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轻一笑着坐靠在木椅上，左手搭着右手，右手臂很自然的搁在了椅子扶手的边缘。那是她惯有的小动作，以前许兰秋每次见许敬春做这个动作，都觉得那包含了无尽的优雅淡定，让人迷恋，如今却觉得有些不屑有些无所谓的浅薄裹藏其中。
  “我爱他，他也爱我，就嫁给他了。”许敬春说的很是理所当然。
  “那姐夫呢？”
  许敬春笑道：“你说的是顾绍延吧？他已经是过去了，你现在的姐夫已经不是他了，你要快些改口才好。”
  许兰秋还是不能接受：“姐姐到底为什么要这样？”
  许敬春有些不解：“我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许兰秋轻轻摇了摇头：“三姐一直是我最崇拜的人，我也一直觉得在我们许家的几个姐妹当中，三姐是最完美的，最无可挑剔的。”
  许敬春有些好笑的笑了一下道：“兰秋，这个世界上没谁值得你崇拜。我也只是个普通女人而已，没你说的那么完美无瑕。”
  许兰秋定定看着许敬春质问道：“那么姐姐曾对我说过的理想呢？你说过的要追寻的理想呢？”
  许敬春退去笑容，有些严肃的叹道：“世道黑暗，生活如此艰难，食不果腹，朝不保夕。 哪来的那么多追求和理想？”
  许兰秋的心又不由自主扯痛了一下：“你可知道报上都是怎么写你的，外间又都是怎么议论你的？”
  许敬春有些不屑的轻哼了一声道：“我曾经为了写一些爱国的文章，无人问津，一日三餐尚不能自保，每天饿着肚子吃两餐，还都是稀粥，谁又称赞过我丝毫？纵然我当时饿死了，只怕也是没有人会知道的。”
  “如今我不过写一些轻松一点的，不那么需要动脑筋的文章，就骂我是粉饰太平的靡靡之音！”
  “我孤苦无依，辗转战乱之际，谁又向我伸过救援之手？”
  “如今我不过是想和一个爱我的人，我也爱的人结婚，就说我是汉奸！”
  “我不过是一个弱女子，生在这乱世，期望有个避乱之所，安安稳稳度过这余生罢了！何错之有？凭什么要对我有那么多的要求？有那么多的限制？凭什么不要这样不准我那样？凭什么又要我这样要我那样？”
  许敬春的话让许兰秋彻底震惊了，她不能相信这样的话是出自理想信念重于一切的三姐口中，她甚而觉得自己说出这样的话都比她说出来的好。哪怕自己变成汉奸都有可能，但绝对不可能是三姐。可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许兰秋不信。
  “兰秋，你来了！”许兰秋听到这样有些熟悉的声音，这样自然的称呼，不用回头也能猜到这便是那个所谓的日本姐夫吧！
  许敬春很快就站了起来迎向跨门而入的日本人：“回来了！”那样的甜腻，比之自己对于文从义的温言软语还不知道要酥麻多少，许兰秋有些鸡皮疙瘩的感觉，一直不愿抬头去看这个日本人是何嘴脸，似乎要坚守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底线。
  “兰秋，快来见过你的姐夫！”许敬春很热心的向许兰秋介绍着。
  许兰秋抬起了很有些重的头，本来很不屑的表情顿时变成了意外加震惊：“是你？！”许兰秋脑海里一下子闪现出当日在南京路街头护救自己的高高个子，黑眼圈的男人，和一张樱花树前的三人合照。
  眼前赫然站立的竟是小林英浩的弟弟小林英明！
  小林英明还是那样的修长挺立，许兰秋近乎有些错觉，只觉得这二人站在一起的确很般配，但很快便用猛力的摇头否认了这一荒诞论断。
  小林英明笑道：“咱们又见面了。”
  许敬春有些不解了：“怎么？你们原是认识的！”
  小林英明作了个有些神秘的笑容道：“可以说还是在认识你之前。”
  “噢？”许敬春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小林英明随即将当日偶遇许兰秋的情形大致讲了一遍，许敬春听完后笑着点头道：“这么说，你还是兰秋的救命恩人呢！兰秋！”说到最后已是看向了许兰秋。
  许兰秋不知该如何形容此时的表情和心情，只是想要离开，不愿在这里待下去。
  “我想我该走了。”许兰秋说着就起身往门口走。
  许敬春还是那般不拘俗礼，许兰秋说要走便让她走，向着小林英明道：“那么亲爱的，劳烦你送送这丫头了。”
  就要步出厅门的许兰秋闻言忽然猛地一回头，这是多么熟悉的一句话，她曾听许敬春对顾绍延说过无数遍，如今对小林英明说来竟也是同样的言辞，同样的口吻，同样的自然。
  不知内情的小林英明不知许兰秋为何有这般震惊的表情，只道她还是不怎么喜欢自己，于是笑道：“走吧，姐夫送你。”
  许兰秋定定的看了看小林英明，转头便向大门走去，小林英明紧随其后，见许兰秋不等他的意思便加快了步伐追上许兰秋，随即问道：“许兰秋，你可还记得我哥哥？”
  许兰秋心中一顿止步回头：“你哥哥？”点了点头道：“小林英浩。”
  小林英明看着许兰秋道：“我就知道你是知道我们的关系的，文君一定会告诉你的。看你的样子几乎已经忘了他吧，若不是见到我估计也不会记起他吧。”
  许兰秋不知道小林英明想要说什么，却听小林英明似乎叹了口气，接着就道：“你可知道，我哥哥为了你连命都搭上了，还是被自己的同胞所杀害的。”语气中既有遗憾又有隐隐的仇恨夹杂其中。
  许兰秋定定看着小林英明道：“你是想要为你哥哥报仇对付我吗？”
  小林英明有些无奈的笑道：“我怎么会对付你呢？我哥哥那般喜欢你，甚至弃生命于不顾，我若伤害你，如何告慰他的生灵！我只是为他遗憾，到死都不知道你是否知道他的心意。”
  “我只是希望你能知道一些罢了。”
  许兰秋作不准小林英明的虚实，只是又问道：“既然你哥哥是因我而死，难道你不恨我？”
  小林英明摇了摇头，近乎是很坦然的笑了笑道：“你是我哥哥喜欢的人，不惜舍掉生命喜欢的人，我为何要恨你？”
  “至于说我哥哥的死，要恨，也不该是恨你。”小林英明说着又有恨意油然而生夹杂在言辞神色中，但许兰秋已看出这恨意绝对不是针对自己而生。她忽然有种淡淡的感动，但很快又自我强行的压制了下来。
  “你为什么要娶我姐姐？”许兰秋终于还是忍不住借机问了出来。
  小林英明恢复平静神色，深深一笑道：“你又是否知道我哥哥为何会喜欢你？”
  许兰秋不想知道这许多，见小林英明不肯说便道：“既然如此，告辞了。”
  小林英明在身后看着许兰秋头也不回地离去，追问道：“难道你便真的不想知道？”
  许兰秋在跨过院门的前一刻忽然回身语气坚定的答道：“不想！”
  小林英明无奈的点了点头随即伴着无奈的叹息摇了摇头，似乎已是无话可说的意思，又仰头看了看天空，似乎自言自语说了句什么。反正许兰秋也是看不见了，她在说完不想二字后就没做过丝毫停留。

  （十九）仅剩铅字的“理想”与“信念”

  许兰秋一路都在想着这一天的所见所闻，恍如梦中。她不得不接受这样一个事实：许敬春真真切切离开顾绍延嫁给日本人了。纵然小林英明不似其他日本人那般遭人厌恶，却终究还是日本人。
  她的脑袋里一直重复着许敬春所说的那些话，只是想着难道三姐真的曾经受过这么多苦，真的是因为曾经的这些困苦而动摇自己的理想和信念的？这个自己当年最钦佩后来最羡慕的姐姐，竟是这般的半途而废，言行不一的！
  许兰秋重重的摇了摇头，还是接受不了，那个能写出那般激扬诗句的人，那般洒脱诗篇的人，真的会如此经受不住诱惑和考验吗！
  回到家中许兰秋又翻出许敬春所著的诗集，一页页翻看，每看一篇，疑惑便更添一层，也更难以接受这与眼前的许敬春是同一个人，她甚至怀疑这些饱含激情的诗句或许并不是许敬春本人所写。
  文从义一直担心着许兰秋，见许兰秋回来也不同自己打招呼径自到书房抱着一本书翻看，一面翻看一面摇头叹息，大为不解，坐到许兰秋跟前问道：“怎么了？兰儿！”
  许兰秋忽然抬头看着文从义，问道：“大哥，你说一个人若是突然有很大的转变，会是为了什么？”
  文从义不知道许兰秋所指，问道：“有什么很大的转变？”
  许兰秋又道：“她原本是个看重理想和信念，比自己生命还重要的人，如今却都摒弃了，而且与原先的追求几乎背道而驰。你说会是为了什么？”
  文从义依旧不知许兰秋所指，只得就事论事道：“金钱，名利，权势，美色，等等，都有可能。”
  许兰秋恍惚的摇了摇头：“可她原本是个视金钱如粪土，视名利如浮云的人，权势美色就更不是她所需要的。”
  文从义笑了下，朝后坐了坐，道：“你不是都说他有很大的转变吗？那怎么能还以从前的标准衡量呢？”见许兰秋只是怔愣发呆，很是担心，又问道：“我说，你说的人是谁呀？”
  许兰秋还是不答，只是将手中的诗集递到文从义手中，有些麻木的道：“大哥说能写出这样诗词的人会是什么样的人？”
  文从义看了看许兰秋，接过诗集就势看了看许兰秋翻开的那页的诗篇：《与死神的对话》
  文从义一面看一面念叨了出来：
  “为何我的世界这般漆黑？”
  “因为你已经死了，在成千上万的尸堆里，在尸横遍野的广场上，在亡国破国的奴隶中。”
  “那我为何还有知觉？”
  “因为你的灵魂一息尚存，留恋着人间，不满这乱世，想要凭着微弱的一己之力做最后一番抗争，做最后一番争取。”
  “我能成功吗？”
  “不知道，一切且看你的理想，一切且看你的信念。”
  “我要如何成功？”
  “追寻你的理想！坚守你的信念！”
  “如果我追寻了，坚守了，依旧不能成功，或不能亲见它成功，该当如何？”
  “如果不追寻，不坚守，你能明目吗？”
  “不能。”
  “那就是了！只要有过追寻的目标，只要有过坚守的过程，又何必在乎这结果，又何必计较这结局。”
  “我想我可以明目了。纵然理想信念不能实现我手，却能因我手而实现，那么这理想和信念便值得追寻，便值得坚守！”
  文从义念完后，一面点头一面称赞道：“激扬洒脱，叩人心扉，有点革命青年的味道。”
  许兰秋低低道：“大哥也这样认为。”
  文从义瞧了瞧许兰秋又翻看了几页，虽然形式有所区别，主题却大体相同，都是对于理想和信念的追问剖析，看完后向着许兰秋道：“这便是你所说的人？”说着又翻到封面想要看到著书的作者，只见封面赫然印着“一江春水”四个大字，顿时明白了：“是你姐姐？”
  许兰秋只是点头不语，神情凄楚，文从义已经猜测到大概，许敬春的事情也有所听闻，前倾着身体伸手抚摸许兰秋的脸庞，温和安慰道：“兰儿！”
  许兰秋只是轻轻摇头，想要流泪发泄却流不出来，或许只是不想在文从义面前流出。这个素来以为最没有顾忌，任由心思不加掩饰流露的人，这个可以任由她发泄，哪怕任性妄为的人，突然间有那么多说不出口不愿说出口的千言万语横梗在二人之间。
  为何时间的积累不是愈久弥新而是日趋陌生了呢！

  （二十）抑郁难解

  文从义见许兰秋愈发的失落，以为自己的抚摸无法给到许兰秋安慰，又起身坐到许兰秋身边凳子的凳沿上将许兰秋揽在怀里。不想这个自以为安慰的动作反而更加刺痛许兰秋本就千疮百孔的心。纵然心思迷糊，许兰秋还是清晰无比的闻到了文从义身上若有若无的香水气息。那般微弱她居然还是能闻到，似乎就是费尽心思，闻不到也要闻出点什么出来的意味。许兰秋痛恨自己的敏感，更痛恨文从义的虚伪，只想强撑着身体离开。
  文从义见许兰秋居然推开自己的怀抱起身离开，又是不解又是不安：“她到底是怎么了！”
  “兰儿？”文从义定定看着许兰秋走出门之际，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声，许兰秋只是轻轻回身说了句：“我累了！”就又扭头缓慢的走出了门。那样子像极了当年在汉口初见时候的情景，也是在书房里，也是消瘦得一阵风都能吹走。文从义心中又是心疼又是难过，才又过了几天许兰秋越发的轻减了。
  文从义随后也缓缓步出书房，默默的看着许兰秋一路洗漱完直至躺卧床上，相对无言。自己想要和她说点什么，她却背过身去，不愿与自己相对的样子。文从义不愿勉强，只是由着许兰秋想怎样便怎样。
  他忽然发觉自己什么时候起开始尽受许兰秋掌控了，似乎一切都是围绕许兰秋而不是他自己了。而自己也一次又一次为许兰秋妥协着原有的坚持，意识到这点后他也只是暗自摇头嘲笑，反正他也心甘情愿，为了许兰秋做再多妥协也是值得的。
  只是到底还有什么地方妥协得不够的？还不能叫她满意的？她这般对自己不理不睬的。
  他能放下任何身段，为着许兰秋作任何此前不曾愿意做的事情，却无法忍受许兰秋如此漠视冷淡自己。
  文从义定定的看着许兰秋娇柔的后背，忽然想起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