殿拜佛,之后萧老夫人还要为老太爷念佛讼祷,二夫人和三夫人也都是各有所求。
萧老夫人拉着纪柔道:“你一会儿也去求一求送子观音,老大只有承哥儿一个嫡子,也该再添几个孩子了。”
纪柔脸顿时就红了,她还没和萧玠圆房,这孩子从哪里来?却也声如蚊蚋的点头应了。
几个姑娘也跟着去了大雄宝殿,萧宁因为昨天的事,兴致一直不高,直到看到旁边有摇签问姻缘的,才眼睛一亮,非要过去瞧瞧。
刚到了近前,便见许妙婵正从那里过来。
萧宁一下子就垮了脸,正好萧老夫人从偏殿出来瞧见了,忙招呼许妙婵过去,又让知客师父寻了间厢房,请许妙婵喝茶。
萧老夫人笑道:“昨天便听我这几个孙女说起了,五丫头最是不懂事,许姑娘别跟她一般见识。”
许妙婵微笑着抿了口茶。
萧老夫人本以为她会顺着自己的话接一句“无妨”之类的,见她不肯说话,这便是不肯这般轻易罢休的意思了。
其实萧宁当时也没说什么,只不过是瞪着她“哼”了一声,实在算不上什么大事。
萧老夫人笑容有些挂不住,便在萧宁身上不轻不重的拍了一下,斥道:“许姑娘出身名门,是个宽容大量的,不跟你计较,你还不赶紧跟许姑娘认个错!”
萧宁毕竟才十岁,哪里敢违拗萧老夫人,涨红了脸,当着众人的面轻声对许妙婵说了句:“对不起。”
许妙婵这才放下茶盏,轻轻一笑,道:“老夫人客气了,本就不是什么大事,哪里用得着这般呢?五姑娘许是不大喜欢我,也不是五姑娘的错。”
萧老夫人也没料到许妙婵小小年纪,口舌上竟是这般不肯饶人,她已经让萧宁认了错了,也是给全了她的脸面。萧宁毕竟是她疼在心里的亲孙女,许妙婵若再想如何,她却是不能依了。
便笑道:“五丫头性子直,心地却是好的。”也不再提及此事了。
拜完佛,萧老夫人便闭门给老太爷念佛讼祷去了,一直到了晚膳时才出来,用完素斋还要继续。
萧央昨晚没睡好,这一天都没什么精神,白氏仍将她当作小孩子一般的哄着吃饭,她无奈,便让白氏喂了几口。
心里想着一会儿定要早早就回去睡觉,这时门外却有小丫头过来传话,萧老夫人让她进来说。
那小丫头有些紧张,急忙着道:“是摄政王派人来的,说许姑娘想请六姑娘过去说话。”
第13章 灯塔
萧央正在瞌睡,闻言怔忪了一会儿。
萧宁立刻跳起来,道:“那个小妖婆叫六妹过去干什么?定然是没安好心!”
萧老夫人皱眉斥了萧宁一句,萧宁嘟囔道:“她怎么不找别人,非要找六妹过去?六妹还小呢,又没得罪了她,更是连一句话都没跟她说过……”
萧老夫人看了眼萧央,若说许妙婵要找人陪她说话,萧央确实是小了些,况且萧家三个姑娘都在,单单只叫了萧央过去……
“是摄政王命人来传的话?”萧老夫人问那个小丫头。
那小丫头忙道:“是,传话的人现还在外面等着呢!”
那就是不去不行了。萧老夫人转头对萧央温声道:“阿央不必害怕,去了之后少说话,她问你什么,你只说不知道就是了。”
萧央也是一头雾水。外面雪已经停了,出了禅房便见一个穿着宝蓝直裾的男子等在一旁,她见过这个人,是摄政王身边的都尉肖宴,虽说是都尉,但其实更像是家臣。
他腰间系着条犀角带,见她出来,便笑道:“才下过雪,天又黑着,路上的雪都没除净,要不我抱着六姑娘过去吧?”
萧央戒备地摇了摇头,他温和一笑,也没说什么,带着她往北院佛殿的方向去。
禅房一般都是在南院这边的,香客休息也都是在此处,走了半晌,等停下来时,萧央却发现自己被带到了祖师殿中。
肖宴替她掀开偏殿内室的棉帘子,笑道:“六姑娘请进吧。”
室内点着一盆火炉,一个穿着玄色云纹直裾的男子侧坐在一旁,手里拿着火钳正缓慢又平稳的拨着炉内的银霜碳,银霜碳的芯子已经烧红了,缓缓冒出一缕淡淡清烟。
他没抬头,出声叫她进来,又指了对面的一个小杌子让她坐,“屋里比外面暖和。这几个栗子就快要烤好了,一会儿晾凉了剥给你吃。”
夷则替萧央解了外头的斗篷,便捧着退了出去。
萧央不知道说什么好,心中惊讶,不是许妙婵找她么?给摄政王请了安,唤了声:“王爷。”
重渊嗯了一声,才抬起头,她小脸冻的微红,双眸清澈如水,小小的鼻梁下粉唇娇嫩,眉尾那一枚殷红小痣倒真是跟她小时候一模一样。
看她小小的眉头微皱,他嘴角却微笑起来,自己竟然有些紧张,她在对面坐下来,他紧握的双手才略松了松,
萧央想了想,轻声道:“……王爷,许姐姐呢?”
重渊将烤好的栗子夹出来几颗,放在一旁的瓷碟上晾着,微笑道:“许姑娘先回禅房了。大恩寺的琉璃灯塔最是好看,吃完栗子我带你去看。”
萧央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这位摄政王要做什么。
待栗子凉了些,他便细致的将外皮剥掉,栗子在烤之前就已经用刀划了道口子,还抹了糖浆。他将剥好的栗子递给萧央,自己起身去净手。
又唤肖宴进来,对他道:“让六姑娘身边的丫头去煮一盏红枣姜茶来。”转身对萧央道:“栗子不能多吃,怕会腹胀积食。”
萧央握紧了手里的瓷碟,突然抬头问他,“王爷为何会叫我过来?”她只不过是一个普通世家的嫡女,摄政王单独叫她过来,是有什么用意?
重渊笑了笑,“不是我叫你过来的,是许姑娘。”
萧央低下头不言语了,拣了一颗栗子放进嘴里,轻轻的咬。
重渊的笑容却慢慢淡了下来,她以前就喜欢吃烤栗子,总要在栗子外面抹上厚厚一层糖浆,有一次吃多了闹肚子疼,她小脸疼得煞白,紧紧抓住他的衣袖不放,后来大夫来煎了药,还是他一勺一勺喂她喝的……
她一点儿都不记得了……
槅扇外又下起雪来,泼洒如盖。
他也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失落,她全都忘记了也好,至少还肯坐在这里听他说话。
过了一会儿夷则端了盏红枣姜茶进来,萧央接过去一小口一小口的抿着喝,坐的离他远远的,他不禁好笑,招手叫她过来,语气中有些无奈,“你怕什么?喝完了么,我带你去看琉璃灯塔。”
不容她拒绝。她只得跟着重渊走出殿外,殿外大雪纷飞,似无边无际一般。她裹着斗篷仍然觉得脸被风雪刮得生疼,脚步顿了一下,一双手臂忽然伸过来,将她抱在了怀里,像抱孩子一样。虽然她这副身体确实是个孩子,但她仍觉得别扭,想唤夷则,却不见夷则的踪影。
她挣扎了两下,重渊抱得更紧,将她裹在他的墨狐裘氅里,声音从头顶传来,“别乱动,动也没用。”
想了想又柔声加了一句,“离的不远,马上就到了。”
琉璃灯塔在观音殿后面,离的确实不远,将她放下来时,怀里一空,他甚至有些遗憾离的太近了。
琉璃灯塔共有九层,数百盏长明灯彻夜不熄。
灯塔内的石阶栏杆及墙壁,都是用汉白玉石砌成,每面墙壁上都有两扇窗户,是用磨的极薄的蚌壳所制,通明如镜。
窗外是纷扬大雪,长夜深沉,佛灯永明。
重渊带着她上了灯塔的第九层,第九层已经有些狭窄,里面只有一座佛龛,佛龛前摆着一盏白玉莲纹的长明灯。
萧央有些惊讶,问他:“这是王爷的长明灯么?”
重渊摇了摇头,低声道:“不是。我不用。”
那他带她来这里干什么?爬了九层楼梯上来,只为了看这一盏灯?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负手站在那盏长明灯前,过了许久才道:“我让肖宴送你回去。”
走出琉璃塔时,肖宴正等在外面,他嫌萧央人小走的慢,况且又下着雪,山路难行,便提出要抱着她回去,说完便见摄政王的脸色有些冷,才讪讪的将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
重渊站在檐下突然对萧央道:“那只小木瓶你带回萧府去,留着插些花枝。不要盛水,木瓶上没涂桐油,经不得水泡。”
萧央先愣了一下,回过神来后,简直震惊的无以复加!昨天夜里那个人是他?她突然觉得有些恼怒,深夜私自进人家姑娘的房里,竟还能厚着脸皮面不改色的说出来!这个摄政王实在让人摸不着头绪!
她垂首福了一礼,咬着牙道:“多谢王爷赏赐。”
她生气时的眉眼格外鲜活,等她走远了,他才笑出声来。
……
回到禅房,纪柔几乎是立刻就迎了过来,拉她进了内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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