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合欢殿,尚未入内就听到一阵谈话声。
“三小姐?”一管熟悉的男子嗓音道:“为弟久不在京中,此番刚一回来就听到这个好消息,当真是要提前恭喜二哥了。”
雪衣深吸一口气,款款入内,只见四名男子正分列两侧,端坐于外厅,见到她进来,不由齐齐向她投来目光。
“雪衣见过太子殿下、澜王殿下……”雪衣欠身行礼,转向坐在夜青玄身侧的男子时,略一停顿,脸上闪过一丝惊讶。
“这位是修王。”夜青玄看出雪衣的疑惑,轻轻出声介绍。
“见过修王殿下。”雪衣说着行了一礼,自然地走到夜青玄身侧。
五皇子夜华修,就眼下的情势看来,他倒算不得是敌人,在雪衣的记忆里,他不属于任何阵营,即便当初他曾与夜青玄结盟对抗夜明澜,为的也只是救回自己的母亲,待救下月贤妃之后,母子两人便消失在莫凉城,再也不问这世俗争斗。
这么想来,夜华修也算得上是有谋略却淡泊之人,这样的人,是为智者。
从见到雪衣进了公主府的那一刻起,夜华修的心底就起了疑虑,隐隐猜到了一些什么,方才又听兄弟几人说起是司府三小姐为夜子衿治病,此时外出采药去了,他心下已然确定了雪衣的身份。
这会儿亲耳听到她自称“雪衣”,再看她与夜青玄之间的无声默契,夜华修不由弯起嘴角,浅浅笑道:“原来这位便是三小姐,当真如传闻中那般,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闻言,夜青玄眼底掠过一抹浅笑,向夜明澜看去,果见夜明澜神色淡淡地从雪衣身上挪开目光,迎上夜青玄,意味深藏地笑了笑,道:“连五哥都会称赞的女子,二哥可得好生珍惜了。”
“多谢六弟提醒,为兄自当好好珍惜,决不负卿意。”夜青玄说着侧身看了看雪衣,“你也累了,进去歇会儿吧,也好陪子衿说说话解解闷。”
雪衣听出他这是有意为她解围,便对着几人点了点头,“诸位殿下慢聊。”
转身缓缓走了几步,听到夜亓晟已经故意转移了话题,雪衣不由回身看了一眼。
厅中当坐四人,明黄锦袍的夜亓晟笑容爽朗,看似没有城府,实则一直暗中盘算着,与夜明澜不动声色地较量。
他身侧湘色袍子的夜明澜,本是四人之中最年轻的一位,偏偏也是心机城府极深的一人,前一世时,另外三人都曾或多或少受过他的迫害,轻者伤身,重者毙命。
身着月色袍子的夜华修,雪衣对他的了解并不多,有的只是前一世的记忆,修王爷在京中是出了名的温润儒雅,琴棋书画无所不精,最重要的是他与母妃月贤妃素来淡泊无争,正也因此,颇受太和皇帝的宠爱。
至于一袭墨色袍子的夜青玄……
雪衣不由挑起嘴角淡淡一笑,回过身缓步进了夜子衿的寝殿。
不得不说的是,夜明澜确实很有远见,从很早就意识到夜青玄的存在是一个威胁,所以他一直想方设法想要扳倒夜青玄,只是可惜了,他所有的行动和计划到了夜青玄面前,都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根本就是有力使不出。
若论心思,夜青玄不输于他们任何一个人,否则,也不会以一个假的身份也能瞒骗他们这么久。
如今四人相安无事地齐聚一厅,侃侃而谈,又有谁能想得到,就在不远的今后,便也是这四人颠覆、掌握、左右了整个夜朝大局。
寝殿距离前厅并不远,隐隐还能听到夜亓晟高昂的嗓门,时不时传来一阵笑声。
“看来诸位王爷都很关心公主,得知公主身体不适,齐齐赶来探望。”说话间,雪衣从怀里取出一颗药丸递到夜子衿面前,“这是安神凝气的凝元丹,是我们司家独有秘方配置而成的药,对公主的伤口愈合会有帮助。”
夜子衿抬头睨了雪衣一眼,丝毫没有犹豫,接过药丸服下,“关心?呵!”她冷冷一笑,“他们只不过是不想被人说是冷血无情,不关心自己的妹妹,顺便来打探虚实而已。”
停了一下,想了想又道:“五弟,倒确实有心关心我的好坏,不过……”
话没有说完,她凄凄一笑摇了摇头,再抬头看向雪衣时,已经恢复了她惯有的高傲神色。
“你会这么尽心尽力地救本宫,守住本宫中剑受伤这个秘密,也只不过是因为二哥吧。”
雪衣头也不抬,自顾替夜子衿将案上的画一幅幅收好,“公主是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夜子衿冷哼,“你便实话实说吧,反正本宫又怪罪不了你。”
雪衣缓缓道:“就算没有王爷,若是公主受了伤,需要救治和保密,雪衣一样会死守秘密,不会泄露半个字。我是医者,公主是我的病人,我为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出于本能和本性。”
说着顿了顿,看着手中那一幅画了一大半的画,虽然还没有画完,却已经能隐隐看出轮廓,正是夜青玄。
“同样的,若是我不想为公主做这些,那任何人都勉强不了、左右不了我。”她将手中的画纸全都放好,缓缓回身看着夜子衿,一步步走过来,轻声道:“包括王爷。”
第40章 大军离京雪茫茫
十一月中,司仲卿与莫启凌、梁恕一起领着大军北上。
早在大军出发两天前,城里城外主干道上的积雪就已经全都被清理干净,大军出发当天,雪衣与流烟一起在城楼上目送,说不出是出于何故,看着大军渐渐走远,雪衣心底的不安也越来越浓。
以太子为首的几位年长的皇子齐齐出城相送,碍于夜青玄身体不适,并未让他策马随行,而是乘着马车在城门内等候。
雪衣和流烟从城楼上下来的时候,正好看到夜青玄正站在马车外面,看着一望无际的天空,一动不动。
“在想什么?”雪衣缓步走到他身后,轻声问道。
夜青玄回身,看着她微微摇头,“这场雪已经下了十多天了,不知道打算要下到什么时候才肯停。”
雪衣抬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淡淡一笑道:“瞧这势头,怕是至少要再来个十天半个月的,才有可能会停。”
“呵!”夜青玄不由无奈地摇了摇头,“雪下得越大,你就越开心,这一次可算是开心够了。”
雪衣抿唇笑了笑,没有应声。
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两人循声望去,只见夜亓晟三人已经策马回城,在距离两人不远处缓缓停下。
“啧啧……”夜亓晟连连摇头,看了看身边的两位弟弟,“为何本宫总觉得咱们这个时候不该出现?”说罢,他朝夜青玄和雪衣看来,“三小姐,本宫可有打扰到你们?”
雪衣下意识地浅浅一笑,夜青玄接过话道:“大哥说笑了,我与雪衣只是在讨论这场雪何时会停,并没什么可不可以打扰的。”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眼底陡然闪过一抹诡谲,“光天化日的,我就是想,也要顾及一下雪衣。”
闻言,就连站在不远处的流烟也忍不住低头笑出声来,夜亓晟和夜华修相视一眼,而后齐齐摇头,朗声而笑。
夜华修目光静敛,与雪衣点头致意,温润一笑道:“没想到二哥与三小姐相识之后,性格也变了不少,我以前从不知晓,原来二哥也是会说笑的人。”
兄弟几人有说有笑,独独夜明澜一人面无表情,只偶尔与几位兄长相视之时,勉强一笑,其余时候始终静默不语。
寒风凛凛,撩起雪衣披风的衣角,夜青玄走到她身侧,替她挡住风,轻声道:“待会儿要去哪里?我让钟舸送你过去。”
雪衣向流烟看去,轻声道:“我与烟姑娘约了下棋,你就不用担心我了,照顾好自己就好。”
夜青玄便顺着雪衣的目光看去,与流烟点头致意,又小声嘱咐了雪衣一番,这才与兄弟几人一起,目送着雪衣和流烟的马车缓缓离去。
“那不是蜃雪酒坊的老板烟姑娘吗?”夜明澜眯着眼睛看了看,上前来道:“原来三小姐与烟姑娘是朋友。”
听出他话中深意,夜青玄并不在意,垂首敛眉道:“那一次大火之后,烟姑娘总觉得此事让雪衣受了惊,心里过意不去,便派人送了雪衣最爱吃的糕点到府上,又多次设宴宴请雪衣以表歉意,一来二去,便熟络起来。”
天衣无缝的解释,让夜明澜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却也不好再坚持下去。
夜青玄自然看得出来,他根本不可能这么容易就死心,否则也不会在清风苑失火之后,还一次次地派人前去试探蜃雪酒坊的底。
让夜青玄没想到的是,这个看似娇柔纤弱的烟姑娘,倒是有些能耐,不动声色、甚至不曾出面,便将这些明里暗里的试探给挡了回去。
雪衣和流烟乘坐的马车并没有直接奔着蜃雪酒坊去,而是在街角的岔路口调转马头,朝着侧门去了,最终停在那日雪衣来过的山脚下。
“你是说,表哥已经知道这件事了?”雪衣被将离搀扶着下了马车,脸色也跟着变了,回身看了一眼从马车里下来的流烟。
“楼主留在莫凉城的人,并非只有蜃雪酒坊。”流烟嗓音清淡,简单的一句话就说明了其中缘由。
这一点早也在雪衣的意料之中,蜃雪楼既是能在短时间内查到那么多惊人的秘密,自然不可能只是因为一个蜃雪酒坊,说白了,这里不过就是一个联络点而已,真正的蜃雪楼的人定是分布在每个角落,让所有人都猝不及防。
雪衣像是想起了什么,与流烟一边向山上走去一边问道:“烟姑娘一定知道嵇冷玉这个人。”
流烟神色一滞,略有担忧地看了雪衣一眼,“你见过她了?”
见雪衣点头,她不由正了正脸色,沉思道:“冷玉是蜃雪楼三大杀手之一,脾气古怪,心狠手辣,楼主曾经劝她多次,道我们蜃雪楼以打探消息为主,不宜妄乱伤人性命,可是冷玉每次遇上难缠的主儿,从来不是选择避开,而是……杀掉。”
雪衣绝对相信这一点,虽然她和嵇冷玉见面次数并不多,却能柑橘得到这个姑娘浑身上下的冰冷和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杀意。
流烟又道:“今后,三小姐还是少接触她来的好,冷玉发起脾气来,可是不分敌我的。”
听得出她是真心关心自己,雪衣不由弯起嘴角笑了笑,“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提镜禅院门外,雪衣抬头定定地看了匾额一眼,神色沉了下去。
犹记得上一次离开的时候,拂尘最后说道:“若是三小姐不愿死心,老夫愿意为夫人诊治一番,只是,老夫是断然不会下了这山,更不可能进你们司府的,三小姐若是愿意,可以将夫人带来,让老夫看一看。”
是以,夜子衿的伤刚刚好了些,雪衣便找到容霜,以年关将至,外出入寺斋戒祈福为由,将容霜带到了提镜禅院。
刚刚踏进容霜的院子,就看到拂尘正静静地坐在榻旁替容霜把脉,脸色是雪衣未曾见过的凝重和深沉。
许久,他将容霜的手腕放进被子里,对容霜淡淡一笑,“夫人好生休息。”
说罢,他起身走到院里,雪衣一见他那脸色,便知情况不妙,“前辈,我娘她……”
“三小姐,你可知便是寻常千芒蛊,也未见得能解得了?”拂尘皱眉看着雪衣,压低声音道:“夫人体内的蛊毒已经将近十五年之久,莫说此毒无解,就算是本身有解,如今已是毒入心脉,早已无药可医。”
十五年!
雪衣的手没由来地轻轻颤抖,流烟见了,伸出手覆上她的手背,转向拂尘道:“大师的意思是,夫人是在三小姐刚出生的时候,就被人下了蛊毒?”
拂尘点了点头,看向雪衣的眼神中带了一抹厉色,“可知是何人下的毒?”
雪衣轻轻摇头,抬眼向容霜的房门看去,“我以前一直都不知道千芒这个蛊毒,直到最近……最近一次机缘巧合之下,我才发现原来娘亲身体一直不好,是因为中了蛊毒……”
拂尘了然,“这怨不得任何人,只是,既然这蛊毒在体内已经有十五年,就算三小姐年纪尚轻,发现不了什么,令尊他与夫人是为夫妻,平日里接触最多,关系最密切,他又是司家的主人,掌管所有秘方,自然该知道夫人中了千芒蛊才是,难道,他从来没有与你说过吗?”
雪衣下意识地摇头,蓦地,她像是听出了拂尘话中深意,顿然抬头向拂尘看去,只见拂尘了然地点点头,“有些事情老夫一个方外之人本不该多说,只是,此事事关夫人、甚至关系到三小姐今后自身的安危,所以老夫不得不提醒一句。至于这毒,非老夫不愿相助,而是无力而为。”
话说到这份上,雪衣已然明白拂尘的意思。
纵然是有心相助,然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更别说眼下容霜的蛊毒已经没有解方。
“大药方……”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轻轻念叨了一声,嚯地站起身来,神色冷厉地看着拂尘,“大师,晚辈可否求你一件事?”
“三小姐是容楼主重视的人,只要用得上老夫的地方,老夫一定会竭尽全力相助。”
雪衣沉声道:“晚辈可否将娘亲托付于大师一段时间?晚辈不能强求大师一定要解了娘亲的蛊毒,但求大师这段时间能想办法尽量缓解蛊毒发作的时间和发作时所带来的痛苦,晚辈……”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道:“晚辈一定会找到真正的大药方!”
看着她冷绝凄然的神色,拂尘和流烟心知多劝她也无益,便只能应下。
千芒蛊最惧冬寒,而今气候越来越冷,容霜的毒发作得也就越来越频繁、每一次都痛不欲生。
虽然拂尘没有言明,雪衣却已然听出他话中深意……容霜恐难熬过今冬。
心中骤然狠狠一痛,为何!即便她重活了一世,即便她已经提前一步知晓太多的秘密,却还是没能阻止得了这件事情的发生!
毕竟,容霜体内的蛊毒早在十五年前就已经存在,她又如何能回到十五年前,去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十五
本文每页显示
5000字 共
308页 当前第
28页
目录 上一页 ← 28/308 →
下一页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