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公子看着我,用有些戏谑的口气说“怎么?沈小姐不敢前去?”
他在一刹那眉宇间的神情和口气像极了世民,我一阵的痴怔后,便拾裙上车。
与他对坐着,却不看他。只拉开车窗处的幔帘,侧身静望着窗外白茫茫,纤尘不染的世界。听着车轮压在积雪上,发出的“吱呀”声响。这样的雪景是我从未见到过的,如此新鲜,如此让人驰醉,却又有些莫名的惆怅,只因这如梦幻般美丽的景色,少了他在身边,便成了凄凉。猛然间才发现,原来对他的牵念竟如空气般,如影随形,无处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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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 但愿长醉不愿醒 ...
知道李公子一直在静静的看着我,忍不住问了句:“公子向来喜欢这样看女子的么?”
他澹澹一笑:“除了沈小姐,还没有哪个女子值得我这样看。”许是见我面露不悦,便转了话锋道:“我在想,现在的你静谧得就像山间默然开放的夕颜,清新温润,只让人平生出一种淡泊如水的心境,与在江都见时完全不同呢。”
“噢?不知我在江都时什么样子?”我看着窗外随意的问。
“那时的你,会激起男人的野心和欲望。”
我转过头不解的看向他。
他顿了顿,淡淡道:“那晚江都城外的紫槿山下,我也在场。”
“你……你是谁?”我蓦的睁大双眼,心生警觉。
“你认为呢?”他说得漫不经心。
“你……是世民的人?”
“世民?”他勾起嘴角,似是自言自语:“也算是罢,我们都是为大唐效力。不过,在下如今在东宫做事。”
我愈发惊诧,在东宫做事,那就是太子的人了。如此说来,应该是世民的敌人才对,起码,暂时是。这样说来,我与他有瓜葛,倒实是不妥了。不过,又或许他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卒,根本无关紧要。
“怎么?在东宫做事,让沈小姐很难接受么?”他傲然的扬着脸。
“呃……不是。”我正说着,马车已戛吱着停下,随着车门被打开,立即一阵夹杂着雪花的冷气涌入。李公子先跳下车,然后回身向我伸出手。我避过他的手,提起裙摆自己下了车。
雪依然簌簌地下着,空气愈发寒冽,和他走在白雪覆盖的林中小路上,足下不时发出“吱吱”的声响,两旁萧瑟着的枯树,在风雪飘零中枝枝交错,冷冷相依。
知他是东宫的人了,便在心里与他有了距离,无心观景,也不想再与他这般孤男寡女的行在这僻静之处,便止步看着身后长长足印,直言问道:“公子不是有事要与小女子相商吗?”
李公子喟然一叹:“沈小姐好像对东宫的人有偏见呢。在下若真是居心叵测之人,小姐现在才觉悟,好似迟了些。”语气里满是讥讽的意味。
没料到被他看透心思,一时倒不知如何接话,犹豫了一下才道:“小女子当初蒙公子在路上相助,才得以顺利到了江都。如今公子又能出手援救速不相识的一正,自然不会是坏人。”
李公子昂头凝视着苍茫天际:“一正已经恢复了,不知沈小姐打算怎样安排他?”说完看了我一眼,负着手向前走去,“李某在太子东宫虽只任个小职,应该也有些薄面的。依在下之意,不如打点一下,帮他在东宫寻个事做,如何?当然,如果沈小姐不愿意,就罢了。”
“小女子自是愿意。”我心里顿时一松,急忙紧走几步追上他,一只脚却忽的
70、 但愿长醉不愿醒 ...
陷进了雪坑里,腿一歪,身子便趴了下去,李公子一手扶住我,可我还是跪在了地上,只听他“扑”的一笑:“沈小姐不必行如此大礼的。”
我脸一红,急急起身,甩过他的手,继续道:“公子能如此安排再好不过,小女子正愁无处安顿他呢,也实是让公子费心了,公子宅心仁厚,有着菩萨心肠,将来必定会步步高升,公候万代的。”
李公子忍不住仰头大笑,顷刻才道:“好啊,借小姐吉言。”转瞬又柔声问了句:“冻手么?”
我点点头。
他笑:“在下菩萨心肠,可以把我的怀借给你暖手。”见我脸色一沉,便又笑道:“学我这样,一会儿就好了。”他说着双手对在一起轻搓起来。
我见状,便也学着搓了一阵,果真只片刻功夫,手便热了起来。
忽着一阵冷风夹着淡淡清香若有若无的荡漾而来,我循香寻去,见前方一座寂冷的石桥边,稀稀疏疏的一小片梅花立于悠悠絮雪中。依稀看得见白雪堆积的枝干上露出的零星红梅,花瓣娇嫩,却是傲雪挺立,说不出的幽雅与高洁。我完全沉醉了,这种傲梅迎雪的天堂美景,以前只在梦中见过。
“冒寒跋涉于此,只为这踏雪寻梅,沈小姐认为可还值得?”
“值得”我迅速答来,也不看他,快步上前,立在石桥上,在雪花翩飞中,嗅着清冽的梅香。这一刻,在我眼里,这纯净的世界中,没有任何多余的人和物,只有迎雪飘香的梅。
我抚过一支放到鼻端轻嗅着,自腰际取出清凉如冰的翡翠玉笛,低低的吹了一曲《你那里下雪了吗》
“……摘一朵留下我永远的牵挂,最寒冷的日子里,伴君走天涯……”
盈盈飞雪,袅袅梅香,悠悠笛声。
欣然远望,看到洁白世界里一身紫衣的李公子,负手立于远处,面色平静如水。笑意在他眼里缓缓荡漾开来,直荡开了他脸上如水的平静,他看着我弯起嘴角,如是轻笑。
许是在雪里行得久了些,回到翠竹苑沉睡了一夜,翌日一早醒来,便觉头疼难忍,全身酸痛。林执事命人请了郎中来,只道是受了些风寒,开了些祛寒的药来。服了几日,虽是见了强,却仍然觉得浑身绵软无力。
冬日的白昼短得可怜,才申时光景,夕阳的余晖便已消失殆尽,房内只有皑皑白雪映照出的莹白光晕。悬在床角的银制镂空雕花熏球内隐隐飘出幽幽的安息香。我平素不喜这种略带微辛的气味的,只是子菊说这种香可以清神行气,我也就由她燃了去。
我犹带慵懒的半倚在绣榻上,垂放于绣衾上的手中握着卷书,双眸却是静静的看着子菊点亮案上的灯烛,眼前顿时被橘红色的光晕笼罩。
水儿轻着脚进房,端着食盘到榻边,细声说
70、 但愿长醉不愿醒 ...
:“小姐该用晚饭了。”
我点点头,接过她手中的慧仁米粥,却觉得口中无味,没有半点食欲,略呷了两口,便放在了榻边的香几上。
“小姐,不吃东西,身子怎么能见好呢?多少也要用些的,还是让奴家来服侍小姐吧。”子菊说着,取过香几上的慧仁粥。
“算了,实是没胃口。”我说着懒懒的闭上眼睛。片刻,只觉有微温的勺匙触到唇际,我微蹙了蹙双眉,侧过头,有些不耐的正欲开口,一抬眼看见榻前端坐的人,不禁目瞪神呆,紧接着眼里现出狂喜。
“还不快吃?”李世民一身清爽的品月织锦袍衫,衣领和袖端镶饰了银色龙纹边,眼含笑意。
我乖乖启口,含下他送到唇边的白釉绘青花瓷匙里的薏仁米粥,顿觉香甜无比。一双眼眸却未离开他英俊的脸庞,生怕一转眼他就会消失了般。
忽的听到侍立一旁的子菊和水儿低低的“嗤”笑出声,才发现自己一副丢魂般痴迷模样,顿觉窘迫,红着脸瞪了她们一眼,小声道:“还在这里作什么?”
“是——奴家不在这里碍小姐的眼了,这就退下。”子菊说完,掩口笑着和水儿退了出去。
李世民一脸的笑意,温暖如春,只一勺一勺继续喂着我,直至我把一碗米粥全部吃尽,才将白釉瓷花碗放到旁边香几上,笑言:“这不是胃口很好?”
我羞涩的低下头扫见他腰间垂着的白玉香囊,心里的幸福和甜蜜无边的荡漾着,答非所问道:“上次带信回来,并未提及回京的事,怎么这么快就到长安了?”
李世民取过我手中的书卷,放于旁处,将我的素手握于掌中,柔和说:“若告诉你,还能看到你这般痴傻的模样吗?还能看到那首‘山无陵,天地合,乃敢与君绝吗?’”
我忍不住抿嘴笑着,心却如揣兔般跳动不休,目光只落在自己身上桃红绣海棠的锦衾上。忽然发现自己只着了件雪青色素凌寝衣,连日的卧病于床,未曾梳妆,长长的秀发没有挽起,如流水般倾泻于肩上,在灯下闪着近似魅惑的光泽,思及此时定是狼狈而憔悴,便微窘着细声道:“秦王好坏,回来也不说一声,成心想看我出丑。”
他静静的凝视了我半晌,才抬手将我的长发揶在耳后,无声一笑:“现在的你,是我见过最美的时候。”说着将面颊滚烫的我揽在胸前,低声耳语:“怎么又叫秦王了?”
我俯在他怀中,闻着他身上双合香的清苦味道,轻阖上双眸,听着他的心有力的狂跳着,柔声低唤了句“世民……”
“你身上的味道也很好闻。”他魅声说。
我轻轻一笑:“这也是我自已做的香。”
“嗯”他微闭双目,“以后我们若是没饭吃了,倒可以开家薰香铺,生意定会红
70、 但愿长醉不愿醒 ...
火的。”
“不,我的香只给你和我用。以后若没饭吃了,我来做馄饨,然后你挑着担去卖。”
他笑:“好”
房内一时静谧,只闻两人微微的喘息声。时间在静默中悄悄流逝。良久,才听他和声道:“身子还没好,还是早些休息罢。”
“嗯”我乖乖应着,依依不舍的离开他的温暖怀抱。
“你闭上眼睛睡会儿,我在这里陪你。”
“不用,你刚回来,连日奔波劳累,还是早些回府歇息吧。”尽管不舍,可我仍不忍让他这样陪在身边。
“我不困,你先睡,看你睡着,我就回去。”
见他坚持,我只得听话的躺好,任他为自己盖好锦衾。然后合上双眸,满心被喜悦和甜蜜充盈着,却是睡不着的。
良久,在一片沉寂中,偷偷睁眼看去,见他正坐于榻边的月牙椅上,借着微弱的灯光,凝神看着手中的书卷,清俊的脸上神色安详,那个装有我绣的鱼戏莲叶间的香囊静静的垂于腰际。一旁的暖炉兀自燃烧着,时而发出“辟叭”的细小声响,室内温暖如春。只让我觉得这一切太美好了,美好得有些飘渺,有些不太真实,美好得让我开始害怕,害怕这会是一场美丽的梦,醒来就会烟消云散了。
寒夜的白雾渐浓,我嘴角带着甜甜笑意坠入梦乡。清梦酣睡,一夜香甜。睁开眼,红木雕花的窗格间已有冬阳含蓄的光芒透进来。我转过头看到月牙椅上已是空空,心中一阵空落。见水儿推门进来,忙问道:“秦王……昨夜可曾来过?”
水儿“扑哧”一笑:“是,秦王昨夜是来过,天快亮了才走。小姐不是做梦。”
子菊也端着盥具进门,笑说:“小姐的病好象一夜之间全好了呢。”
我一时羞窘,心里甜美,嘴上却用细小若纹的声音斥责道:“你们两个妮子真是越来越可恶了,连主子也敢嘲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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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 问世间情为何物(上) ...
惊蛰已过,天气仍是阴郁而清冷,春天也迟迟的不肯露面。午后,阴沉的天空又飘起了零星细雪,长安城今年的雪还真是不少。
我倚在临窗的竹榻上,倾听着北风吹打窗棂发出呼呼声响。这段时间,由于世民刚刚取胜回朝,皇上大设筵席,为众将士接风洗尘,论功行赏,极是繁忙。月余来他只是抽空来了两回桃苑,每次也皆是行色匆匆。
感觉来了困意,便起身伸了伸腰,随手掀开年前和吉儿几人贴了福字的窗子,一股寒气带着雪花迎面袭来,立时精神了不少。
子菊忙取来一件淡紫色披风为我披好,“这身子刚刚好,大冷的天又开窗子,小心再受了寒。”
水儿将刚泡好的一枝香送到我手上,笑着道:“这你就不知了,不受寒,怎么好让人喂饭呢。”说完两人都吃吃笑了起来。
我用茶碗暖着手,白了她俩一眼,才关上窗子,有些怅然的道:“这长安哪里都好,只是冬天长了些。”
正说着见香雪推门进来,笑道:“这主卜几人有什么乐事,大老远就听见笑声了。”
我吃了口茶,道:“还不是两个丫头,越发不像样子了,成日就知道拿我取乐。
“还不是小姐人好,随着她们性子来,也是小姐惯纵的呢。”
“呵,倒是我的不是了。对了,你们小姐每日用过早饭就会过来的,今儿在做什么?怎么没来?”
“我们小姐怕冷,躲在房里作画呢。奴家过来是禀沈小姐,李公子来了,说是闻言小姐前些日子受了风寒,特地过来瞧一眼。”
我敛住笑意,疑惑着问:“他怎么会寻到这里来的?”
“这奴家可就不知了。只是,奴家觉得他也是个侠肝义胆的正人君子,倒不好怠慢的。便请他到客房就坐,可他却拒绝了,现正在院中候着呢。”
“大冷的天,怎好让人在外面吹风呢。”子菊刚说完,水儿也接口道:“小姐快去看看吧,正巧也问问一正过得如何?”
我虽心有疑虑,可既已来了,也确不好把人晾在那儿,想着便点点头,“也好,子菊陪我去罢。”说完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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