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香在外头敲门,然后端了茶点进来,茶盏已经由甜白换成了青瓷,我不想说,如今别说用甜白盏子祸害人,我自己先瞧见那茶盏都要先掂量几下,不知里面又会蹦出什么好物件来。
托盘里还有几碟子点心,有炸的素卷儿,还有一叠蒸制的荠菜糯米团子,我反正不爱吃咸的,只顾自己端了一碟黑米糕到一旁去吃,天香捧了一碗百花蜜给我,我瞧叶少兰的杯子里,是一杯莲子清茶。
待我吃完,天香端水给我净手,在水盆里我还看见她脸上的笑意,我抬头,她又冲我眨了眨眼睛。我不知何故,我记得我近来没有与她共谋过什么事啊。
上午时间已过半,叶少兰并没有吃什么东西,大概只动了一口那荠菜糯米团子,又喝了一口莲子茶,仅此而已。我瞧得见他眼下的淡青色,昨日他陪着我爹一夜未眠,今早上课又不曾迟到半分,我撑着头,“先生,学生头晕,咱们能不能下午再继续?”
他看我,“何故?”
我手捂着额头,虚喊几声,又道:“学生也不知为何,只是学生掌心有汗,头脑昏沉,请先生许学生回去休息半刻。”
他起身,想要看看我的脉象,我缩回手,直道:“劳先生操心了,学生不妨事的,只是这天气太热,学生没甚么精神,休息半日就好了。”
叶少兰点头,“那小姐先回去休息,咱们明日继续。”
我扶着头,天香扶着我,连冲我笑,我用眼睛瞥她,示意她不要做声。
待我回了自己的院子,立马神清气爽,要捉了天香陪我玩双陆,两人闹了半日,天香道:“小姐,你可以清闲几日了。”
我点头,“这大热的天气,我装个几天病也是使得的。”
天香捧了冰盆进来,说:“小姐好生休息。”
我往床上一倒,窗口微风徐来,我从窗中看出去,今日没有脱壳的蝉,也没有那个走过长廊的青袍先生。
屋里有了些凉意,我渐渐闭上了眼睛。这一觉睡得太沉,待我午睡起来,已经过了申时,我才想唤天香更衣,就听进来的小婢说叶大人病了,我抓了那小婢的胳膊,“怎么回事?”
小婢畏畏缩缩,“奴婢......奴婢也不知,只听说管家去请了相熟的大夫,现在管家去了宫门外,说要请相爷定夺。”
我心中着急,直问:“大夫怎么说?”
小婢摇头,“回小姐,大夫说......”
“大夫......大夫说......”她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我以为叶少兰要遭遇不测,提起裙子就往外跑,天香端着一盆水从外头进来,“小姐,你......?”我回头看她,“怎么?”
她指着我的脚,我低头一看,方知自己只着罗袜,未穿鞋子。
第7章
我坐在床上,天香替我拿来新的裙袜,我瞪着她,“是不是你干的?”
天香眼睛里有水光,“不是奴婢,小姐冤枉奴婢了。”
我嗤笑,“不是你?你是不是在早上的茶点中下毒了?”
天香抬头看我,“小姐为何要这样揣度奴婢?”
她说得情真意切,我心中莫名一顿,叶少兰病了,我这么紧张作甚?难不成因为他大小还是个七品小官,若真出了事,我相府担待不起?
对,一定是这样,今年的新科状元若是命陨我相府,我爹又正值即将升迁之际,我崔府此时生了命案,总归是不好的。
我平稳了心绪,“他到底怎么了?”
天香回我,“叶先生午时突然吐了一口血,被伺候的小厮瞧见了,小厮告知了管家,管家便去请了简大夫。”
“吐血?”叶少兰为何要吐血,我手里拽着碧玉丝绦,“简大夫怎么说?”
天香努努嘴,“也没怎么说,就是......”
她说的含糊,我愈发疑惑,“说!”
“简大夫说叶先生是太过辛劳所致,并无大碍,平日里要细心调养为上。”天香叹气,“这下好了,咱们还没对他怎么样,他自己就先不行了。”
我本要去看望叶少兰,走到荷叶玉屏风处,我又折了回来,在屋里坐下了。天香道:“小姐不去看叶先生了?”
“去了也无济于事,让先生好生休息便是。”
我不知道我怎么突然间又不想去了,总归觉得他此次生病与我的顽劣脱不开干系罢。
我爹从宫里回来,听闻叶少兰只是劳累过度,脸色缓和稍许,我在堂下站着,不知如何解释此事。
我爹跟我招手,“过来。”
我垂着头,低唤了一声,“父亲。”
我爹脱了官衣,穿着一件寻常的罗袍,他指着他下首,“坐”。我有些惴惴,还带着一丝不安,我爹鲜少对我有这么客气的时候,他越是客气,越说明我犯大错了。
“蓬蓬,你就如此讨厌叶先生?” 这是我爹的开场白。
我抬头,“父亲这是何意?”
“先生病了,你作为学生,竟不闻不问,从午时到现在,你也未曾前去探望,为父平日里就是这样教导你的?”我爹在看我,目光中有遗憾,也有失望。
我连忙起身,“女儿现在就去,现在就去。”
天香在房内熏香驱除蚊虫,我四处翻找,天香问我:“小姐在找什么?”
“我爹让我去看望叶少兰,我看看甚么值钱,好带过去做礼物。”我睃到一盒子珍珠,“这个好不好?”
天香发笑,“小姐大方,可叶先生是男子,要一盒珍珠何用?”
“那带什么,总不能提一锅汤过去吧,我又不会熬汤做点心。”
当日我见外头养护花木的王妈的孙子病了,厨房的张嫂就送了她一锅鸡汤,正好被我瞧见了,两人都吓得瑟瑟发抖。我什么都没说,那两人匐在地上半天才起来,我还以为是她们怕了我的威风。苏幕说:“她们偷了厨房的东西,按道理是要被主家打发出去的,你倒好,以为人家是畏惧你的拳脚,真是不通俗事。”
我拍拍手掌,同天香道:“跟我来。”
天香跟着我,我走近厨房,厨房已经熄了大火,值夜的张嫂瞧见我,连声道:“小姐怎么来了,这腌臜地儿,不是小姐来的地方......”
她啰啰嗦嗦,我打断她,“我......我那个,反正就是有人病了,我想熬锅汤给他送过去。”
张嫂茫然,“谁病了?”
天香驳斥她:“多话!小姐的事情与你何干,你只管熬一锅汤便是,其他的不用你理。”
张嫂手脚麻利,不多时便烧热了一锅水,她要将鸡放进砂锅,我站起身,“我来。”
别说熬汤,我崔蓬蓬人生这十七年,踏进厨房的次数一个巴掌都数得过来,见我跃跃欲试,天香提醒我:“小姐,你的袖子扫到汤锅了。”
我低头一看,袖口果真被砂锅外的黑灰灼了一个小洞,我刷起袖子,拎起那只肥鸡就往锅里放,张嫂拦我,“小姐,鸡脚要剁了,还有鸡腹中的内脏,都要掏出来。”
“你怎么不早说?”我手忙脚乱,又伸手去沸水里把鸡原样掏出来,手指一沾锅中的水,钻心的疼。
张嫂过来,将锅从灶上移开,又舀一瓢冷水浇在我手上,“小姐好些了吗?”
我挥挥手,“别管我了,快点把鸡脚剁了,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去?”
这些妇人都是啰嗦,正事做不好,尽弄些旁枝末节的小事,我在一旁看着,等张嫂洗净了那只鸡,我又撵开她,“剩下的我来。”
其实也不剩下什么了,我将鸡丢进沸水里,等待煮熟便可。张嫂在烧火,我则坐在一边看着,天香中途还去院子里逛了一圈,等鸡汤煮好,天已经彻底黑了,天香提了灯笼在外头等我,我指挥张嫂将汤装起来。
张嫂寻了一个食盒,我提着食盒要走,张嫂欲言又止,“小姐......”
我回头看她,“怎么了?”
“这汤......”
“汤怎么了?”
“小姐是不是忘了落盐?”
我摇头,“你记错了,我放了的。”
张嫂没看错,我确实没有放盐,叶少兰不是病了吗,那便让他喝点无味的汤,也是我的一番心意嘛。
天香提着灯笼走到叶少兰的小院门口,她同门口的小厮说了几句,小厮道:“叶大人在房里休息,小的领小姐过去?”
我穿过中庭直接去了正房门口,小厮要上前敲门,我挥挥手,让他下去了,天香提着灯笼,我说:“你也下去,我有几句话要同先生说。”
天香下去了,我手贴在门上,门似乎没有关紧,我用力一推,门便开了。屋子里很安静,里头有清幽的香气,似铃兰滚着薄荷香,我朝里头一看,屋内似乎没人。
我将鸡汤搁在桌上,探头往屏风里头一瞧,正对上叶少兰那双波澜不惊的眼,我目光动了动,他衣裳都还半敞着,我顺着他下颌看到他胸腔,再往下看,他已经穿好了衣裳。
“小姐怎么来了?”
他声音听起来还好,就如往常一般,恬静清淡。我说:“听说先生病了,学生特意熬了鸡汤来看先生。”
我揭开食盒,“学生亲手熬的,先生尝尝?”
我先是推门而入,瞧见叶少兰沐浴更衣,此刻我又亲手熬了汤,叶少兰还是不见异色,他很是随遇而安,“那就多谢小姐了。”
第8章
我舀了满满一碗汤递给他,“先生请用。”
叶少兰端着碗,一勺一勺往嘴里灌,我咧着嘴,“先生,好喝吗?”
这当然是句废话,这汤没有放盐,滋味能好到哪儿去?叶少兰咽下碗中最后一口汤,竟点了点头,“好喝。”
我简直以为他的舌头出了毛病,这样的味道,或者说这根本没有味道,他怎么能觉得好喝呢。我盯着他的嘴,不知要不要找简大夫来替他看看舌头。
“小姐这样看我作甚?”
叶少兰笑了,我鲜少见他笑,别说大笑,就是微笑,也是极少的。他这么一笑,还漩出一个梨涡来,“这汤没放盐,想来小姐是不精于厨事,所以疏忽了。不过没放盐总比放多了盐强不少,至少没放盐还能喝得下去,放多了盐嘛......”
“放多了盐又怎么样?”
他说:“那就只能请小姐也喝一碗了,既然在下遭罪,小姐也不能干看着。”
我睃他一眼,“我看先生也不是病得很重嘛,依旧那么伶牙俐齿。”
叶少兰盯着我,“小姐也不是寻常闺秀,半夜里提着汤往一个男人屋里闯?”
我一拍桌子,“姓叶的,反了你!”
他语气依旧轻轻浅浅的,“在下说的不对吗?”
“我听说你今日吐血了,才去厨房熬了一锅汤,你看见没,我袖子都被灼了一个洞,我好心来看你,你却说我名节有亏?叶清臣,你在这里说我不要紧,如果出了这崔府,仍教我听见你说我崔家的半点闲言碎语,我就捏断你的喉咙。”
说完,我就抬腿往外头走,那头一道声音响起,“今日少兰生辰,少兰感激小姐的好意,对于方才的不敬之言,少兰很抱歉。”
我回头看他,“真的?”
他不解,“甚么?”
“今日真的是你的生辰?”
他说:“这鸡汤就是少兰收到的最好的贺礼。”
今日是这位少年状元郎君二十二岁的生辰,我转过头,“蓬蓬祝先生生辰快乐,万寿无疆。”
他笑了,我也笑,“先生难道不想万寿无疆?”
他唇边有欣然笑意,“帝王且不能千秋万代,我等凡人又岂会万寿无疆。”
“先生有恙在身,还是早些休息。”我同他告辞。
他看着我,说:“好。”
我推门出去,丁香提着灯笼迎上来,“小姐,我方才听见你......那个,你方才是不是同叶先生发脾气了?”
叶少兰的屋子里燃着灯,我回头一看,他的剪影就映照在窗上,我无端想起一句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我问天香:“旧年我做的那个灯还在吗?”
旧年冬天,我在街上见了一个八角的走马灯,灯儿一转,画上的人物就活灵活现,真似走马观花一般,我去问那人卖不卖,他说那灯不卖,是做给家中小儿的。回来之后,我便自己强想着做一个八角灯,结果换了五六种木头,用了三四种绢帛,始终做不成八角的,最后堪堪成型了一个六角灯。我自己觉得不如意,便丢在了一旁,此刻想起来,亦算是个我亲手做成的礼物罢。
天香从箱笼里把那灯替我寻了出来,我欲研磨丹砂,天香替我挑灯,说:“小姐,夜里作画,当心伤了眼睛。”
我抽了一匹白绢出来,铺开在桌上,笑言道:“此时此刻,美人做伴,红袖添香,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福分呢。”
天香剪了烛芯,盖上灯罩,又替我磨开朱砂水墨,嗔道:“小姐快莫说笑,想想画上甚么物件才是正事。”
我嘟着嘴,还能画点甚么,童叟花鸟,我也只会画花,旁的也画不好,唯有蔷薇山茶这一种,尚能看看。
灯有六角,我画了三支蔷薇山茶,一支花开一半,一支含苞待放,只有一支枝叶花朵两相和,待上了色,我同天香道:“还缺了灯火。”
天香从那头剪一段蜡烛,我摇头,“这有甚么意思,咱们去捉些萤火来,那才好看。”
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如若不是此时夜黑风高,就凭天香的扑萤的姿态,当真担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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