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浪子,皆以‘好色不淫’为解,又以‘情而不淫’作案,此皆饰非
掩丑之语耳。好色即淫,知情更淫。是以巫山之会,云雨之欢,皆由既悦其
色、复恋其情所致。吾所爱汝者,乃天下古今第一淫人也!”宝玉听了,唬
的慌忙答道:“仙姑差了:我因懒于读书,家父母尚每垂训饬,岂敢再冒‘淫’
字?况且年纪尚幼,不知‘淫’为何事。”警幻道:“非也。淫虽一理,意则
有别。如世之好淫者,不过悦容貌,喜歌舞,调笑无厌,云雨无时,恨不能
天下之美女供我片时之趣兴:此皆皮肤滥淫之蠢物耳。如尔则天分中生成一
段痴情,吾辈推之为‘意淫’。惟‘意淫’二字,可心会而不可口传,可神
通而不能语达。汝今独得此二字,在闺阁中虽可为良友,却于世道中未免迂
阔怪诡,百口嘲谤,万目睚眦。今既遇尔祖宁荣二公剖腹深嘱,吾不忍子独
为我闺阁增光而见弃于世道。故引子前来,醉以美酒,沁以仙茗,警以妙曲。
再将吾妹一人,乳名兼美表字可卿者许配与汝,今夕良时即可成姻。不过令
汝领略此仙闺幻境之风光尚然如此,何况尘世之情景呢。从今后万万解释,
改悟前情,留意于孔孟之间,委身于经济之道。”说毕,便秘授以云雨之事,
推宝玉入房中,将门掩上自去。
那宝玉恍恍惚惚,依着警幻所嘱,未免作起儿女的事来,也难以尽述。
至次日,便柔情缱绻,软语温存,与可卿难解难分。因二人携手出去游玩之
时,忽然至一个所在,但见荆榛遍地,狼虎同行,迎面一道黑溪阻路,并无
桥梁可通。正在犹豫之间,忽见警幻从后追来,说道:“快休前进,作速回
头要紧!”宝玉忙止步问道:“此系何处?”警幻道:“此乃迷津,深有万丈,
遥亘千里。中无舟楫可通,只有一个木筏,乃木居士掌柁,灰侍者撑篙,不
受金银之谢,但遇有缘者渡之。尔今偶游至此,设如坠落其中,便深负我从
前谆谆警戒之语了。”话犹未了,只听迷津内响如雷声,有许多夜叉海鬼将
宝玉拖将下去。吓得宝玉汗下如雨,一面失声喊叫:“可卿救我!”吓得袭人
辈众丫鬟忙上来搂住,叫:“宝玉不怕,我们在这里呢!”
却说秦氏正在房外嘱咐小丫头们好生看着猫儿狗儿打架,忽闻宝玉在梦
中唤他的小名儿,因纳闷道:“我的小名儿这里从无人知道,他如何得知,
在梦中叫出来?”未知何因,下回分解。
-----------------------Page27-----------------------
第六回贾宝玉初试云雨情刘老老一进荣国府
却说秦氏因听见宝玉梦中唤他的乳名,心中纳闷,又不好细问。彼时宝
玉迷迷惑惑,若有所失,遂起身解怀整衣。袭人过来给他系裤带时,刚伸手
至大腿处,只觉冰冷粘湿的一片,吓的忙褪回手来,问:“是怎么了?”宝
玉红了脸,把他的手一捻。袭人本是个聪明女子,年纪又比宝玉大两岁,近
来也渐省人事。今见宝玉如此光景,心中便觉察了一半,不觉把个粉脸羞的
飞红,遂不好再问。仍旧理好衣裳,随至贾母处来,胡乱吃过晚饭,过这边
来,趁众奶娘丫鬟不在旁时,另取出一件中衣与宝玉换上。宝玉含羞央告道:
“好姐姐,千万别告诉人。”袭人也含着羞悄悄的笑问道:“你为什么——”
说到这里,把眼又往四下里瞧了瞧,才又问道:“那是那里流出来的?”宝
玉只管红着脸不言语,袭人却只瞅着他笑。迟了一会,宝玉才把梦中之事细
说与袭人听。说到云雨私情,羞的袭人掩面伏身而笑。宝玉亦素喜袭人柔媚
姣俏,遂强拉袭人同领警幻所训之事。袭人自知贾母曾将他给了宝玉,也无
可推托的,扭捏了半日,无奈何,只得和宝玉温存了一番。自此宝玉视袭人
更自不同,袭人待宝玉也越发尽职了。这话暂且不提。
且说荣府中合算起来,从上至下,也有三百馀口人,一天也有一二十件
事,竟如乱麻一般,没个头绪可作纲领。正思从那一件事那一个人写起方妙,
却好忽从千里之外,芥豆之微,小小一个人家,因与荣府略有些瓜葛,这日
正往荣府中来,因此便就这一家说起,倒还是个头绪。
原来这小小之家,姓王,乃本地人氏,祖上也做过一个小小京官,昔年
曾与凤姐之祖王夫人之父认识。因贪王家的势利,便连了宗,认作侄儿。那
时只有王夫人之大兄凤姐之父与王夫人随在京的知有此一门远族,馀者也皆
不知。目今其祖早故,只有一个儿子,名唤王成,因家业萧条,仍搬出城外
乡村中住了。王成亦相继身故,有子小名狗儿,娶妻刘氏,生子小名板儿;
又生一女,名唤青儿:一家四口,以务农为业。因狗儿白日间自作些生计,
刘氏又操井臼等事,青板姊弟两个无人照管,狗儿遂将岳母刘老老接来,一
处过活。这刘老老乃是个久经世代的老寡妇,膝下又无子息,只靠两亩薄田
度日。如今女婿接了养活,岂不愿意呢,遂一心一计,帮着女儿女婿过活。
因这年秋尽冬初,天气冷将上来,家中冬事未办,狗儿未免心中烦躁,
吃了几杯闷酒,在家里闲寻气恼,刘氏不敢顶撞。因此刘老老看不过,便劝
道:“姑爷,你别嗔着我多嘴:咱们村庄人家儿,那一个不是老老实实,守
着多大碗儿吃多大的饭呢!你皆因年小时候,托着老子娘的福,吃喝惯了,
如今所以有了钱就顾头不顾尾,没了钱就瞎生气,成了什么男子汉大丈夫了!
如今咱们虽离城住着,终是天子脚下。这长安城中遍地皆是钱,只可惜没人
会去拿罢了。在家跳蹋也没用!”狗儿听了道:“你老只会在炕头上坐着混说,
难道叫我打劫去不成?”刘老老说道:“谁叫你去打劫呢?也到底大家想个
方法儿才好。不然那银子钱会自己跑到咱们家里来不成?”狗儿冷笑道:“有
法儿还等到这会子呢!我又没有收税的亲戚、做官的朋友,有什么法子可想
的?就有,也只怕他们未必来理我们呢。”刘老老道:“这倒也不然。‘谋事
在人,成事在天’,咱们谋到了,靠菩萨的保佑,有些机会,也未可知。我
倒替你们想出一个机会来。当日你们原是和金陵王家连过宗的。二十年前,
他们看承你们还好,如今是你们拉硬屎,不肯去就和他,才疏远起来。想当
初我和女儿还去过一遭,他家的二小姐着实爽快会待人的,倒不拿大,如今
-----------------------Page28-----------------------
现是荣国府贾二老爷的夫人。听见他们说,如今上了年纪,越发怜贫恤老的
了,又爱斋僧布施。如今王府虽升了官儿,只怕二姑太太还认的咱们,你为
什么不走动走动?或者他还念旧,有些好处也未可知。只要他发点好心,拔
根寒毛,比咱们的腰还壮呢。
”刘氏接口道:“你老说的好,你我这样嘴脸,怎么好到他门上去?只
怕他那门上人也不肯进去告诉,没的白打嘴现世的!”
谁知狗儿利名心重,听如此说,心下便有些活动;又听他妻子这番话,
便笑道:“老老既这么说,况且当日你又见过这姑太太一次,为什么不你老
人家明日就去走一遭,先试试风头儿去?”刘老老道:“哎哟!可是说的了:
‘侯门似海。’我是个什么东西儿!他家人又不认得我,去了也是白跑。”狗
儿道:“不妨,我教给你个法儿。你竟带了小板儿先去找陪房周大爷,要见
了他,就有些意思了。这周大爷先时和我父亲交过一桩事,我们本极好的。”
刘老老道:“我也知道。只是许多时不走动,知道他如今是怎样?——这也
说不得了!你又是个男人,这么个嘴脸,自然去不得;我们姑娘年轻的媳妇
儿,也难卖头卖脚的。倒还是舍着我这副老脸去碰碰,果然有好处,大家也
有益。”当晚计议已定。
次日天未明时,刘老老便起来梳洗了。又将板儿教了几句话。五六岁的
孩子,听见带了他进城逛去,喜欢的无不应承。于是刘老老带了板儿,进城
至宁荣街来。到了荣府大门前石狮子旁边,只见满门口的轿马。刘老老不敢
过去,掸掸衣服,又教了板儿几句话,然后溜到角门前,只见几个挺胸叠肚、
指手画脚的人坐在大门上,说东谈西的。刘老老只得蹭上来问:“太爷们纳
福。”众人打量了一会,便问:“是那里来的?”刘老老陪笑道:“我找太太
的陪房周大爷的。烦那位太爷替我请他出来。”那些人听了,都不理他,半
日方说道:“你远远的那墙畸角儿等着,一会子他们家里就有人出来。”内中
有个年老的说道:“何苦误他的事呢?”因向刘老老道:“周大爷往南边去
了。他在后一带住着,他们奶奶儿倒在家呢。你打这边绕到后街门上找就是
了。”刘老老谢了,遂领着板儿绕至后门上。只见门上歇着些生意担子,也
有卖吃的,也有卖玩耍的,闹吵吵三二十个孩子在那里。刘老老便拉住一个
道:“我问哥儿一声:有个周大娘在家么?”那孩子翻眼瞅着道:“那个周大
娘?我们这里周大娘有几个呢,不知那一个行当儿上的?”刘老老道:“他
是太太的陪房。”那孩子道:“这个容易,你跟了我来。”引着刘老老进了后
院,到一个院子墙边,指道:“这就是他家。”又叫道:“周大妈,有个老奶
奶子找你呢。”
周瑞家的在内忙迎出来,问:“是那位?”刘老老迎上来笑问道:“好啊?
周嫂子。”周瑞家的认了半日,方笑道:“刘老老,你好?你说么,这几年不
见,我就忘了。请家里坐。”刘老老一面走,一面笑说道:“你老是‘贵人多
忘事’了,那里还记得我们?”说着,来至房中,周瑞家的命雇的小丫头倒
上茶来吃着。周瑞家的又问道:“板儿长了这么大了么!”又问些别后闲话。
又问刘老老:“今日还是路过,还是特来的?”刘老老便说:“原是特来瞧瞧
嫂子;二则也请请姑太太的安。若可以领我见一见更好,若不能,就借重嫂
子转致意罢了。”
周瑞家的听了,便已猜着几分来意。只因他丈夫昔年争买田地一事,多
得狗儿他父亲之力,今见刘老老如此,心中难却其意;二则也要显弄自己的
体面。便笑说:“老老你放心。大远的诚心诚意来了,岂有个不叫你见个真
-----------------------Page29-----------------------
佛儿去的呢。论理,人来客至,却都不与我相干。我们这里都是各一样儿:
我们男的只管春秋两季地租子,闲了时带着小爷们出门就完了;我只管跟太
太奶奶们出门的事。皆因你是太太的亲戚,又拿我当个人,投奔了我来,我
竟破个例给你通个信儿去。——但只一件,你还不知道呢:我们这里不比五
年前了。如今太太不理事,都是琏二奶奶当家。你打量琏二奶奶是谁?就是
太太的内侄女儿,大舅老爷的女孩儿,小名儿叫凤哥的。”刘老老听了,忙
问道:“原来是他?怪道呢,我当日就说他不错。这么说起来,我今儿还得
见他了?”周瑞家的道:“这个自然。如今有客来,都是凤姑娘周旋接待。
今儿宁可不见太太,倒得见他一面,才不枉走这一遭儿。”刘老老道:“阿弥
陀佛!这全仗嫂子方便了。”周瑞家的说:“老老说那里话。俗语说的好:‘与
人方便,自己方便。’不过用我一句话,又费不着我什么事。”说着,便唤小
丫头:“到倒厅儿上,悄悄的打听老太太屋里摆了饭了没有。”小丫头去了。
这里二人又说了些闲话。刘老老因说:“这位凤姑娘,今年不过十八九
本文每页显示
5000字 共
210页 当前第
9页
目录 上一页 ← 9/210 →
下一页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