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年她就怀了孕。肚子显怀后，计生干部跑到她家，说她二胎生育间隔时间不够，要打掉。村里长辈都说王金辉怀的是个男孩子，方德根哪里肯，暴脾气一上来就把计生干部打了一顿。但最终王金辉还是在方德根出门后被强拉去做了引产手术，这件事是方德根平生最恨的一件事，到现在要是路上遇到那计生员，都是要忍不住上去打一顿的。
  农村里有“带子”一说，都说收养了丽拉给方德根带来了一个儿子，是方家的福气，可没想到最后带来的是晦气，方德根自然恼恨丽拉。
  现在听妻子说丽拉对他们有怨怼之心，立马就暴跳如雷，闯进房里去，强行把丽拉从被窝里拎起来骂道：“你说，你什么个意思！啊，什么个意思！我们哪里亏待你了吗？告诉你，你妈要是不拿个几十万来，看我不打死你。你个丧门星！”说着一巴掌就招呼到丽拉脸上，他本来晚饭的时候喝了酒，这会儿又气性大，自然用力就大，一巴掌扇得丽拉耳朵里嗡嗡响，牙根都有了一丝腥味。
  丽莎早就吓坏了，王金辉跑进来阻止，她张开双手隔开两人，把丽拉护在身后。方德根叫道：“你就知道护着她，她又不是你生的。”
  王金辉道：“不是我生的也养了这么多年，难道一点感情也没有吗？打死了她你不用坐牢啊！再说了，真打坏了，你怎么跟她亲妈交代？”
  “你，你，你……”方德根连连指了妻子好几手指，渐渐冷静下来，从小他打骂丽拉是习惯的，但哪一次真把她打死了？不过妻子最后的话倒是真提醒了他，若真打出个好歹来，到时候他怎么跟丽拉亲妈要钱呢？
  他住了手，歇了气，摆摆手道：“今天就算了，你下次见了你亲妈还是这副死样子，看我回来怎么饶过你。”
  ?

☆、003

?  第二天，丽拉还是照常去上班。班还是要上的，只是早上起来方德根似乎已经忘记了昨晚的事，或者他是真的喝醉了发了一通酒疯而已。可是丽拉看着镜子中还稍微有些红肿的脸颊、红肿的眼睛，她知道自己真的不是做梦。
  丽拉中专毕业后，在一个小广告公司做了个小出纳，兼文员。在一幢还算高的大楼里，楼上楼下几个单位合拼一个食堂，包吃早饭和午饭。她一夜没睡，吃了午饭，在餐厅里趴着餐桌睡着了。
  醒来时，昨天来她家的那个女客人坐在她对面。丽拉擦擦口水，抹了一把脸还以为自己做梦。她想起来，女人叫江葵，昨天陪她来的男子叫贺柏舟。她看过昨天王金辉放在她床头的两张名片，今早上她按照名片上的信息在网上搜索了一下，两人来头不小！
  “拉拉……”江葵叫了她一声，眼中泪光闪动，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什么话来，打量了她半天问道，“你这脸是怎么了？是不是你爸……”
  “不是！”丽拉摸了摸脸，道：“刚才睡觉的时候胳膊压的。”
  江葵踟蹰地“哦”了一声，又不说话了，只顾看着她，怎么看都看不够一样。
  丽拉长得很漂亮，别人都说像王金辉，但比年轻时的王金辉还要好看的多。但现在她才明白为什么会比王金辉好看，因为面前这个女人—江葵，丽拉更像她！
  正如方德根所言，从小就浸泡在左邻右舍的流言蜚语和方德根的谩骂殴打之中，她心里确实是有数的。但此刻她亲妈真的出现在面前，她却不敢相信。她拿手指头划拉着餐桌边缘，油腻腻的，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污渍，正如现在的她。
  江葵伸过来一双手把她的手包裹住。“拉拉……”话未说先有泪，丽拉没有动，只是低着头。
  “妈妈对你不起，拉拉……”她探过身子来，想跟丽拉近一些，但是看着女儿却只有不住地抽泣，“拉拉，当年妈妈也是迫不得已……不过，还是妈妈的错……拉拉，妈妈不知道该怎么弥补这个错。就像你爸爸说的，我知道给钱是不能弥补的，我欠你的永远不能拿钱能买到，丽拉，妈妈都清楚，所以这么多年，妈妈很想见你可是却不敢来找你。因为妈妈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你现在难道知道怎么面对我了么？丽拉心里腹诽。
  江葵收回手，从包里拿出一块精致的手帕来擦眼泪。她的手指根根如葱，即使到了现在这个年纪却比丽拉的手还嫩。无名指和中指上都带了戒指，钻石宝玉的辉光映衬之下，可真称得上书里描写的玉指纤纤。
  
  “你现在有钱了？给他们一点也应该。”丽拉把目光从她手上转开，小声道。她不知道对面的人听不听得见，听见了好，听不见更好。
  想不到她耳朵到是挺灵敏的，立马道：“给，我会给的，拉拉。他们把你养大，我应该给。”。
  丽拉抬起头来看着她，真像，真像她的妈妈。可是，她的妈妈这么漂亮这么年轻……
  她拔下自己一根头发，抽了一张纸巾包好了递过去：“做个亲子鉴定吧。”
  江葵显然有点错愕：“拉拉，你不相信我是你妈妈？”
  丽拉笑笑，把包着头发的纸巾推到她面前就起身：“时间到了，我上班去了。”
  江葵叫住她，捡起了桌上的纸巾放进包里。“你心里有疑虑，我理解，亲子鉴定我会去做的。今天晚上，我请了你爸妈吃饭，你一定要来，好吗？”
  丽拉略微偏了一下头，也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喉咙里轻轻嗯了一声，几不可闻。
  当晚，江葵在全县最高档的酒店里宴请方丽拉一家子人。妹妹丽莎从来没有进来过这种高档场所，东摸摸西看看的，咋咋忽忽地叫：“哇，真厉害啊！”
  请客的人还没到，在点菜。江葵亲自去安排的，贺柏舟在开视频会，她也不确定他会不会来。点好了菜，她进去看见方家夫妇坐在休息室里，德根翘着二郎腿在看一本画册，他看不懂但装的很有研究一样。妈妈王金辉正拉住上串下跳的小女儿，叫她别乱动乱摸。大女儿方丽拉坐在餐桌前，拉着桌布角扯来扯去地抽丝线玩。
  席面开了之后，贺柏舟还是来了。
  江葵招呼大家吃菜，德根看见桌上的高级红酒早就迫不及待了。服务生打开了给他先倒了一杯，他一口牛饮喝光了，还招呼服务生说：“来来，再倒一杯。”
  王金辉拉拉丈夫的衣角，小声道：“你悠着点，这是人家请客。”
  “怎么着？这好酒难得喝到的。人家爱请我就爱喝，怎么着了？”
  王金辉尴尬地扯扯嘴角，服务生又给他倒了一杯，这回他一口气只喝了半杯，砸吧着嘴，闭着眼睛直呼：“好酒，好酒。”
  丽拉和妹妹羞得连头也不敢抬，只顾扒拉着菜，小口小口地嚼着。
  江葵给女儿夹菜，贺柏舟叫了一碗米饭顾自吃完了，就到休息室里貌似休闲喝茶看画报。方丽拉觉得自己肯定给他留了不好的印象。
  饭吃得差不多的时候，江葵从包里拿出一张yin行卡，推到王金辉面前。
  “这里有五十万。”她看王金辉眼睛都瞪大了，急忙解释，“您别误会，完全是因为你们养大我的女儿，我尽一点小小的心意，请您一定要收下。”
  王金辉故作为难，一旁的德根抢过yin行卡翻来覆去看了看，随手一丢：“你还真当我卖女儿啊？”
  ?

☆、004

?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你们养大拉拉不容易，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们，所以这也只是我的一点点心意。”她又把卡推到王金辉面前。
  丽莎是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你一句我一句，转头去看旁边的姐姐，她只是低着头不言不语，很有耐心地把肉松豆腐上的葱花挑出来。她用胳膊肘推推她：“姐姐，这是怎么回事？”
  丽拉不理她，丽莎切了一声，得意道：“有什么了不起，我问妈，她什么都会告诉我。”
  德根这回把卡拿在手里，嘴上却说：“你既然要给，我不收也不是。毕竟养大这么个人，不是养只狗养只猫那么简单的，不要说给五十万，就是给个一百万我们也拿得起。”
  真是狮子大开口，丽拉心里想，你养我跟养狗养猫有什么不同。不过就算这样，也该给！她心里也恨恨的。
  江葵见他收下卡了，缓了一口气：“我还有件事，想问问你们的意见。”
  “说吧。”收钱的德根很爽快，可是王金辉有些忐忑。
  江葵看了一眼丽拉，道：“以前我是迫不得已，实在没有办法才把丽拉……”过去难以启齿，她不敢承认自己是故意把女儿丢掉的，所以就省略掉那部分，只是道，“我现在日子也好过了，我想让丽拉跟着我，我好弥补这么多年对她的亏欠，你们看……”
  德根和王金辉你望望我，我望望你。这是顺理成章的事，但是德根觉得卡里的数额有点亏了。“女儿是我们养大的，你不能说带走就带走了。”
  王金辉踟蹰地看了眼大女儿道：“这个，你先问问丽拉吧，她肯不肯呢？”
  “拉拉？”
  江葵近乎恳求地看向埋头吃饭的女儿，丽拉眼泪在眶中打转，头也不抬，赌气道：“你们要我走我就走。”
  王金辉冷笑：“看你这话说的，现在是你亲妈来找你，又不是我们要赶你走。”
  “行啊，那我就走！”丽拉把筷子一放，看似非常干脆。
  德根不乐意了，赶紧推推妻子，妻子也很气愤，拍了一下他胳膊：“你干什么！”德根拿起酒杯狠狠地一口喝干了，开始念叨：“我们也不容易，我从小没了爹，日子过得苦，好不容易讨得老婆，你们也知道，农村里多少苦，我起早贪黑地干活，好不容易养大两个孩子，读了书有了出息，你看，从那么小个娃娃养到这么大……”他用手在丽拉头顶比划一下，转头看江葵，“都是为人父母的，你说，这个花下去的心血和精力用钱怎么算得清……”
  贺柏舟到底是忍不住，一抬腿走过来，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本支票薄，呼啦啦写了好几个零，“够了么？”他把支票撕下来扔在方德根面前，方德根看傻了眼。
  第二天中午丽拉下班的时候，江葵来接丽拉去吃午饭。江葵热络地给女儿夹菜，可是母女相对哪里吃得下饭。丽拉象征性地吃了几口菜，看着满桌珍馐，有些她一辈子都没见过，心里真是又心酸又羞臊。
  “拉拉。这是亲子鉴定的报告书。”江葵把文件袋放在丽拉面前。
  丽拉打开文件袋来看。其实不必上面的数字告诉她，光从昨天那场晚宴上丽拉就知道江葵确实是她的亲身母亲，因为她方丽拉一无是处，没有人愿意花一百五十万来跟她攀亲戚。
  丽拉抬头看她，大概是好几晚都没睡好了，只见她眼下的乌黑用再好的化妆品也掩盖不了。她心里一下子不知什么滋味。
  她把文件袋子收好，实在不知道要说什么，只好又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江葵见她动筷子，忙又给她布菜：“拉拉，这个好吃，多吃点啊，你这么瘦。”
  她一口一口来者不拒，却食不知味。身体里却有东西往外流着，从眼眶里直滴在餐桌上，一滴一滴把绣着玉兰花的白餐布都染了一个一个水印子。
  “拉拉……”江葵很心疼，把凳子往她这边挪了挪，她想抱抱女儿，有人推门进来了。
  是贺柏舟。
  江葵一见他便放开了刚才的想法，讪讪地对他笑笑：“你来啦。坐下吃饭吧。”
  贺柏舟就不紧不慢地在江葵对面坐下，丽拉如坐针毡。仿佛贺柏舟浑身都带着光，照亮了她但也刺痛着她。她低着头，说了一句：“我吃饱了。”然后就起身往外走，江葵追出来。站在门口看着女儿瘦弱的小身板，一刻也不停留。她无力地走回包厢，看见贺柏舟盛了一碗饭在吃着。他下巴指指桌上的文件袋子：“她相信你是她亲生母亲了？”
  江葵叹气，无力地坐下了，想想女儿又忍不住心酸落泪：“我欠她的这辈子已经还不清了，却还要……”
  眼泪流下来，她话也说不下去。擦了擦眼角，呼出一口气问：“柏舟，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我向来不觉得您是个无私的人。”贺柏舟放下筷子，擦擦手，“你打算什么时候带她走？你知道我们的时间都很宝贵，我已经在这里浪费了一个多星期了，没有时间在这里跟你耗下去。”
  江葵笑笑，笑里藏了几分冷：“我知道，我会尽快的，你放心。”
  “这就好。我吃好了，还有个视频会议要开，就先走了。”
  贺柏舟是个雷厉风行的人，她很明白，但还是小声且不甘心地说了一句：“柏心到底是你的亲弟弟。”
  “我知道。”贺柏舟在门口停了停，“所以我才答应爸爸陪你来。”
  他大跨步走了出去，在电梯口等电梯上楼去，回过头来看包间，心里却想着她的话：柏心到底是你的亲弟弟。
  ?

☆、005

?  不过两天功夫，丽拉收拾妥当，跟着江葵奔赴一个她完全不了解的城市。小县城没有机场，他们要一起去韩州坐飞机回去。
  方德根夫妇来送行，王金辉倒是红了眼眶，丽拉低着头只轻声说了一句：“我走了。”就喉咙酸涩得再也说不出话来。这个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城市，怎么说舍下就能舍得下的。
  她不想别人看见她的眼泪，慌忙钻进车里。贺柏舟已经在副驾驶座坐着了，在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把手边放着的一盒纸巾递了过来，丽拉愣了愣，赶快接过来。
  江葵握着王金辉的手，一遍一遍地说着感谢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