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在汉口的时候,因为陌生和畏惧,许兰秋也是这般不愿与自己亲近,却在雷雨交加的深夜奔至书房想要寻求自己的庇护。他知道无论如何许兰秋的骨子里都是缺乏安全感的,都是渴望庇护和保护的。
文从义挨到许兰秋身侧,双臂绕过许兰秋的腰际从后面将许兰秋紧紧的拥在了怀里,期望这样能给到她些温暖和安慰。他知道许兰秋内心里一定是渴望这样的,因为他分明感觉到许兰秋虽然身子抖动了一下,却还是在自己抱紧她的时候主动向自己的怀里靠了靠。至于说她对自己的冷淡漠视,此时也顾不得去问了。
这一点上,文从义的确把许兰秋看得通透。许兰秋虽然没有气力理会文从义,虽然对文从义心存嫌隙,却还是期望文从义能给到自己一些安慰。如果文从义果真由着自己的表面意思,也对自己不理不睬,背身而对,她只怕要更加的伤感凄然了。
然而这样的一些慰藉终究化不开许兰秋心中的郁结,她甚至也想过劝解自己睁只眼闭只眼,只当作不知,只要文公馆之内的文从义,而不管文公馆之外的文从义。可她终究说服不了自己,也无法如从前那般和文从义其乐融融。
或许是自己太贪心了吧,可自己为何就不能贪心,自己的所有都是属于他一个人的,缘何他的所有便不能也只是属于自己一个人的呢!
许兰秋忽然发现素来没有什么欲望的自己,何时也有这般强烈的占有欲望了。看来自己的确已爱这个男人至深,只深到骨髓血液里,容不得其他任何人企图和自己分享丝毫沾染丝毫。
可是自己要如何做,如何做才能彻底独享呢!
世间之情有无数种,亲情,友情,志同道合之情,无不是越分享越快乐,唯独爱情只有独占得越充分才越能体会到快乐。
许兰秋寻求不到解决办法,只是闷在心里郁积着,整日里只希望将注意力转移到催稿的工作上来,然而却是越催越伤感失落。
许敬春就不用说了,许兰秋想到一去她那就要看到小林英明,几乎就不愿去。
从颖和王逸风正自幸福甜蜜,从颖身体不便,中断了小说的写作;王逸风为了能更好的照顾从颖,也不如从前那般卖命了,许多小说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许兰秋几乎不用怎么去催稿了。
或许是自己心情低沉,连带平日里一贯滑稽好笑的齐天籁也不似从前那般放浪行骸了,有时候居然也有如王逸风般的埋头写作不语,除了必要的公事公办也不和你多说一句话,似乎比自己还低沉。
许敬宜那就更不必说了,简直就是许兰秋的伤心地,许兰秋每次都是逼迫着自己硬着头皮去的。最难受的是还非得要装出一副高兴的样子,反而比去其他人那更加难受了。
而这样的郁积压抑,到最后换来的是一番更加难忍的伤心落泪。
“兰秋!”廖语声到底是担心许兰秋,待许兰秋离去后主动追了出来。
许兰秋正自泪水奔涌之际,吸了吸鼻子想要退回,却不能够,尤其是听到廖语声那般关怀备至的呼唤,简直就如突然闻到了催泪弹一般,更加的抑制不住了。
“兰秋!”廖语声追到许兰秋身侧,一把拉住了许兰秋,关切问道:“你最近到底怎么了?”
许兰秋更加控制不住了,只是摇头不语,泪水却更加肆意蔓延了。
廖语声更是担心不已,他本比许兰秋就要高出许多,平日里许兰秋穿了高跟鞋也只能到了他的胸前。今日许兰秋的鞋子并不比平日里矮多少,但或许是人太过消瘦了,竟连带个子也矮了几分。廖语声不得不退后一点半蹲着身子才能凑到许兰秋额际面门看个清楚,却见许兰秋早已是泪眼滂沱了。
廖语声轻轻扶住许兰秋的肩头问道:“到底怎么了?不要憋在心里,能跟我说说么?”还是一贯的温和语调,还是一贯的毫无芥蒂,亲近自然。
许兰秋一听到廖语声这样温和细腻的问话,什么也忍不住了,只是不知从何说起,断断续续道:“我不知道要如何做,不知道!”
廖语声却很能明白她的心思似的,温和道:“是文从义么?他怎么了?”
许兰秋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要如何做,到底我还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的!”说着只哭得更伤心了,只觉得终于有人能够理解自己的心声了,忽然抬头含泪问向廖语声:“语声哥,你说我到底有什么做得不好的?”也不管廖语声怎么能知道她和文从义之间的事情。
廖语声看着许兰秋连带肩头都是抖动不止,瘦弱的身子只如一片飘落的树叶一般,风稍一吹估计就能失去方向,很是不忍,却无从答起。只是如从前一般很自然的就将额头抵在许兰秋额头,将许兰秋拥靠在自己的肩头,以期能给到她少许安慰。
许兰秋更加痛哭难抑,只紧紧抱住廖语声的肩头哭诉:“到底他要我怎样做才能一心一意对我,到底要怎样!到底要怎样!”
廖语声抱着许兰秋不语,心却不比许兰秋好受多少,只是无法也如许兰秋般尽情发泄。胸中积压已久的某个东西一直翻腾着,想要借助自己的口腔喷出,却在喉结处被廖语声强行压制了。最后只上下堵塞得哽咽难抑,连带想要和许兰秋再说点什么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许兰秋哭到最后实在连声音也发不出来了,才渐渐平复下来,只是已累得没了半分气力。
廖语声见许兰秋只是不停的抽搐抖动,却已不再哭泣了,将许兰秋扳过来低头问道:“要不要我送你回去吧,你这样子还怎么回报馆。”
许兰秋摇了摇头抽搐道:“我不要他看到我这个样子,我还是去我姐夫那里,就是顾绍延,他不会说我什么的。”
“顾绍延?”廖语声随即就明白了:“许敬春已经嫁给小林英明了,你还叫顾绍延作姐夫。”
许兰秋稍稍捋顺气息道:“在我心里的三姐夫便只有他一个。”
廖语声点了点头道:“也好,我送你去他那吧。”他知道许兰秋是不愿去自己那面对许敬宜的。
许兰秋摇了摇头:“不用了,你还是,还是早些回去吧,不要小五担心。”
廖语声只得作罢,不知道该向许兰秋怎么解释,忽然又冲着许兰秋的身后说了句:“兰秋,敬春或许也是生活所迫,你就不要太怪她了。”
许兰秋不知廖语声怎么会突然帮许敬春说话,只是茫然的点了点头。
(二十一)风雨飘摇
许兰秋说的没错,顾绍延的确不会说许兰秋什么,见到许兰秋脸上泪壑交错的样子只是有些微吃惊,也不多问什么,便叫许兰秋自个到洗手间清洗,自己却坐回客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许兰秋出来后也坐在大厅不言不语,两个同样满怀心事的伤心之人,就那么相顾无言的静静坐着,谁也没说一句话。
最后许兰秋见外面天色不早了,就起身向顾绍延告辞,顾绍延也只是说了句好送到许兰秋出了门便无他话。
许兰秋凄凄惶惶走在街上,心里却在想着廖语声和文从义的区别。
只想着廖语声和自己无论喜好和脾性都无比接近,又是从小到大长在一起的,什么都熟悉,什么都了解,不用猜测,无须探究,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生就。哪如文从义这般,费尽了心计,用尽了心思,还是不能尽被掌控。投入的越多,陷入的越深,便也想索取的越多,但也愈发的不能肯定。
她确实更适合和廖语声在一起的吧,他们若是在一起,日子一定过得很轻松惬意吧。命运却偏偏注定他们是兄妹,偏偏将她丢掷到文从义这样一个人身边。这样一个和她原本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这样一个对她来说用尽全力都未必能掌控的人。
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的!其实若果真告诉她能与廖语声在一起了,她便能舍弃文从义了吗?只怕那时已不是遗憾的惆怅感叹,而是深入骨髓的痛彻心肺了。
许兰秋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深深叹了口气,大概是先前哭得太投入了,又牵动了肚子的疼痛。最近总是无端的发痛,不知道是自己太过抑郁牵动了脾脏还是其他原因,她也懒得去看医生。
“快点!快点!”
突然许兰秋只被一阵猛烈的呵斥声惊吓得不由自主举起了双手,腹中的疼痛也因为突然而至的恐慌更增加了阵阵抽搐。
许兰秋退到墙边才看清原来是一群黑衣黑衫的人从一辆卡车上跳窜了出来,个人手中所持的都是明晃晃的薄片长刀,气势汹汹的迎面奔来。
许兰秋在文公馆这些年早就增进了见识,一见这群人的装扮和手中所持的武器就知道多半不是三合会的门徒就是莲帮的残余势力。只有他们还留用这种武器,孝义堂和云社都只用枪械和木棍,云社更是清一色的枪支配身。
一帮人从车上呼哧而下,虽然许兰秋猜到他们多半不会是冲着自己而来,将到跟前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抱住了肩头只吓得大叫。
这些人果然不是冲着她来的,只是越过许兰秋之际,似乎还嫌她碍事还是出于所谓的江湖道义不想伤及无辜,把许兰秋还朝一边推了一下,一下子将许兰秋推出了双方争斗的圈子。
许兰秋踉跄之际才发现原来还有一群人由自己身后奔来,却是弯刀木棍什么的都有,杂乱无比,有人甚至只背了一个袋子在身上。许兰秋知道这是红枪会的弟子,文从义曾对她讲过。这大概是上海滩最小的帮派之一了,武器也较落后,他们那袋子所背的多半就是石灰。
上海很多帮派如孝义堂根本瞧不起红枪会这样的帮派,倒不是嫌它下,而是它的手段太过下三滥。污人眼睛,下迷药等等,这些在他们看来早已上不了台面的事情,红枪会居然发扬光大。大概他们觉得如他们那般明敞敞直拉拉,痛痛快快一棍子闷死或一枪嘣死才算是正大光明的吧。
许兰秋沿着墙壁退移脚步只想快点逃离这是非之地,她知道很快这里就会是血泊一片,她实在见不得这个。却终究还是迟了一步,在完全退出巷道之前还是亲见一人捉住另一人的脖子一刀割开了喉咙。许兰秋顿时吓得大叫得闭了眼睛,转身就是一路的狂奔。
只奔了好一会才来到人群较为稠密的南京路,身体却因为适才的惊魂一幕,兀自惊魂不定的抖动着。南京路熙熙攘攘的人群似乎也不能给到自己安慰,反倒是越多人的地方,心就越是孤独悲凉。
许兰秋站在人群中,渐渐让自己平静下来,刚想迈开脚步,却被另一阵更猛烈的声音只吓得动都不敢动。
“不许动!不许动!”
“打死你!打死你!”
只见一名“警察”袭击了一名日本士兵,随即这名“警察”被日本士兵“击毙”。
身旁的许多人如许兰秋一样都停止了移动,更伴着惊恐地大叫声:“恐怖!恐怖!”
许兰秋惊愕之际忽然明白了这就是听闻过多时的,日本人在大街上不定期的恐怖演习。所谓的袭击日本士兵的警察和所谓的击毙都是演戏,身处演习漩涡的民众应该配合这一举动更应表示害怕的大叫“恐怖!恐怖!”
许兰秋怔愣之际既不愿意这般滑稽的呼叫更是叫不出来,只是本能的躲到人群多一些的地方,期望着自己的同胞能给到自己一些安全的庇护。
好在参加演习的日本人只是惯性的拿枪扫指着人群喝道:“都叫,都叫了吗!”,只听人群中“恐怖”呼声不断便满意的结束了演习。
许兰秋起身之际腹内忽然猛烈的抽痛了一下,只觉得似乎身体中有什么东西要离自己 而去,不安又惶恐。许兰秋顾不得去体会一连串的恐怖惊吓,强撑着歪歪斜斜的身体,只想快点回到文公馆。
她突然觉得外间的世界已是这般风雨飘摇,难得的一隅偏安何必还要过多苛责。
此时,许兰秋只想回到家中,只期望文从义能如往常一般拥抱一下自己,她便什么都顾不得追究顾不得责问了。
只是,事情为何总是喜欢成堆的凑着热闹!你高兴的时候,它便喜事连连,叫你应接不暇,不把你高兴个透顶不罢休;你难过的时候,它也毫不留情,一件接着一件,诚心是要把你难过得伤心欲绝。
(二十二)精神出轨与肉体出轨的猛烈“交锋”
“大哥!”许兰秋以为自己一声呼喊再向文从义走近,文从义便会毫不吝惜的张开怀抱拥抱自己,她已经摇摇欲坠的有些站不住了,只想寻求安抚。不想她刚由楼梯门口迈动脚步,文从义便回身冷冷的问了句:“你去哪了?”
许兰秋被文从义没有表情的一句质问只问得有些愣神,有些木木的道:“去我姐夫那里了。”
“是吗?都改口了!”文从义的神情中尽是不屑和嘲讽:“不对啊,改口也不该是叫姐夫啊。”文从义故意将姐字读得极重。
许兰秋不明文从义为何突然这种神情这种语调与自己讲话,有些反应不过来:“大哥什么意思?”
“我还想问你是什么意思呢?”文从义已不仅仅是不屑和嘲讽了,简直就是硬生生吵架的架势了。
许兰秋的身子不由得颤了下:“大哥你究竟怎么了?”
“我也还想问你怎么了呢?”文从义的神情越来越严厉,语气越来越咄咄逼人,许兰秋大概只有当年在江洲的时候,见识过文从义这般的连番逼问,但那是对敌人和对手的角逐,对自己何时这般讲过话。
“我怎么了?”
“你怎么了?”文从义朝许兰秋走近了几步,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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