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过一过。
顾长安觉得自己现在等同于废人一个,知道顾长平死不了,心就安了,那边刘珩在外头不管怎么作大死她也伸不了那么长的胳膊去教训他,索性什么都不想了。
“婆婆,你再说说你为啥要上那苦主家去?”顾长安掏掏耳朵,往郑婆那边凑了凑,准备听听这“杀人案”。
“是这么回事,其实这房说给那李大力以后,就没我啥事了。结果有天我出门回来,就正巧看见那木桌上用几枚铜钱压着张纸条,老婆子我也不识字,就找旁边钱秀才的给瞧瞧。钱秀才说那字条是李大力写的,叫我上他家里一趟,有急事。”郑婆子顿了顿,神叨叨地压低声音,“我当时就觉得奇怪啊,这有急事还不央人到市集上找我,留个我看不懂的字条干啥子。当时吧,我就想着既然房都给人家说下了,万一真有点啥要紧事,可别耽误咯,这就去了。哪知道到那儿差点吓死我老婆子——李大力一家子全死了,啧啧,那叫一个惨哦,吓人、吓人。”
郑婆说完,压惊似的拍拍胸口,长出一口气,大约是又回忆起那个场景,脸色变得灰扑扑的。
顾长安听罢,半晌没吭气,就在郑婆以为她又听睡着的时候,忽然听见她道:“您不识字,却有人给送来字条,还压了铜钱,显然是凶手想找替罪羊。”顾长安说到这就顿住了,压着句话没说,她都能想到的事,沈卿必然也想到了,那为何俩月过去了,也没见沈卿来提审郑婆,只能说明,这案子不是她想的那么直白。
“呀,那沈大人也是这么说的,他还说那几个压字条的铜钱上沾着猪油,那写字的墨是什么阁的,有香气,纸也是什么阁的,贵着咧。”
什么阁?顾长安是抓破头也想不出来,一来她从不关心自己用什么纸用什么墨,写得了字就行,没那个讲究,二来她跟京城确实不熟,就连出了名的酒楼都没去过几回,更别提卖文房四宝的什么阁了。
“猪油和金贵的纸墨……沈大人可还说什么了?”顾长安摸不出门道,只得接着问郑婆。
“那就没啥了,只说叫我等着。”郑婆难得有些沮丧,她年岁大了,这牢狱之苦也着实不好受。
说话间,就听北边传来一阵脚步声,听来有三四人的样子,顾长安眯起眼睛看过去,只觉得领头那人颇是眼熟。
“犯妇郑氏。”
来人一共三个,前头站着的正是同顾长安严肃地相过一回亲,后来被刘珩愣插一脚的沈卿,而说话的则是站在沈卿后面的狱卒。
“是、是,小人在。”郑婆匍匐在地上,既惶恐又有点不敢外露地期待着。
“本官奉命来带你过堂。”沈卿忽然道了句,然后招呼狱卒打开牢门,接着声色不动对几个狱卒道:“先将犯妇带去辨认她先前口供,本官随后就来。”
“是,大人。”
狱卒利索地打开牢门,连拉带拽地三两下就把郑婆给带走了。
沈卿见狱卒走远,这才向前踏了一步,隔着牢门打量顾长安,“可还安好?”
顾长安点头,知道他能在此说几句话不易,抓紧问道:“我这一切无虞,府里可还好?他们……都好?”
沈卿的神色还是如一个完好不见裂缝的瓷瓶,微一颔首,道:“虽如履薄冰,但还可畅行。故人托我捎句话,‘望吾妹善自珍重,耐心静候’。”沈卿顿了下,又看看四周,才说,“侯爷那边我不能去,但也托人打听了,一切无碍。”
顾长安满腹的话想问,但也怕连累沈卿,起身正正经经向他行个礼,道:“大人今日之恩长安当铭记在心,烦请大人替长安向故人问好。”
沈卿点点头,谨慎地四下看了看,轻声道:“裕州那边已有消息,不日便会有结果了。”
说罢,他便退后一步,向着顾长安还一礼,转身大步离去。
转瞬又是七八日的光景匆匆而逝,自打那日沈卿提审过郑婆,就再没见她回来。不知是因无罪被放了,还是替人背上黑锅丢了性命。
顾长安倚着牢房凉冰冰的墙壁,私心里觉得沈卿并不是敷衍了事,乱杀无辜的人。
也许,郑婆已经回到她的小院,过着从前平常的日子了。
**
戴天磊在长乐坊腻歪了七八日,就等来了陌红楼的消息。
陌红楼一进门便喜气洋洋的,戴天磊这几日也摸着了陌红楼的脉,知道她是个女侠脾气,跟熟人从来不藏着掖着,直来直往。
所以戴天磊一见她嘴角往耳朵根咧,就知道是顾长安那边有救了。
“你小子这回算是立了大功,那证据已经呈到皇上面前了。”陌红楼坐下捞了口水喝,眼角眉梢都带着笑。
戴天磊吞了口口水,“我还以为怎么也得一个月的光景才能辗转到皇上跟前呢,”说着禁不住带出点神秘兮兮的笑,“是走了谁的门路?”
陌红楼照着他脑门一拍,“什么谁的门路?正经的巡查使递上去的。”
戴天磊一怔,“那人从裕州回来了?”
“回了,”陌红楼不在意地一点头,“大约跟你前后脚。”
“……那费这周折叫我跑一趟作甚?”戴天磊顿时就吹胡子瞪眼,指着自己鼻子质问,“溜我?觉得我闲得慌?”
“你也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玩意。”陌红楼说着就叹气,“动动脑子成不成,那巡查使多显眼一个靶子,证据要真到他手里头,他当真能全须全尾地回京?”
戴天磊被陌红楼呛一句,不吭气了,转念一想,也确实是这个理儿,干脆瘪着嘴,彻底不说话了。
陌红楼和戴天磊口中的证据,实际上是几封信,这几封信和胡炜告发顾长平用的信一模一样,半个字都未落下,并且字迹也如出一辙,将两封信上下一叠,恰能严丝合缝地对上。
这些白纸黑字出自一个靠临摹前朝字画为生的画师之手,他模仿人的笔迹惟妙惟肖,简直要到了本人都难以辨认的程度,更遑论旁人。
画师自知小命不保,所以在造假这些信的时候统共造了两份,一份给了胡炜,一份交给了自己目不识丁的老娘。后来画师被胡炜灭口,他老娘却侥幸死里逃生。
胡炜的手下在跟戴天磊逛乐坊听曲的时候,不留神说漏了这仿什么都仿得天衣无缝的画师,当时说的虽是前朝名家遗作,但戴天磊总觉得不对劲,回去向于茂春等人一提,他们当夜就去了那画师家中,从他老娘的妆奁夹层里找到了被藏起来的另外一份“密信”。
胡炜百密一疏,没料到那看似胆小懦弱的画师还留了这么一手。而他从前的倚靠许之栋也早已伏法,再无人来保他。
皇上收到巡查使呈上去的“密信”后,气得掀翻了案上的几十份奏折,当日便将胡炜以“戕害忠良,勾结外敌”之罪下狱。
耐人寻味的是,皇上虽把顾长安和顾长平从刑部大牢里放了出来,却未摘掉他们脑袋上的罪名。
接顾长平兄妹出狱的也并非顾长宁,而是皇帝身边的太监福禄。
顾长安俩人蓬头垢面,人鬼难辨地被请到了含章殿,而顾长平的腿已不能行动,是四个小太监一路抬着给抬进了大殿里。
时隔近四月,顾长安再一次跪在帝王脚下,却已物是人非。
她看着那黑漆漆的地面映出的影子,一时间竟不敢辨认。
她垂眸盯着倒映里的人,眼前浮现方才从那黑洞洞的牢房走出的情境。顾长安从不知道日头是那样的刺眼,初冬的西北风又是那样彻骨地冰冷。她迎风站在风口下,冻得瑟瑟发抖,举手投足都是那样迟缓,仿佛她已是耄耋之年。
顾长平被人用担架抬出来,顾长安用手挡在眉骨上,遮去刺目的光线,想用力看清她一心牵挂的兄长。可每一次眨眼,眼前都是一片模糊。
他的腿已经彻底坏了,大概终此一生都将不良于行。
顾长平用他瘦的骨节耸立的手无力地握了握顾长安的手,露出一个近乎苍白的笑,他说:“还好,都还活着。”
第四十章 回家
帝王的皇权与威严不容置疑,顾长安也从未想过要置疑。
她的耳边一直环绕着大殿里嗡嗡的回声,只听得顾长平在旁边用一种近乎调侃的口吻道:“臣的腿已残了,往后不能再为君分忧。臣有罪,请皇上降罪。”
皇帝用探究的目光看着他,好似眼前的真相并不能令他信服,他还要用自己的眼睛去找寻他想要的答案。
“爱卿啊,你不能打了,还有顾都尉可以打,一样能为朕分忧。”
“顾长安无领军之能,不可为一军主帅。”顾长平声音细若蚊蝇,但在这空旷大的大殿却仿佛掷地有声。
“顾长平!”皇帝的声调陡然拔高,“你别以为朕不知道你在打算什么……顾长安无领军之能?元光十五年,铜壶口大捷;元光十八年,猫耳关大捷;元光十九年,石岭城外歼敌万余人,抢回百石粮食;元光二十一年,白头山一役,大捷;元光二十三年,孤身率前锋一万诱敌深入,其勇可匹男儿,这样,还不可为一军主帅么?”
“皇上——”顾长平拖着残腿重重叩首,那声闷响也像是砸在顾长安心头,让她禁不住一颤。
皇帝负手背对着他二人,良久,才无甚情绪地道:“你有罪,失察之罪,朕罚你一年俸禄,引以为戒。又或者……你想要一个欺君之罪么?”
皇帝的话如同寒冬腊月透骨的寒风,叫人从骨头缝里钻出几分阴冷。
欺君之罪,如何敢要,那是诛九族的大罪。他顾长平能舍命,可怎能让侯府上下一同舍命?
“臣领罪,是臣一时失察让胡炜有了可乘之机,也给了祁卢趁乱逃脱的机会。”顾长平头顶贴着地面,带着不易察觉的鼻音,道,“臣,叩谢皇上不杀之恩。”
“靖远侯,日后仍是靖远侯,一切如旧。”皇帝的尾音似乎带出一缕叹息,顾长安恍然间生出一个奇怪的可笑念头,她觉得他们兄妹俩就是跳梁小丑,而皇帝正是那个站在高处冷眼看戏的人。
“两位爱卿皆有伤在身,朕已传召太医随行回府诊治。”皇帝垂眸看着深深伏在他面前的两人,一再地用切实言语重申着皇权的不容置疑,“顾长宁奉旨在西华门候着,你们可以走了。”
含章殿外,北风乍起,顾长安眯起眼睛看着西坠的金乌,连勉力站着都觉得疲惫不堪。
**
顾长宁压抑多日的情绪在见到顾长平的那一刻蓦地喷发出来,所有的惊慌、痛苦、忧虑都在瞬间从胸肺间挤压着翻涌上来,他想伸手扶住顾长平,却几次都顿住,双脚像是被地上看不见的绳索捆住,让他连半步都挪不动。
一旁跟来的徐太医见此情形也都忍不住叹息。
人人心里都有一杆秤,谁都会衡量错与对。
徐太医给顾长平腿上的伤口上了些药膏便坐进另一辆马车,说是详细的还要回到侯府再诊治。
马车缓缓离开宫城,顾长安倚在软垫上咕咚咚喝了一大壶水,才觉得精神点,看了看仍旧脸色沉郁的顾长平,道:“我以为皇上会褫夺爵位,把咱们全家赶到个鸟不生蛋的地方去。”
“你啊……”
“我来跟她说吧,大哥歇着,”顾长宁打断了正要说话的顾长平,道,“皇上不想百年后落得个诛杀功臣的恶名,这是其一。顾家人留在军中与其他将领多少是个牵制,这是其二。他要用此事让咱们知道,就算顾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命也捏在他手里,所以就不要肖想其他,这是其三。用顾家之事让旁人引以为鉴,杀鸡儆猴,这是其四。其他的,还要我再说下去么?”
顾长安摇头,还要说什么,林林总总不过四个字,身不由己。
“原想借胡炜的手让‘靖远侯’独善其身,可皇上还是棋高一着,”顾长安看看顾长平的断腿,“不觉得亏本么?”
“我察觉到有问题时已经晚了,能做的不过补救二字而已,所幸也不算白费,至少命保住了。如能独善其身,那就是大喜,如不能,也没什么可懊悔的。”顾长平仰面看着马车顶棚上的福寿花纹,道,“人活着就是这么起起伏伏,哪有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的,那不是人,是神仙。”
顾长安张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顾长平一摆手打断了,“我这腿……往后顾家就靠你和长宁撑着了,从前我盼望你能像爹说的那样喜乐长安,不打仗了就找个人嫁了,过个平平淡淡的日子。现在看着,是不成了。是大哥对不住你,少年时的一时意气害了你一辈子。”
“我从前怨过你,在关外被人追着打的时候,躺在野湖边快冻死的时候,我都怨你。但后来我又庆幸没长在侯府那一方小天地中,待及笄就等着嫁人,嫁了人相夫教子,如此庸庸碌碌地了却一生。”顾长安挑起嘴角露出个舒心的笑,然后伸个懒腰歪在软垫上,“觉得亏欠我,就待大嫂好点,往后日子还长着呢。”
顾长平偏头看看她,从鼻子里嗯了声便不说话了。
顾长平被人抬进侯府,整个靖远侯府乱成了一锅粥。
顾长安觉得侯府上下的人仿佛都跑动起来,进进出出的全是人影,她实在气力不支,竹染扶着她进屋以后,还没等大夫来给她检查伤势,就倒头睡着了。待叶清池这边连拉带拽地拖着老大夫进门,竹染那边是怎么拍都拍不醒她。
顾长平院里的情况比顾长安那边热闹得多,家里头的兄弟姊妹平日里不见多走动,这时候却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沈氏坐在外间抹眼泪,老夫人沉着脸在一旁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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