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刻对这些田产土地纠纷展开了审讯。海蛮子惊人的工作效率又体现出来,他平均每天能处理两三百个案子,有时候甚至达到惊人的七百个。
光有数量还不成,人都说衙门口朝南开,有事无钱别进来。海瑞不收礼,不徇私,专门替百姓主持公道,半个月的时间,断案三千件,其中九成五都是普通百姓获胜。
这三千件案子当中,足有四百多件,是指向华亭徐家,几乎占了六分之一!
有抢占土地,有兼并作坊,有欺行霸市,有囤积居奇……徐家人敛财的手段层出不穷,多如牛毛,看得海瑞都目瞪口呆。
海瑞又根据官府历年的案卷,进行调查和清理,将徐家的底儿又摸了一遍。
等到汇总出来,所有人的都瞠目结舌。根据推算,仅仅是徐阶的三个儿子,还有十几个孙子,以及几十个子侄,这些徐家核心人员,他们名下的田产,加起来就有五十万亩,其中桑田十八万亩,农田三十二万亩。
另外徐家还有大量的家丁,奴仆,门客,亲友,学生……其中徐阶一个管家就有四五万亩的田产,简直骇人听闻!
“震川公,我要是没记错,嘉靖四十五年,一直到隆庆元年,唐阁老曾经清查过一次徐家的田产,不是退还了大半,怎么还这么多?”海瑞吃惊问道。
被称为“震川公”的不是别人,正是大名鼎鼎的诗文大家归有光,此老文采过人,可是却科举不顺,考中举人之后,前后八次落榜,悲催的要死。直到六十岁,才侥幸中了三甲进士。
不过自从当官之后,归有光的仕途倒是顺畅,初次授官,就是济南府推官,一任之后,又被调到南京接户部员外郎,恰逢松江府出缺,老头子以六十四岁的高龄,又接任松江知府。近几年松江成为朝廷财赋重地,知府一般情况下高配,是四品官。
也就是说归有光中进士四年,就混到了一身大红袍,速度之快,简直堪称妖孽!
有人说老夫子是交了好远,是老天爷给他大半辈子孤苦的补偿。唯有归有光自己清楚,那都是扯淡,真正的原因只有一个,他是苏州人,有一个好同乡,就是当今的首辅唐毅。没有这位在背后保驾护航,归有光只怕连进士都混不上。
唐毅提拔归有光,当然不只是上辈子学了一篇他的《项脊轩志》,而是归有光在东南几十年,名声大,结交广泛,老眼平生空四海,没有什么不知道的。
这不,现在就用上了。
海瑞是一柄神剑,可是还要有人指引他往哪砍啊!
“中丞大人,上一次的确查了很多,也归还了不少,可是由于俺答入寇,唐阁老匆匆北归,接着吴时来又被调到了江西,很多需要归还的土地,就被搁置下来,没有落实。结果徐阁老回来之后,徐家人以为有了靠山,越发胡作非为,他们不光兼并土地,还把很多绸缎庄,棉布作坊,都强行入股,并入名下,眼下徐家也是两条腿走路了。”
海瑞黑着脸,问道:“徐阁老知道吗?”
归有光忙道:“中丞大人,徐阶自从回家之后,不问世事,含饴弄孙,颐养天年,或许他真的不清楚。”
海瑞仰起头,微微冷笑,“真的不清楚?”
“唉!”归有光无奈叹了口气,只能说实话:“按说徐华亭何许人也,什么能瞒得过他?中丞大人,我有几句不该说的话,您看……”
“讲吧!”
“两年多前,徐阁老还是首辅,唐阁老查他,是不畏权势,加上先帝和当今都看重唐阁老,徐阁老只能吃哑巴亏。眼下呢,徐阁老已经退归林下,唐阁老入主内阁,如果一意查下去,就变成了残害致仕老臣,赶尽杀绝,不仁不义……好说不好听啊!”
归有光苦口婆心,如果这么查下去,的确对唐毅十分不利,咱们两个都是唐大人提拔出来的人,不能给老板惹麻烦,你海瑞再蛮再愣,也不能不知道轻重。
只是归有光还不了解,要是轻易退缩,那就不是海瑞了。
“震川公,唐大人他了解我海刚峰,他既然敢派我来,就是看重我的性子,要是没了胆子,还是海瑞吗?”
好家伙,这位斗志更加昂扬,简直要斗破苍穹了!
“明天带着我的牌票,去徐家提人,把涉及人命案,还有侵占田亩案的徐家管家,家丁,奴仆,一律给我带来。”
归有光哆嗦了一下,这可不是小数目啊,怕是要有一两百人之多,徐阶能答应吗?可是海瑞又不听他的劝,还能怎么办,归有光忧心忡忡往外走。
“等等。”
归有光一喜,连忙转回来,“大人,您改主意了?”
“我刚刚看了一份卷宗,徐阶的二儿子徐琨侵占了一户两百亩田产,受害之人上告,反被诬陷致死,徐琨又把他们家的女眷贩卖到了青楼,他眼中还有朝廷法度吗,把他也给我抓来!”
要动徐家人啊,归有光当时就傻了。
……
徐家的大厅,孙男孙女,上百号人,黑压压的一大片,徐璠,徐琨,徐瑛,三个儿子跪在面前,嚎啕大哭。
“爹啊,二弟从来没有做过害人性命的事情,海瑞不过是得了一个优伶歌女的诬告,就派人来抓人,他把咱们徐家放在了哪里啊?”徐璠带头痛哭。
其他人也跟着抹眼泪,整个徐家风雨凄凄,别提多惨了。
徐阶坐在太师椅上,绷着脸一言不发,只是脸色由青变黑了。
恨,真的恨啊!
失去了权力,就是落魄的凤凰,谁也不把自己当回事了!
早知如此,哪怕拼一个鱼死网破,也不能把权力交出去啊?
徐阶万分悔恨,可是又没有办法。
手里的拐杖不停敲着地面,悲愤地说道:“别号丧了,留着等我死了,你们再哭也不迟!”
一句话,吓得徐璠止住了悲声,他抬起头,脸上都是泪。
“爹,您老可要拿个主意啊!”
徐阶痛苦地仰起头,望着天棚,哭笑连连,“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还有什么办法可想!别说抓你二弟了,什么时候,把你爹扔到牢里,开刀问斩,也要由着人家啊!”
徐阶说完,起身颤颤巍巍,就往后面走,凄凉悲惨,挡也挡不住。看在徐璠等人的眼里,真是如丧考妣,仿佛末日降临一般。
作为昔日的首辅,门生遍及天下的徐阶,就这么点本事吗?
当然不是,他被赶下了台,没了权力,硬抗只是用鸡蛋碰石头,唯有以柔克刚,装得可怜兮兮的,才能引来舆论的同情,反败为胜。
徐阶这辈子演戏演习惯了,连在儿子面前也不愿意用真面目示人。在书房坐了一阵子,才拿起笔墨,写了两封信,送给他的两个弟子。
赵贞吉一封,满纸都是勉励的话,让他好好干,施展胸中抱负,匡扶社稷,辅佐圣君,解民倒悬。
第二封是给张居正的,全都是满腹的委屈,诉说他现在多么凄惨,可怜。除了送信之外,老徐还给张居正送了三万两黄金,另外又让人散布消息,弄得天下皆知。
都到了这份上,徐阶还不忘弄权呢,他知道赵贞吉是君子,君子可欺,他越是不说,赵贞吉就越要替他出头。
至于张居正,根本不是送礼,而是打脸,他要让天下人看看,徐华亭惨到了什么程度,都不得不向弟子磕头求饶。
顺带着还挑起了张居正和赵贞吉的矛盾,让他们在内阁闹去吧!
果不其然,徐阶的信送到了内阁,赵贞吉就再也坐不住了,直接找到了首辅的值房,脸色漆黑,“存斋公有功于社稷,晚景凄凉,天下有识之士都会寒心的,您可不能由着海瑞胡来啊。”
他刚说完,张居正也来了,他同样脸色难看,“元辅,师相送来的金子我已经封存起来,听候发落。至于海瑞所作所为,我鼎力支持,必须一查到底!”
好家伙,和赵贞吉针尖对了麦芒!
第972章 凄凉的徐阁老
赵贞吉看不起张居正,是人所共知的事情,老夫子几乎就想抓着张居正,大声质问,你小子到底有没有良心?没有徐阁老的栽培,岂会有你的今天,忘恩负义的东西,还有什么脸面留在朝堂之上?
老赵很想发作,痛痛快快骂一顿,可是又看了看泰然自若的唐毅,他还是忍住了,唐毅在内阁会议上,多次强调用人原则,首在才能,次遵法度,并重德行。
什么意思呢?
德才兼备固然好,可是道德这个东西非常麻烦,怎么说都有理,就拿无所作为的李春芳来说,还有人夸奖他有谦逊之德,古仁人之风。
身为朝廷大员,首重责任,要对得起自己的职位,要有本事扛起肩上的担子,其次要守规矩,规矩是什么?就是《大明律》,就是内阁的规章制度,这两条符合,就能成为一个合格的好官。
至于道德品行,除非有严重瑕疵,不然不许拿出来说事。
唐毅给予科道调查的权力,就是要他们用事实说话,拿出真凭实据,不准道德攻击,捕风捉影。
一年多下来,唐毅的威信已经建立起来,哪怕是赵贞吉也不能随便坏了规矩。
他脸色凝重,“唐阁老,老夫并非因为私情,就替徐阁老说话,实在是海瑞在东南做的有些太过了。”
唐毅好奇道:“怎么讲?”
“是这样的,他担任巡抚之后,立刻让百姓放告,结果每天成百上千的百姓去找海瑞递状子,其中不乏见猎心喜的刁民。海瑞为人正直,老夫自然知道,可是他痛恨富户,在判案的时候,一味偏袒穷苦人,结果就有些刁民捏造证据,聚集一帮人,去陷害富户,梦想着一夜暴富。弄得东南人心惶惶,乱子频出,苏松乃是财赋重地,长此下去,岂不是要天下大乱?”
唐毅听完,不置可否,他又看了看张居正。
“太岳,你得到的消息如何?”
张居正挺直腰板,正色说道:“元辅,我也听到了一些风声,不过我以为正恰恰如此,才应该鼎力支持海瑞,让他把政务推下去。”
深吸口气,张居正缓缓说道:“历代以来,官府不下乡,治民之责都落在了士绅手里,我朝尤其如此,连税收都被士绅攫取。朝廷每每推行政务,稍微损及利益,他们就从中阻挠,雇佣帮闲,暗中下黑手,搅得地方大乱,然后再以此归罪官吏,发动御史言官,士林清议,将朝廷官员扳倒。这样的惨痛例子不胜枚举,当年闽浙提督朱纨一力抗倭,功勋卓著,就是被如此手段扳倒,以致东南大乱,倭寇横行十余年,教训不可谓不惨痛!”
“清丈田亩,整理赋税,是内阁共同的决议,海瑞肩负使命,不畏艰难,完成的是内阁的意思,如果仅仅因为地方的反弹,就换了海瑞,内阁威信何在?如今许多衙门,科举正途出来的正印官,往往不被重视,甚至阳奉阴违,视作牌坊摆设,盖因为他们几年之内,就要调走,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故此遇到了事情,百姓更愿意求助胥吏,仰仗士绅宗族,而这些人之中,又良莠不齐,残害百姓者数之不尽。身为内阁宰辅,仆以为官吏是我们自己的人,他们犯了错,固然要严惩不贷,他们没有错,仅仅因为息事宁人,就换掉了干吏,日后谁还能替朝廷做事,谁还能有肩膀扛起新政重责?”
张居正的声音不高,极富磁性,就连赵贞吉听到了最后,都陷入沉思。他终于发觉自己或许是小觑了这个后辈。
在很多人的意识里,一提到了官员,就生怕他们手握重权,就去残害百姓。
可是别忘了强龙不压地头蛇,相比根深蒂固的士绅,还有世代相传的胥吏,朝廷的科甲官吏,除了少数天才之外,多数人刚刚丢下了书本,就被派到了地方,充任百里侯。
论起才能本事,他们都处在弱势,被人家骗得团团转,还不自知。
上面有朝廷要应付,下面有一帮成精的胥吏士绅,难怪官员们常说做多多错,做少少错,不做不错。
内阁要推动新政,要实现隆庆中兴,能光指着七个阁老吗?还不是要下面的官吏配合,而海瑞就是公认的大明神剑,天下第一的干吏,要是把他换了,不等于是自废武功吗?
本来气势汹汹的赵老夫子,想到了这里,竟然低下了头,胆气有些不足了。
“就算海瑞不能撤换,可是徐阁老身负天下之望,就忍心看着他下场凄凉吗?”赵贞吉盯着唐毅,心说你该表态了,别想躲过去。
“赵阁老,其实你要是担心徐阁老,不应该问我。”唐毅思量着说道。
“那问谁?”
“你啊!”
赵贞吉差点气乐了,问我,我能怎么办?倒是一旁的张居正反应更快,他明白了唐毅的意思。
“大洲公,首辅大人不是准许科道调查六部一十三省吗?为什么不派遣科道言官去东南,和海瑞一起调查,倘若海瑞真是陷害徐阁老,自然没有说的。”
赵贞吉恍然大悟,可不是,怎么连自己手里的权力都不会用了。他匆匆离开,立刻派遣得力干将,前往南直隶,盯着海蛮子去了。
眼看着赵贞吉远去,张居正突然幽幽叹了口气,“元辅大人,我怕赵贞吉会徇私舞弊啊!”
直到此刻,张居正也想不太明白,内阁都稳定下来,还留着赵贞吉干什么,摆明了给新政添乱吗?
唐毅却微微笑道:“张阁老,你多虑了,大洲公为人方正,他会知道分寸的,眼下事务众多,除了南直隶,山东,山西,河南,还有一大堆的事情,我听说不少藩王宗室都把世子派到了京城,要找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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