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经心地问:“怎么了?”
“没怎么。”贺柏茹撅起了嘴,很不乐意地抓住父亲胳膊道,“爸爸,现在江姨把人都带来了,什么时候做手术啊?”
贺慎庭有些头疼,手掌揉着额头,轻声道:“哪有那么简单。”
“那怎么办?你知道柏心他——”
贺慎庭眉头蹙起,医院之前做了几个配型都没有达到理想的状态,柏心一向活泼好动,突然生病人也沮丧了很多,想到此便不由重重地呼出一口气:“还不知道能不能配型成功,得检查了才知道。急不来。”
“那也得带她去医院配过了才知道啊。我看江姨连提都没跟她提过,白白地耽误时间,而且……”她撅起嘴。
贺晟庭知道江葵的难处,一方面也觉得懊恼,女儿是急性子,自然比自己更加沉不住气,不免安慰道:“你放心,拉尔夫医生在联系美国志愿者血库,实在不行就把柏心送去美国。现在医学这么发达,柏心不会有事。”他一方面也是安慰自己。他纵横商界这么多年,几度绝境重生,这次一定也不例外。
柏茹点点头。可是她心里希望事情赶快完,那个方丽拉可以早点滚蛋。她原本就不喜欢江葵,突然得知江葵还有个女儿要带来家里,她是更不乐意,要不是为了柏心,她一定把丽拉赶出去。
第二天,澳港风和日丽,江葵带着丽拉出去逛街吃饭看电影。
澳港是繁华大都市,汇集了上海的风情万种和香港的时尚瑰丽。但是越繁华的地方人口越密集,即使白天大街上也是熙熙攘攘,各大商场人满为患。
澳港也多有钱人,世界名店云集,特别是蒂繁大厦,是世界顶级名牌在澳港的栖息地。江葵领着丽拉一间一间逛过去,丽拉假装不经意地看向那些价码牌,心里只打抽,那点小工资真是望尘莫及。
江葵是眉头也不皱一下,只要是丽拉多看一眼的全都买下来。丽拉拦都拦不住,只说自己逛累了想回去,江葵女士才收手。
两人出了蒂繁大厦,家里的司机坤哥,一个四十不到的平顶男子提着大包小包先去提车子。
高级轿车一路流畅,行走在大马路上一点声息也无,就像漂浮在游走一般,轻巧稳当。
到了家,立马有佣人上前来帮忙拿东西。丽拉不敢叨扰,只推脱说不用。包袱虽多,都是些轻巧的衣裳,年纪轻轻的哪里就拿不动了呢?
客套之时,里头有一个声音就显得不耐烦了,语气酸溜溜地蹦出来,直插入人群中来。
“呦,只是帮你拿一下,又不是跟你抢!瞧你一副没见过好东西的样子!”
只见贺柏茹抱着手臂站在客厅里,看见那些比普通人穿的衣裳还贵的包装袋,一件一件都是价格不菲,眼角眉梢流露出来的都是鄙夷。
江葵女士一脸笑意,丽拉看来是带着几许谄媚的,道:“柏茹在家啊?早知你今天在家就叫你跟我们一起去逛,你不知道拉菲最近上了几个新款,都不错。你穿上一定好看。”
贺柏茹冷眼一扫丽拉,把目光停在江葵女士身上,语气冷峭道:“我真怀疑,柏心是不是你亲生的,他现在还躺在医院里,你却有时间关心什么新款,还有心情带着什么丽丽啊娜娜的逛街买东西!你知不知道柏心每天躺在医院里,望眼欲穿地等着有人给他捐骨髓,你知道他有多痛苦?他昨天又哭着跟我说他不想这么年轻就死啊!他问我有没有找到可以救他的人。你说我怎么回答!”
贺柏茹一想起弟弟,气得冲过来,夺下那些名牌首饰衣服袋子,一股脑儿全部扔在地上,提起一双脚毫不吝啬地踩踏一番,恶狠狠地瞪着继母道:“江葵,你到底要不要救你的儿子?”
?
☆、008
? 丽拉终于知道她还有个同母异父的弟弟,贺柏心,十七岁年纪,青春浪漫,特别喜欢飞机,从小就立志要做飞机修理师。年纪轻轻就参加了许多飞模比赛,获奖连连,老师都夸他极有天赋。四楼的那个工作室就是专门给他做模型用的。可是刚才步入高三就被查出患有干细胞造血功能障碍症,需要骨髓移植。自从他生病住院后,那个空间就维持原样,因为那时他正参加一个比赛,做了一半的模型。
得知真相的丽拉晚饭也没吃,躺在床上,觉得自己身临幻境好不真实。受骗上当的滋味搅得丽拉胸口疼得厉害。她嘤咛出声,把自己蒙在被子里,多想就这么下去,永远黑暗永远不要天明,时光啊就这么停住吧。
她一遍一遍地祈祷,太阳依旧照常升起。楼下静悄悄的,整个房子有那么多下人,还是静得可怕。总不能一辈子躲在房间里,她终于鼓起勇气下楼来,只有江葵一个人在厨房里,看见她,假装若无其事地道:“起来啦,吃早饭吧。”
丽拉一夜未合眼,一双眼睛无精打采,挂着两团乌青。江葵心内触动一下,不忍再去看她,只把早饭端出来。
“今天妈妈亲自下厨,也不知道好不好吃,这么多年都没碰过锅铲。快来。”
她把碗端到了女儿面前,满含歉意地道:“也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之前问过你养母,她说你不挑食什么都爱吃。这不,就做了这个琅县最普遍最常吃的玉米面馄饨。你尝尝,好不好吃。”
丽拉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家乡——琅县,没有什么特别出名的,却只这一样馄饨,紧紧抓住了丽拉的胃。
母亲用汤匙兜了一个,仔细吹了吹,送到女儿面前,丽拉接过来慢慢地吃了,可嘴巴里却一点味道也没有。她真怕自己哭出来。可还是没忍住,一个馄饨含在嘴里好半天才艰难地咽下去。
她不敢抬头,眼泪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哽咽着问母亲:“如果柏心没有生病,你会不会去找我?”
江葵咬了咬唇,伸过手来握住女儿的手,丽拉的眼泪一滴一滴都落在她的手背上,滚烫的泪如一团团火烧灼母亲的心,也不由跟着声泪俱下。
“丽拉,对不起……是妈妈对不起你。这么多年……妈妈亏欠了你怎么弥补都不过分……妈妈以后一定不会再离开你让你孤零零的一个人了……”她抱住女儿,替她擦着眼泪,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可不过也就一秒钟的时间,她又换了哀求的语气,“丽拉,柏心总归是你的亲弟弟,妈妈拜托你救救他,好不好?”
“呵!”丽拉心口一点一点地发凉,忍不住短促地一笑,冷冷地推开他,轻声道:“我知道了。”
“丽拉,妈妈这也是没有办法。柏心是稀有血型,他爸爸还有柏舟柏茹都不行。我当年生柏心的时候也有溶血现象,医生说我的也不行。我……我也是,实在没有办法……”
是呀,因为他们的都不行,所以才想起了这个被丢弃的女儿,若是他们都可以,恐怕一辈子也不会想起她了。
外头艳阳普照,阳光直撒到跟前,丽拉却浑身冷得发麻,哭也哭不出来。江葵抽抽搭搭地说了一大堆,她模模糊糊地,似清非清。只呆呆地想:“是了。她抛弃我的时候可能真的情非得已。可是多年过去,她再嫁生子,过着贵妇人的生活,若是想过她早就找去了。二十多年,为什么等到现在?为什么,为什么……却也不是真的内疚,真的想我……她之前跟我说的,也不过是哄我,骗我……”
她的大脑也开始麻木,周遭开始变得黑暗阴冷,只有远处有大团的火、大团的光,那是豪宅的大门。她站起来朝那火光走去,江葵拉住她说些什么,她一点都听不见。佣人们也只敢在一旁疑惑且担忧地看着。
她直直地走出去,开始还有人在身边,她加快脚步不顾一切地往前走,把身边的人都甩开了。走出大门,走出花园,走出小树林,她也不知道要往哪里去,脑中一片混沌,双脚更是不听使唤,直接冲上直通山下的大路。刺耳的喇叭突兀地响起,丽拉来不及反应,它一个急刹车停住了。贺柏舟从车上下来,拉住她喊:“你干什么!不要命啦!”
“命?”丽拉茫然地看着他,心上发颤。有人给她这条命,却在她还不知道怎么保留这条命的时候丢弃了她,若不是怀着不堪的目的,至今也不会去找她。而她的养父养母总是以她欠着他们一条命为由,稍不顺心就谩骂殴打。如此低贱的一条命,要不要谁会在乎?
又一辆车从山上下来停在旁边,江葵冲下车来,抱住丽拉道:“拉拉,妈妈对不起你,对不起你……都是妈妈的错……”
方才她在车里看到贺柏舟的车子差一点就撞到丽拉了,心中着实害怕,她哭着倒在丽拉脚边,一起下来的佣人过来扶起她。她还要拉住丽拉一味说些对不起的话。丽拉只觉得吵得很,忍无可忍地捂住耳朵。
贺柏舟道:“好了,现在不要说这个。先回家。”他带丽拉上车,坐在他的副驾驶座上,给她系好了安全带。
车子往荫翳的树下开过,丽拉看到前窗上映出自己的脸,满是泪痕。她凄惨地笑了,到如今,自己最伤心、最狼狈的模样全都被他看了去。好吧,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好憋着的呢?她捂住脸放肆地哭出声来。
等到她哭得没有力气渐渐平静下来,贺柏舟的车子已经在路边停了好久。哭了一通,丽拉觉得心里没那么堵得慌了。贺柏舟把车子发动缓缓开上了山。
江葵见丽拉回来这才放心,心里虽然着急但却是不敢再提柏心的事了。丽拉却反倒更加辗转难眠,房间虽大却憋气的很。她走出来,客厅的灯随之亮了起来,她看到柏心的工作室。之前有佣人来打扫卫生,但东西却都原封不动地放在原处。地上、桌上、墙上依然是她第一次看到时的模样。
不过靠里摆放的一个大柜子到是收拾得干干净净,上次她刚进来就被柏茹呵斥出去,也没留意。这会儿才看到柜子上整整齐齐地摆着许多奖杯奖状,上头一层是照片,多是授奖。有孩提的模样,有少年的模样,有全家的,有兄弟姐妹的,有同学老师的,有母子的,甚至还有赵名的。
那男孩子瘦瘦高高的模样,笑容灿烂,眼神明亮,神色跟丽拉颇为相似,有被柏茹揽着肩头的,有被江葵搂在怀中的。
丽拉心里不知什么滋味,只怔怔地盯着照片中的人儿发呆。
“这么晚,还不睡么?”身后有人问。
丽拉如梦初醒,转头看是贺柏舟。“睡不着,出来走走。”丽拉仓促地回答一句,赶紧把照片放好要退出来。贺柏舟先一步走到她身边,看着满柜子的奖杯和照片,也是愁眉不展。他方应酬回来,接待了几个国外来的专家,上楼时经过三楼,客厅的灯还亮着,便过来看看。他知道丽拉心里有根刺,一出生就被抛弃,二十多年不闻不问,如今找到她却也是因为亲生的儿子需要骨髓救命,有谁知道真相会承受得了?
他默默叹了一口气,方道:“你做任何决定都没有人会怪你。不要太逼着自己了。”
丽拉低着头咬着唇,她就是吃软不吃硬的性子,贺柏舟如此说话,反倒叫她心底愈加内疚。
“早点休息吧。”
贺柏舟嘱咐一句便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出了客厅。丽拉几步追出来,叫住他道:“你能带我去看看他吗?”
贺柏舟疲惫的神色里闪过惊喜,转过头来:“今天太晚了,明天吧。”
第二天,贺柏舟驱车带丽拉来到维志医院。透过隔离窗望进那间豪华单人病房,丽拉看见贺柏心安静地躺在床上,尽管闭着眼睛,五官还是俊俏,那眉宇之间和下巴的弧线跟丽拉一样有着江葵女士的影子,脸上的皮肤透着虚弱的白,被光线刺透进去,像一根一根的细针一样,扎痛着丽拉的心脏。
她会为了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心痛,这就是切不断的血缘吧!这就是自己的弟弟呵!跟丽莎不同,她跟他有同一个母亲,有一种鬼使神差的牵引。
他静静地躺在那里,光线盖在他身上,通体雪白。丽拉一阵心悸,赶紧背转身去。
“十七岁,总归是太年轻……”贺柏舟也不忍再看弟弟,扭过头去。
临来之前,丽拉心里还有点怨恨,甚至想江葵这就是你抛弃我的报应。可是一见到这个弟弟,丽拉脑子里就只有贺柏舟喃喃自语的那一句:“十七岁,太年轻”不停地回荡。她木然地看向贺柏舟:“我要怎么救他呢?”
?
☆、009
? 丽拉的检查结果是令人惊喜的,初配检查相符,接下来的高分辨检查结果更是让贺家人吃了一颗定心丸,连日来笼罩着贺家的阴霾总算扫开了一点。江葵更是如释重负。丽拉正式去医院接受各项检查前晚,家里来了两个客人——之前见过的拉尔夫医生,还有一位姓关的律师。
拉尔夫医生将贺柏心的情况以及丽拉做捐赠需要注意的事项都交代清楚后,关律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协议,对丽拉道:“这是骨髓捐献协议,需要捐赠者签字。”
丽拉知道这不过是些例行手续,便依言签字。第二天便搬到医院接受各种检查,每天都要打针。
江葵在这五天里尽心照顾,请医生专门开了营养菜单,就在医院的厨房里变着法给她变换菜式。看见江葵在厨房忙碌的神情,丽拉有一霎那恍惚,那是一个母亲单纯地给孩子做饭吃。可是一旦清醒,更觉悲伤。
丽拉做完了外周采血就可以出院了。可是江葵不放心,贺家也有的是钱,便让丽拉住在医院的疗养部休养生息。其实丽拉清楚,这完全是以备不时之需。她有时候真恨自己太过聪明太过敏感,糊涂的人或许要开心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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