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大差别的。
落雁显然没有想到沉鱼竟心甘情愿挨了她这一掌,顿时气势弱了下去,又急又气道:“你……!”
沉鱼静静的回望着她。
旧林将手中折断的木棍丢在地上,一手取下墙上挂着的佩剑,一手将陆浅葱护在身后,沉声劝道:“二姨,有什么话咱们坐下来好好谈,陆姨不是江湖人,自然不能用江湖人的那一套欺负她。”
听到此话,落雁手中的扶桑刀剧烈抖动,她贝齿一咬,红唇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半响,她终是把脸一横,心不甘情不愿的放下剑,环顾四周冷然笑道:“我欺负她?到底是谁欺负谁。”
这一出来的莫名其妙,陆浅葱沉下脸色,直视落雁道:“落雁,凡是要讲究个道理。你家公子这么大个人了,与我非亲非故,去哪都是他的自由,何苦拿我撒气。”
“好啊,你这会儿倒想撇清干系了,当初公子为你东奔西跑、拔除隐患时,你可曾想过他与你非亲非故!”
落雁气得眼睛发红,若不是旧林和沉鱼拼命拉着,她恐怕早拔刀冲过来了。落雁咬了咬牙,胸膛急促起伏着,颤声道:“你可知江湖上多少人想取公子性命?元宵那日,他为了引开前来暗杀你的杀手已是身负重伤……结果旧伤未愈,又为了你一声不吭地离开乌山镇,不是白白去送死吗?!!”
“从年关到现在,公子身上的伤就没好过!现在是他最虚弱、最需要休养的时候你知不知道!”
“你怎么忍心在这个时候把他气走,让他去面对江湖的腥风血雨!”
面对落雁一声一声的质问,陆浅葱先是愕然,继而茫然,到了最后已是微微的心慌。
陆浅葱指尖颤抖,下意识的摩挲着裙边和袖子,尽管已经心跳如鼓,却竭力维持着面部的平静,她张了张嘴,说:“我……”
然而话到了嘴边,却又生生咽回了腹中。她能说什么呢,说自己什么也不知道,更未想过江之鲤也会有虚弱的一天?
“公子那样维护你,是个人都知道他对你的情意,可你呢?你除了利用他、怀疑他、伤害他,你还为他做过什么?你连与他并肩站在一起的勇气都没有!”落雁讥讽道:“公子常和我们说,你一生命途坎坷,走到今天这一步不容易,要我们多帮衬你一些,把你当自家人待,可是……”
她声线带了明显的哭腔,顿了许久,才深吸一口气,哑声道:“可我们这些人哪一个不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哪一个不是孤苦伶仃满身疮痍,凭什么要照顾你!难道因为公子喜欢你,你就比我们高贵些吗!”
“落雁,够了!”沉鱼伸手拉住她,喝道:“别再说了!”
“我偏要说!”落雁一把甩开沉鱼的手,欺身向前一步,红着眼睛恶狠狠道:“八年前汴京陆府灭门一案,我虽没参与,但有所耳闻。那件事,根本就不是公子做的!”
“什么?”陆浅葱倏地睁大眼,面上维持的镇静瞬间分崩离析,她急切的推开挡在自己身前的旧林,问道:“怎么回事?”
说完,她又茫然无措的后退一步,喃喃道:“不……如果与他无关,他为何不跟我解释,为何不亲自跟我说清楚?”
落雁冷声质问:“他若说了,你肯信么?”
陆浅葱哑然,半响才吐出几个苍白的字眼:“可我当年,明明看见他在场……”说到此,她身形一顿,抬眼望着在场的旧林和双生花,问道:“你们还知道什么?”
落雁咬了咬唇,别过脸颤声道:“我在公子身边呆了十一年,整整十余载,他救过的人远比杀过的要多得多。公子之所以不向你解释,不是因为他心虚,而是他太过于内疚和痛苦,——当年没能救下陆府的人,他为此内疚了整整八年,甚至不惜叛出师门,与大蛇为敌!”
“……什么。”陆浅葱后退一步,整个人恍若雷击,明明落雁的每个字、每句话她都能听懂,偏生组合在一起的时候,她却怎么也想不明白了。
旧林担忧的扶住陆浅葱的身子,转头朝落雁道:“二姨,别说了,师父会生气的。”
“不,让她说。”陆浅葱面色惨白,双唇剧烈抖动,冰凉的五指死死地嵌入旧林的手臂中:“把你们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
这是几人相识这么久来,第一次见陆浅葱大动肝火。旧林怔了怔,随即埋下头不敢再多言。
落雁见她真的是什么都不知情,面色稍霁,但依旧寒着声音道:“当年他之所以在场,是因为公子想去阻止大蛇的人杀陆府的人,可他去晚了一步……”
可按照陆浅葱的记忆,她父亲和兄长俱是刚正不阿的清流之士,不可能结交黑狐那样的杀手的,黑狐与陆家不可能有交集才对。陆浅葱咽了咽干涩的嗓子,忍不住打断落雁:“那,当年他为何要去救陆家?”
“接下来的故事,由我来说罢。”
沉鱼低叹了一声,反正自家妹妹已将秘密抖得差不多了,也不在乎她多说这么一两句的。她眉梢一挑,眼角带着与生俱来的媚意,思索了片刻方轻声道:“算起来应该是十二年前的事,那时我和落雁刚刚被分配到公子的手下,因年纪还小不能独立接任务,我和落雁便留在堂中。我记得很清楚,那年冬天下很大的雪,天很冷,大蛇命令公子去汴京杀一个人……”
那一年,尚是少年的江之鲤杀了那人,却未能全身而退。沉鱼和落雁在堂中等啊等啊,整日翘首以待,等了许多许多日都不曾见江之鲤回来。再后来,大蛇来到了堂中,那个阴郁得如同淬了毒的男人居高临下的俯视他们,说江之鲤身负重伤,与那高手同归于尽了。大蛇说这话的时候,神情没有一丝的波动,好像死的那人不是他一手栽培出来的徒儿,而只是路边一只蝼蚁般……
沉鱼轻笑,媚眼如酥:“我和落雁信以为真,还伤心了很久,呵,你一定很奇怪吧,传言中杀人如麻的刺客也会心疼,也会伤心呢。”
“但是在雪霁初晴,红梅凋落的那日,失踪了许久的公子又突然回来了。他受了很重的伤,整个人瘦得皮包骨,唯有身上的伤处是被人精心包扎过的……我和落雁又惊又喜,飞扑到他的怀里放声痛哭,他伸出一只嶙峋的手抚了抚我们的发顶,那时,他的身上有梅花混合着酒的清香。”
听到此,陆浅葱微微一怔。
沉鱼观察着陆浅葱的神色,不禁微微一笑,极尽风流:“我们都很好奇,公子失踪的那些日子都去了哪,经历了些什么,又是怎样死里逃生的,但公子什么也不说。直到四年后,汴京的大人物托大蛇暗杀陆长青。”
听到关键的时候,陆浅葱紧张得背脊发僵,十指紧握成拳,尖利的指甲抠进肉里,她却感觉不到一丝的痛意。
“当时公子和我们正在白帝城办事,大蛇便派了黑狐堂的另外几名高手去执行暗杀,公子听到这消息后,二话不说便赶回了汴京,只可惜已经晚了。”顿了顿,沉鱼苦笑:“当年的我不能理解,为什么陆府被灭时公子会那么伤心,会那么憎恨大蛇,恨到即便是顶着杀师叛逃的罪名也要扳倒大蛇的地步……如今看到你,我确是明白了。”
沉鱼微笑着看着陆浅葱,一字一句道:“陆姑娘这么聪明,肯定也想得明白,对么?”
陆浅葱苍白的唇抖动着,如鲠在喉,半响才艰涩道:“或许,当年他能死里逃生,与陆家有关。”
“没错,我们也是这般猜想的。”沉鱼微微点头:“等我和时也得知陆府被灭的消息时天已大亮,我们赶了过去,看到公子坐在一堆焦土前,怀中抱着一个被熏得满脸乌黑、啼哭不止的稚子。后来,他将那孩子带回了黑狐堂,大蛇说那孩子根骨不佳,成不了一个优秀的刺客,命令公子将孩子杀了。”
“那时,公子只是望着怀中沉睡的婴孩,坚定的说:我养他。”
“那是公子第一次忤逆大蛇,大蛇因而大怒,差点将他废了。夜里孩子总是哭得厉害,谁抱都不行,公子便半夜从床上爬起来,拄着拐杖,拖着重伤的身体亲自给孩子喂食……”
“那个孩子……?”陆浅葱忽然觉得呼吸困难,视线在屋内扫视一圈,落在身边那清秀可爱的少年身上。
霎时间,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故渊身上。故渊似乎也听懂了,双手紧紧的拉着旧林的衣袖,神情忐忑而期待。
“没错,那个孩子就是故渊。”落雁冷笑一声,插嘴道:“公子从未对任何人说过那孩子的身份和来历,他到底是不是陆家血脉,只有公子才能给你答案。”
顿了顿,她恨声道:“当然,前提是公子还能活着回来见你。”
陆浅葱怔怔的望着故渊,忽的软倒在长凳上,千言万语压在胸腔中,堵得她几欲窒息。她颤抖着伸出手,似乎想要触碰故渊的脸颊,却又在半空中猛地收回,紧紧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她咬着唇瓣,哽咽道:“为什么……他不亲口告诉我……”
她一直信奉黑白分明,邪不胜正,却原来……正不是正,邪不是邪。
☆、第39章 释疑三
落雁说,江之鲤从前便是这样,无论受了多重的伤、吃过多少的苦,都不曾听他抱怨半分,他总是将一切都深埋心底。陆家一事,他大概自觉心中有愧,无颜面对陆浅葱,故而选择了将真相深埋于心底。
直到陆浅葱与他割袍断情,他慌了,不顾重伤的身体踏上了漫长而艰险的求证之路。陆浅葱知道,他的目的不是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
他只是不想失去她。
今日听到的消息太多太多,完全颠覆了陆浅葱以往的认识,她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压抑,难受郁结于心,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她扶着旧林的手看看支撑住软绵无力的身躯,弯下腰急促喘息,脑海中不断回响起剪刀绞碎布袍的声响。
明明穿着那件新衣时,江之鲤的眼神是那般惊喜透亮,可陆浅葱却当着他的面,把一针一线绣出来的精美袍子化为齑粉,那时江之鲤的心情是怎样的呢?
可否也像她现在这般心如刀绞?
她常常说自己的清高是为了掩饰内心极度的不安和自卑,那江之鲤表面的明朗,又何尝不是在掩盖他内心极度的孤独和痛苦?
陆浅葱缓缓抬起头,她的面色十分苍白难看,咬破的唇瓣上还挂着一缕血丝,但至少眼神已不再茫然无措,她说:“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他只说与我约定一月为限,要找到证据证明他的清白……如今,已经走了二十六天了。”
“证据?”落雁蹙着眉,语气因焦急而极其不善:“当年参与屠戮陆府的刺客几乎全死光了,他去哪儿找证据!”
“不,还有一个活着。”沉鱼眉头一皱,低声道:“我大概知道公子去哪儿了。”
闻言,陆浅葱的眼中闪过一丝希冀,苍白的唇几番颤抖,方哑声道:“我乃一介布衣,无法插手江湖之事,恳请二位一定……要将你们公子安全的接回来。”
她咽了咽干涩的喉咙,继而道:“若是见到江公子,劳烦二位转告他一声:我不要什么证据了……只要他回来,他愿意亲口讲给我听,我便认真听着。”
说罢,她竭力稳住身形,在众人讶异的目光中后退一步,右掌叠压着左手平举至胸前,右腿后屈,屈膝弯腰,朝沉鱼落雁二人庄重的行了一个万福大礼。
见到此情此景,连落雁宛如寒冰的面容也稍稍消融了些许,露出惊异的神色来。
陆浅葱埋着头,双肩微颤,长躬不起。
再抬首时,她的眼角依旧湿红,望着姐妹二人的眸中却恢复了清明和坚定。
落雁不甘的瞪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要再出言讥讽一番,却只是冷哼一声,扬长而去,沉鱼微微点头示意,亦是追随妹妹而去。
陆浅葱环顾着冷冷清清的酒肆,疲惫的舒了一口气,撑着桌子坐在竹椅中。此时天阴沉了下来,已有了些许凉意,旧林给她寻了件外衣递过去,踟蹰道:“陆姨,师父不会有事的。”
“他若不回来,我怕是一辈子都难以释怀。”陆浅葱无力的摆了摆手,她抹了把酸涩的眼睛,又朝一旁静静站立的故渊道:“小渊,你过来,让陆姨好生看看你。”
故渊乖巧的站在她面前。陆浅葱握住故渊的手,微颤的指尖一寸寸碾过他清秀的眉眼,最后停留在他圆润的下颌。故渊静静的回视她,从她氤氲着泪水的眸中看到自己的倒影,那一瞬的感觉很难形容,奇妙得不可思议。
陆浅葱笑了,泪水濡湿了脸颊,神情温柔如丝:“像,真像。怪不得一见你,就像是看到了亲人般,心里欢喜的很。”
故渊很懂事的用袖子擦了擦陆浅葱脸上的泪渍,两眉微微皱起,明明是个白玉团子般软糯的孩子,却总爱装成一副老成的模样。他安慰道:“陆姨,别哭。好好休息一会儿就好了,不哭啊。”
陆浅葱破涕为笑,恋恋不舍的用视线描摹着故渊的眉眼,怎么也看不够似的。短短数日之内,诸事并发,原以为丧生火场的侄儿竟然活生生的站在自己面前,她心境大起大伏,欣喜之余忍不住叹了口气,将视线转向旧林:“旧林,你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旧林本就局促不安,猝然被点名,他吓了一跳,半响才支支吾吾道:“没、没有了。”
陆浅葱看了他一眼,很平静的说:“不要骗我。”
旧林神情为难,犹疑片刻,方重重叹了口气:“师父临走前留了个东西给我,说若一月之后他未能平安回来,便让我把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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