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头平日里没个正形儿，三天两头便说对谁谁谁有些想法，只要长得好看些的男子几乎都被她念叨过几遍，不过也都只是说着玩儿，用不了十天半月便再也不提，所以周母认为这次这先生也只是其中之一。只是，这样一来这先生在周母眼中的印象便不太好，只当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若是此刻在学堂之中正安心看着《计然篇》的先生知道了未来岳母对他的看法，恐怕会无比无辜地落泪。
  等周母把黄豆洗净，倒进足有两个澡桶那么大的木桶浸泡之后，便又折回去看她的乖女儿。周舟此刻已经洗好了碗，把碗摞成一叠，摆在太阳底下晒，一边又打了一盆水，蹲在哪儿用皂角搓着什么东西。
  周母正要上前去看，却见她的好闺女又站了起来，跑去她的闺房。周母这才看见那水中漂着一块小小的白色手帕，上头用墨线绣了兰花，正是她闺女的先生给她闺女的。
  一个大男人送个未及笄的女孩子家家一块手帕，这里头的寓意不用说也足以让人浮想联翩。周母在心中暗暗气结，下定决心明日一定要去学堂见见那所谓的先生。
  正当周母出神之际，周舟又捧着东西回来了，随便跟她娘打个招呼便又蹲在地上捣腾那块帕子，周母不看便罢，看了可更生气了。周舟竟然拿她沐浴用的香胰子来洗块手帕，还洗得格外仔细，平日教她女工的时候怎也不见她这么认真。
  “丫头，你干什么呢？”周母忍不住开口。
  “娘你没看到我在洗帕子吗？”周舟忙着用手搓那块帕子，上头竟然还有她擦了汗一道黑乎乎的痕迹，别说是周舟，就连她娘都替她害臊，一边又道：“先生说送我了，我当然要好好洗洗，然后放我房里供起来……诶娘，你说先生把他的帕子给了我，我要不要也给先生绣一块作回礼？”虽是询问的语气，可周舟要是在心里有了打算，便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周舟的话简直就是火上浇油，周母颤抖着手指着她，半晌才恨恨道：“你简直鬼迷心窍了，明日我要同你一起去学堂看看你那先生！”
  “好啊……”周舟二话不说笑眯了眼就答应了下来，她也想让她娘看看先生有多好，一边将帕子在水中洗净，周舟站起身来把手帕晾到一旁横放的竹竿之上，转而在衣服上擦去了水渍，伸手推搡着她娘去她房中，道：“娘，你快教我怎么做手帕。”
  周母的美眸瞪着这没脸没皮的周舟，半晌后终是妥协，她闺女她还不了解么，整日疯疯癫癫的，若是真能静下心去做手帕才真是有鬼了……
  “娘，给我拿最好的布来！”周舟坐在凳上开始翻找桌上的针线箩，取出墨线和针，低下头开始穿针引线。午后开始偏西的太阳刚巧从窗中钻进来，落在周舟的身上，她这会子不闹腾了安安静静的，侧颜便在阳光中显出原本的灵动美好，细腻的皮肤，娇媚的唇，怎么看都是副讨人喜欢的模样。
  周母的情绪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被安抚下来，觉着周舟不管是想要给谁做手帕，若能让她安静下来练练女红便是好的，那所谓的先生也算大功一件了，便应了声给她找布去。
  周舟的女工用周母的话来说便是惨不忍睹人神共愤，当然这是放在周舟贪玩不上进的时候说说的，若是认真来讲，周舟的技艺算得上中上，简单的做活看起来也是针脚密密，工工整整。只是周舟现下却想照着她先生原本的帕子做个一模一样的出来，不描花样子便要落针，也怪不得她绣出来的兰花东倒西歪丑陋不堪。
  可出乎周母意料的是，这丫头好似真是铁了心要给她先生弄块帕子出来，一下午就这样闷在房门里头绣着，那墨线是拆了缝缝了拆，手上也扎出了好几个血洞，可却直到日落西山眼睛酸了疼了也不肯歇。周母到底是心疼女儿的，便思索着支开周舟发配她去做晚饭，待周舟离开后便拿起那块□□得不成样子的帕子来瞧着。
  那帕子上密密麻麻都是针眼，简直不能看了，周母便重新裁了布，一针一线地给她闺女缝起帕子来。做着做着，周母脑中却忽然蹦出一个念头来，她这是在给她闺女做送情郎的定情信物吗？周母的心里满是无奈，做娘做到她这份上也真是失败……
  等周舟做好了晚饭来喊他娘之时，却发现周母已然做出了一块她捣腾了一下午都弄不出来的帕子，上头绣花精细，摸上去平整光滑，周舟当时心中的挫败感几乎要让她哭出来。扁了嘴耷拉了眸子，周舟拒绝接受她娘做出的帕子，道：“我要送先生的，当然是我自己亲手做的，不然还不如买一块来，娘你自己去吃饭吧，我不想吃了。”说毕便取过她那对比起来便显得乱七八糟的帕子的雏形，背过身不想理周母。
  周母这会子才真是震惊了，没想到她闺女对那先生的执念这般深，她原本还以为周舟看到帕子会高兴起来，却没想到反而打击了她的自尊，叹了口气也是没了法子，只说留下一句：“那你饿了便出来吃饭。”带上房门离开。
  直到过了戌时，周母依旧没见着周舟从房里出来，思索再三还是推开了房门，屋里的蜡烛只剩一小节还在烧着，她闺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桌上的那块帕子依旧只见了个雏形，却也稍有些许进步。收拾了桌上的残局，周母推了推周舟，轻声道：“乖，回床上睡。”
  “……娘？”周舟朦朦胧胧之中认出了他娘，虽然依旧不清不楚的，可还是嘟囔道：“帕子还没做好……”
  “乖，你先去睡，你先生这么好，不会怪你的。”周母只顺着她说，一边搀起周舟往床上走去。
  “嗯。”周舟应了一声，趴在床上便睡着了。
  翌日
  “娘——娘——我昨天没洗澡！”周舟因为昨夜睡得早，今日卯时便醒了，醒来之后才发觉自己浑身黏腻不堪，现下正是夏日，青庐这地儿本来就燥热，一日不洗澡便觉着自己要发臭。周舟喊了两嗓子才发觉她娘这个时辰要先去豆腐坊开门，安排好伙计才回来跟她一同吃早点，便自个儿翻身下床，打了井水倒桶里洗澡去了。
  等她洗漱完毕，周母恰好便回来了，一进她房门就见着周舟正用干布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对着衣裳挑挑拣拣。
  “娘，你说我今日穿什么好？”周舟回头问道，看着她娘满脸的恨铁不成钢才悻悻转头，自顾自道：“好啦，我是个女孩子，穿得好看些也是应该的，我发誓，绝对不是为了先生！”周舟说着，取出了一件樱桃色的衣裳，想了想又放回去，道：“先生大抵比较喜欢素一点的颜色，我昨日见他便穿的很素……”
  
  周母哼了一声，撂下一句：“穿好了出来吃早饭，今日别迟了。”
  周舟因为头发还湿着，便没有梳发，穿了衣裳便出来用膳，因为昨日晚上没吃饭，周舟此刻已然腹中空空，见了吃食便狼吞虎咽起来，丝毫没有半分江南女子应有的委婉矜持。周母一边骂着她吃相难看，一边还是忍不住给她夹菜。
  “娘，你等下给我梳个头发吧，梳完了就去学堂。”周舟开口道，一边用力咽下一口大馒头，转而低头喝了口白粥。
  “成成成。”周母无奈，一边道：“娘做了点心，你要不给你先生送点去？”
  “好啊好啊，先生在那破学堂恐怕没什么好吃的。不对……娘你现在怎么对我先生这么好？”周舟愣住了，抬头看着周母，开口问道。
  “快吃，废什么话！”周母瞪了她一眼，却有些不好意思，她今天早上开店的时候就随便打听了几句新来的先生怎么样，那些见到了李砚之的妇女一听便满口夸赞，说那先生生得一副好相貌，待人处事也是温润有礼，一看就是个出挑的青年才俊，若是自个儿的女儿能嫁个那样的人，就是睡着了也得笑醒，就是刚来青庐街有些怕生，昨日才吓得闭了门。周母听着那些最能损人的妇人都这么开口了，便也稍稍放心，这才觉着自己女儿收了人家好处，她也应当要示个好。
  等周舟吃了饭梳了头发，站在镜子前一瞧，连周母都不由感叹她家闺女真是出落得水灵，这副面貌比起当年的她都还要好上三分。周舟此刻穿了身齐胸襦裙，上头是雪白的绢质上襦，下边是丁香色的丝绵长裙，梳的是垂挂髻，插了两只白色的珠花，带了白玉耳坠。这一身也没如何名贵，可瞧来就是玲珑别致，衬得周舟双瞳剪水，肤若胜雪。
  “娘，我们快去找先生！”周舟收拾了东西，带上她娘准备的食盒，兴冲冲地便要往外走，走了没两步又折回来，道：“忘了带先生的伞，今日还要还他呢……”?

☆、六 脑洞少女二号

?  周舟和周母这次便学聪明了，没再想从大门口儿进去，而是直接抄了小路去那后门。
  周舟站在小门之前却犹豫了，只低着头绞着手指，似乎是不敢敲门。就在周母快要耐不住性子想一巴掌拍醒她这不成器的闺女之时，周舟却忽然转过身来，开口问道：“娘，你看我头发乱吗？脸上有没有什么脏东西？我这样去见先生合适吗？”一边说着便伸手胡乱地拨弄她的发髻。
  “周舟，你差不多就成了啊，别给我作这些有的没的，小心娘揍你了。”周母听到她闺女的话更是气歪了鼻子，门都还没进呢就已经满口“先生先生”的了，若是再过个几天，还不真把她这个做娘的给忘得一干二净了去。只是嘴上还是软了软，说了句：“你头发齐得很，你别再给我捣腾了，越弄越乱！”
  周舟这才放下心来，深吸了一口气，上前去敲了敲门。
  “吱呀——”
  门后站着的人却并不是周舟所期盼的，反而是一个面生的小厮，约莫十一二岁，一副乖顺的样子。
  “姑娘找谁？”小厮开口问道，声音倒还算清脆干净。不过显然是刚来学堂，还不熟悉环境，这才多此一问。
  周舟的眸子在见到那小厮的一刹便暗淡了下来，只是怏怏道：“找先生，李……砚之。”周舟的“李先生”还只说到一半便改了口直唤姓名。她家先生也只比她大六岁，叫“先生”的时候还不觉着，可若是叫“李先生”便觉得差了一个辈分，让她有些不喜。
  “李先生？你先等会儿……我这就去找他。”那小厮闻言嘟囔了一声，又细细瞅了周舟一眼，便转身去寻了。
  “闺女，这学堂啥时候请得起小厮了？”周母在一边有些纳闷，这青庐街唯一的学堂可是穷出了名声的，别说是个体体面面的小厮了，就是连个打杂扫地的都没有，还常是要些学生来收拾。
  “我怎么知道，昨天还没瞧见呢……”周舟低着头看她的绣花鞋，鞋面上有朵雪白的玉兰花，一边漫不经心地答道。
  “周舟？”就在这母女俩人都默然无语之时，门内却响起了一个清润的嗓音，语气带着些许的疑惑，却字字清晰，便似是三月扬州和煦的春风，犹有料峭之时便也初上暖融，不分外冷也不分外热，就便让人似乎要沉醉在蜜色的春光之中。
  周舟心下一跳，下意识地抬起头来，只觉得脑袋都迷迷糊糊的，只是她家先生喊她名字喊得实在太好听，让她忍不住就要面颊绯红。
  “怎么不直接进来？”李砚之快步走到门边，一边将门开得更大些，一边问道。而他此刻也是瞧见了在周舟身旁的周母，先是微微一愣，转而便礼貌地笑笑，道：“您是周舟的娘亲吧，在下李砚之，是周舟的新先生。”
  周舟此刻已经没法子再开口说些什么了，因为她觉着她先生今日穿得简直太好看。也不知是不是周舟的错觉，他先生今日和昨日并无不同，只是换了件靛蓝的大氅，袖摆处用银线细致地绣了云纹，里头是雪白的衬袍。她先生本就生得白净，此时又穿了深色的衣裳，便更显得眉目疏朗，俊秀出尘。
  不止是周舟这番看直了眼，就连周母这般定力甚好的，也都僵在了原地。
  “嗯嗯，好、好。”好在周母反应得够快，只一刹便赶紧应声，虽然说不出个什么名堂，但总归也算是没出丑。只是周母心里也总算是明白了为什么她家闺女只在短短一天之内便被迷得神魂颠倒，合着这先生生得这般儒雅温和，还有着一副文人墨客的风骨，也难怪小女孩子家家的把持不住。可正因为这先生生得太过好了，这便又让周母心下一沉，这样的人显然不是应当留在青庐街的，可她闺女若是真对人家死心塌地去了，到头来定只是落得一场空……
  “先生。”周舟这回总算回过神来，轻声开口唤道，转而便又低下了头，似乎也终于认识到现在该是她不好意思的时候。
  “嗯。”李砚之低头看了看周舟，发觉她的头几乎要钻到地底下了，不由地勾了唇角，浅笑着应道。
  周母看着这一来一往的，心下觉着有些不太妙，怎么……怎么这两人站在一起才子佳人郎才女貌郎情妾意得还挺和谐？这可不对啊！便狠了狠心开口打破两人之间融洽的氛围。
  “额……我们家周舟呢……性子野，平日里站没站相坐没坐相，总是疯疯癫癫地不肯念书，还总和老先生们对着干，还老喜欢欺负比她小的孩子……她脾气也不好，总是一句不合就胡闹撒泼。先生啊……我这闺女不成器，若是多有冒犯的，还希望先生多担待着些，她就是个小孩子，长都长不大！”周母定了定神，觉着自己必须要为她闺女儿着想，毕竟也是老大不小要许个婚事的年纪，加上她们家这情况，怎么可能配得上人家？所以还是早些灭了她闺女儿那些不实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