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立时心生好感,点了点头:“让阿黛姑娘受累了。”
“小姐客气了,这都是奴家分内的事,理应做好。”
我浅笑:“一正可好些了?”
“回小姐,金公子的精神已比昨日好多了。服了药,刚刚睡下。”
我点点头,刚走到榻边,阿黛忙取了锦墩放到边上,让我就座。
看着睡得很沉的金一正,头发已是梳理整齐,赫然露出额头处一半指长的刀疤,让人心里为之一震。棱角分明,微微泛黄的脸上,一双眉毛浓密乌黑,微厚的嘴唇在睡梦中也是紧抿着。
见他唇边残留着一丝褐色药渍,我顺袖间取出绢帕,刚触到他的嘴角,他的身体便随之一抖,紧接着睁开睫毛密而长的双眼,浓眉拧起,带着几分野性,眼里满是戒备之色。没有清阳的清新之感,倒是有着与年龄不符的复杂和沧桑。
我歉意的笑笑,水儿见他醒来,上前对他说道:“这是我们小姐,就是她昨晚救你的。”
金一正睁着迷茫的眼睛,脸上不带一丝表情。水儿无奈的翘了翘嘴巴:“他听不懂呢。”
我起身让到一侧,看阿黛扶他坐起,然后比划着他昨日怎样挨打,又指指我,示意是我救了他。可他的一双浓眉却仍是越皱越紧。
我忍不住笑道:“算了,不要解释了,由他去吧。”无意间见李公子已是含笑着走到近前,便转身福了福。
金一正见到他,眼里才有了一丝温度,咧开嘴,露出了憨憨的笑容。
李公子只微一晗首,径直走到榻边,从容的在锦墩上落座,然后指了指我,平和的说:“她是你的??&
69、 悠悠我思无释处 ...
#51088;(救命恩人)。”
金一正愣了愣神,用有些疑惑的眼神看了看我,便欲下床,阿黛急忙上前扶住他,被他固执的甩开,费力着下了榻,便直直的在我面前跪了,用汉话生硬的说了句:“谢谢”,便就地扣起头来。
我忙上前扶住他:“快起来,你的病还没好呢。”
和阿黛吃力的将他重新扶到榻上躺好,我才捋了捋鬓角散落下来的发丝,指了指李公子,学着他刚才的口气道:“你不用谢我的,他才是你的???。”
李公子闻言,“扑哧”一笑:“沈小姐学得倒快。”
金一正本就长途跋涉,饿了多日,染了风寒,加上昨日又受了伤。虽是热已退下,可身体还是极度虚弱,只这片刻功夫,便面色潮红,疲倦的合上眼睛,气喘着昏睡了去。
李公子起身到红木桌旁坐下,吃了口小二刚送来的茶,才开口:“沈小姐也坐。”
我略一迟疑,在他对面坐下,顺势把桌上的包裹推到他的面前:“这是六百两银子,公子请先收下,其余的,小女子会尽快给公子送来。”
“小姐刚不是说了嘛,我也是他的救命恩人,那在下也总要为他做些事情的。”
“公子为他请朗中,又派人照顾他,已是救了他了。怎好再让公子破费。”
“银子,小姐就不必归还了,就当在下救的是这位小公子,与小姐无干。”他的口气不容置疑。
听他这么一说,我倒一时无话了。
回到桃苑,雪已经停了,时近晌午的冬阳难得的露出了一丝笑脸,照在身上有了些许的暖意。
我惦记着吉儿身子,便直接去了风雅堂。
吉儿正半倚在绣榻上,手捧一张纸笺含笑看着,轻拂薄衾,绛紫色鲛帐低垂。一旁的鎏金绘海棠的香炉内袅袅散出恬淡的女儿香。她看得入神,连我进房都未察觉。
“姐姐看什么看得如此认真?”
我附在她耳边轻声笑道。吉儿才陡的抬起头,愣了一下,笑盈盈的说:“妹妹回来了,我还正要与你说呢,世民稍手书回来了。”说着把手中锦笺递给我:“妹妹也看看吧。”
我一怔,在墨兰移来的木凳上坐下,接过锦笺,匆匆看过,笺上只粗略的说了他的境况还好,勿用挂念和一些问候之语。寥寥数言,简短明了,却并未提及于我,而且抬头处也只是写了吉儿的闺名,我脸色黯然,不禁有些失落。
吉儿似看出了我的心思,笑着道:“世民在外行军打仗,定是战事紧急,军务繁忙。能在百忙之中带书与我们,已是不易,也自当要简短略说,妹妹不必多想的。”
我见被她看穿,不禁有些难为情,也觉得确是自己狭隘了些,倒不如她明事理,便也笑
69、 悠悠我思无释处 ...
笑道:“人都说家书抵万金,我看还能医百病呢,瞧姐姐的气色,怕是什么病都没了。”
吉儿羞涩一笑:“林执事说了,如要带书信回去,可交与他。若妹妹要带的话,可速去写来。”
“算了,行军打仗不是儿戏,还是不要用这些儿女情长来让他分心了。姐姐写的时候,捎带着替我问候几句就是了。”
“也好,还是妹妹识大体。对了,李公子那边如何了?”
“哦,那孩子伤得不重,并无大碍。还有,李公子不肯收下银子,他说他救的是那孩子,与我们无干。”我说着让水儿把银子交还给了香雪。
“噢?这李公子倒是大方,一千两可不是小数呢。”
“是啊,我也没想到呢,想必那李公子也必定是个家境殷实的富户。”我随意说着,有些心不在焉。
吉儿闻言浅浅一笑,不再接话。
我见状便起身道:“姐姐还要给秦王回信,我就不叨扰了。”
“那我就不留妹妹了。”
我弯了弯嘴角,旋身出门,却是一脸落漠的回到翠竹苑,满院的翠竹已不知不觉变成了青灰色,在瑟瑟的冷风中无力的垂着枝叶。我的心也如这阴冷的天气般晦暗不明。
刚进门,便见林执事端坐在正堂的椅上吃着茶,见我进来,忙放下茶碗离座,躬身道:“沈小姐回来了。”
我点头“嗯”了一声:“林执事找我有事吗?”
“是,在下这里有秦王殿下给小姐的一封便笺,在下特地送过来。”林管事说着自怀中取出锦笺,送到我面前。
我心里顿时清亮,所有的阴霾一扫而光。笑着接过:“多谢林执事了,只是执事让下人们送来就是,何必亲自跑这一趟?”
“信使说了要亲自交给沈小姐,在下自是不敢懈忌。还有,请小姐速速回书,让丫头们送到在下处,在下会立即安排送出。”
“我知道了,多谢林执事。”
“小姐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在下就是。”林执事说着一拱手:“那在下就先告退了。”
“林执事好走。”
见林执事出了院,水儿凑上前来,嘻笑着说:“瞧小姐这脸,变得还真快,刚还阴云密布的,这会儿就开晴了。”
我白了她一眼,迫不及待的进了寝房,坐到桌边展开锦笺,上面依旧是短短几语,却是:
自别后遥山隐隐,更那堪远水迢迢。
只道山水叠叠有穷时,悠悠我思无释处。
夜未央北风送凉,白雪沾裳。
披衣独彷徨,仰视孤月寒光,念卿在远方。
……
甘愿为坚石,望卿如蒲苇。
蒲苇韧如丝,坚石无动移。
……
我手捧着锦书,泪珠不停的落在笺上,上天原来如此眷顾我,让我能得此良人,得此挚爱。只是他的爱如此深厚,如此盛大,倒让我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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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用什么才能回报呢。
“小姐,这是怎么了?刚还好好的,怎么又哭了?”水儿挨着我小心翼翼的问。
我拭了泪,娇嗔着道:“要你管?快去取笔墨来。”
“哦——明白了,小姐这是喜极而泣……奴家这就去取来。”
我“扑”的一笑,见她已备好笔墨,沉思了片刻,便执笔到水儿已研好墨的冰研上蘸了蘸,在花笺上书下: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又觉得不太尽意,便挥手扯了去。这样反复的写了扯,扯了写,却觉得任何言语都无法表达我的心境和情意。不禁凝眉深思,却偶见水儿在一旁偷笑,我脸色微红,瞪了她一眼,重新落笔,却只写了一首乐府饶歌《上邪》: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如此的直白,让我自己都觉得脸红心跳。见水儿作势欲来扯掉我手下的花笺,我急忙用手臂护住,问道:“你作什么?”
水儿一脸的无辜:“我替小姐扯了去啊。”
“谁要你多事。”我有些气急的道。
“那……这张,小姐留下了?”
我也不理会她,兀自吹干笺纸上面的墨迹,小心的整理好,才交到她手上,吩咐道:“你马上去交给林执事。”
“是”水儿应了,嘻笑着出门。
我呆望着她消失在门处的身影,仿似看到了静谧的夜里,北风烈烈,白雪纷飞,世民坐在军帐中的案几旁,一边的兽纹铜火炉正飘浮着暖暖的热浪,幽暗的火光在他英朗俊毅的脸上跳跃着。他含笑一遍遍看着手中的锦笺: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我眼中再次毫无征兆的落下泪来,我,真的是想他了。
出了正月,却下起了今年最大的一场雪,漫天的鹅毛大雪,如落英缤纷,一夜间,厚厚的积雪覆盖了房舍,道路,天地间皆是银装素裹,仿似冰雕玉砌一般。街上行人也愈发的稀少了。
我踏进同福客栈,直接上了二楼。这段日子,我已是来探望过两次了。见一正一天天的恢复,不禁又开始为他的将来发起愁来,有心让他去桃苑,让林执事与他安排些事做,也好有个栖身之处。可世民不在,我刚到长安不久,便安排个非亲非故的男子回去,又实是不妥。思来想去,也未想出一个好主意。
却也不知为何会对一正如此放心不下,总之,看到他就会想起清阳。只希望清阳能够平平安安的,我此番费力也算为他积德罢,望他逢事也会有贵人相助。
阿黛正坐在榻边小声的教一正说着汉话。听水儿说李公子平素不怎么过来,只是偶尔打个照面而已。可今日却也在,此时,正坐在一边的案桌上看着书卷。
我笑吟吟打着招呼:“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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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也在。”说着解去身上落了雪的水青色斗蓬,露出只在袖口和裙摆处用黛青丝线绣了几朵缠枝花纹的碧色素锦衫裙。因不胜寒冷,我看见自己的一双纤手更显雪白透晰。
“是啊,正在等你。”李公子平淡的说着,看向我的眼中波光一闪。
“噢?公子怎么知道小女子今日会来?”我说着,水儿已是接去了我手里的斗蓬。
“因为心有灵犀。”他说,脸上现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我脸色微变,只道他在说笑,也不去理他,直向榻边走去。却实是猜不透他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彬彬有礼,温文和善,看似真诚却又透着戏谑和桀骜。嘴角噙着笑意,却又让人感到有种气势凌人的倨傲。
刚在他身边经过,听他说了声:“等一下”
我莫名的停驻脚步,感到秀发上的雪花已化成了晶莹的水珠滴落下来,滑到脸上,凉凉的。
李公子欣然起身面对我,自袖中取出一方素帕,轻轻擦去我脸上的水珠,我怔了怔,下意识的躲闪开,随手自他手中取过素帕,兀自擦了起来。半晌,发现他仍静静的看着我,我一紧张,问道:“公子……在看什么?”
他移开目光看向灰蒙蒙的窗外,轻然一笑:“在下自认为阅过美女佳人无数,却到今日才知什么是出水芙蓉。”说完从呆愣的我手中抽走素帕,我才忽的回过神儿来,面色窘然的干咳一声,移到榻边坐下。
一正对我咧嘴一笑,用汉语生硬的说了句:“小姐”
我不禁笑道:“看来阿黛这个先生,教得很好啊,进步不少呢。”
阿黛在旁边盈盈一笑,居然也现出一个笑靥,很是甜美,“奴家也是现学现卖的,从府里先生处学来几句,便教他几句。他倒也聪明,记得也快。”说着转身对一正说:“?,??? ??”
一正闻言,看向我一字一句说道:“多谢小姐和公子。”
他吃力的说来,咬字却不太清晰,把公子说成了瓜子。水儿和阿黛都掩口偷乐,我也禁不住咯儿咯儿笑道:“不谢我,还是谢谢瓜子罢。”
李公子轻扬嘴角,“唉”的叹了一声:“真不知你这丫头,是怎么教的,简直就是误人子弟。”
阿黛忍着笑意:“是奴家愚钝。”
李公子一摆手:“行了,沈小姐与在下出去走走,在下有事和小姐相商。”说罢,也不待我应允,便转身对阿黛和水儿道:“你们两个不必跟着,留下来继续做一正的先生吧。”他不紧不慢说来,却是命令口吻。
“是”阿黛应着,到边上红楠木衣架上取来绛紫色貂毛领氅衣为他披好。
他肤色白皙,五官精致,一双眉眼微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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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透出硬朗,此刻,在光滑的紫色貂毛映衬下,更显高贵雍容,仪表不凡。
我还在犹豫间,水儿已是取来氅衣,给我披在身上。想到关于一正的事也想与他相商,便不再多想,随他出了门。
见他上了客栈外一辆豪华宽敞的车辇,我有些踌躇着问了句:“要去很远吗?”
“不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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