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看你。你要什么东西,只
管叫紫鹃告诉我。”黛玉流泪道:“好妹妹,你到老太太那里,只说我请安,
身上略有点不好,不是什么大病,也不用老太太烦心的。”探春答应道:“我
知道,你只管养着罢。”说着,才同湘云出去了。
这里紫鹃扶着黛玉躺在床上,地下诸事自有雪雁照料,自己只守着傍边
看着黛玉,又是心酸,又不敢哭泣。那黛玉闭着眼躺了半晌,那里睡得着,
觉得园里头平日只见寂寞,如今躺在床上,偏听得风声、虫鸣声、鸟语声、
人走的脚步声,又象远远的孩子们啼哭声,一阵一阵的聒噪的烦燥起来。因
叫紫鹃:“放下帐子来。”雪雁捧了一碗燕窝汤,递给紫鹃。紫鹃隔着帐子,
轻轻问道:“姑娘,喝一口汤罢?”黛玉微微应了一声。紫鹃复将汤递给雪
雁,自己上来,搀扶黛玉坐起,然后接过汤来,搁在唇边试了一试,一手搂
着黛玉肩膀,一手端着汤送到唇边。黛玉微微睁眼喝了两三口,便摇摇头不
喝了。紫鹃仍将碗递给雪雁,轻轻扶黛玉睡下。静了一时,略觉安顿。
只听窗外悄悄问道:“紫鹃妹妹在家么?”雪雁连忙出来,见是袭人,
因悄悄说道:“姐姐屋里坐着。”袭人也便悄悄问道:“姑娘怎么着?”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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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一面雪雁告诉夜间及方才之事。袭人听了这话,也唬怔了,因说道:“怪
道刚才翠缕到我们那边说你们姑娘病了,唬的宝二爷连忙打发我来,看看是
怎么样。”正说着,只见紫鹃从里间掀起帘子,望外看见袭人,招手儿叫他。
袭人轻轻走过来,问道:“姑娘睡着了吗?”紫鹃点点头儿,问道:“姐姐才
听见说了?”袭人也点点头儿,蹙着眉道:“终久怎么样好呢?那一位昨夜
也把我唬了个半死儿!”紫鹃忙问:“怎么了?”袭人道:“昨日晚上睡觉还
是好好儿的,谁知半夜里一叠连声的嚷起心疼来。嘴里胡说白道,只说好象
刀子割了去的似的。直闹到打亮梆子以后才好些了。你说唬人不唬人?今日
不能上学,还要请大夫来吃药呢。”正说着,只听黛玉在帐子里又咳嗽起来,
紫鹃连忙过来捧痰盒儿接蕃。黛玉微微睁眼问道:“你合谁说话呢?”紫鹃
道:“袭人姐姐来瞧姑娘来了。”说着,袭人已走到床前。黛玉命紫鹃扶起,
一手指着床边,让袭人坐下。袭人侧身坐了,连忙陪着笑劝道:“姑娘倒还
是躺着罢。”黛玉道:“不妨,你们快别这样大惊小怪的。刚才是说谁半夜里
心疼起来?”袭人道:“是宝二爷偶然魇住了,不是认真怎么样。”黛玉会意,
知道袭人怕自己又悬心的原故,又感激,又伤心,因趁势问道:“既是魇住
了,不听见他还说什么?”袭人道:“也没说什么。”黛玉点点头儿,迟了半
日,叹了一声,才说道:“你们别告诉宝二爷说我不好,看耽搁了他的工夫,
又叫老爷生气。”袭人答应了,又劝道:“姑娘,还是躺躺歇歇罢。”黛玉点
头,命紫鹃扶着歪下。袭人不免坐在旁边,又宽慰了几句,然后告辞。回到
怡红院,只说黛玉身上略觉不受用,也没什么大病。宝玉才放了心。
且说探春湘云出了潇湘馆,一路往贾母这边来。探春因嘱咐湘云道:“妹
妹回来见了老太太,别象刚才那样冒冒失失的了。”湘云点头笑道:“知道了。
我头里是叫他唬的忘了神了。”说着已到贾母那边。探春因提起黛玉的病来。
贾母听了,自是心烦,因说道:“偏是这两个‘玉’儿多病多灾的。林丫头
一来二去的大了,他这个身子也要紧。我看那孩子太是个心细。”众人也不
敢答言。贾母便向鸳鸯道:“你告诉他们,明儿大夫来瞧了宝玉,叫他再到
林姑娘那屋里去。”鸳鸯答应着出来,告诉了婆子们。婆子们自去传话。这
里探春湘云就跟着贾母吃了晚饭,然后同回园中去,不提。
到了次日,大夫来了。瞧了宝玉,不过说饮食不调,着了点儿风邪,没
大要紧,疏散疏散就好了。这里王夫人凤姐等,一面遣人拿了方子回贾母,
一面使人到潇湘馆,告诉说:“大夫就过来。”紫鹃答应了,连忙给黛玉盖好
被窝,放下帐子,雪雁赶着收拾房里的东西。一时贾琏陪着大夫进来了,便
说道:“这位老爷是常来的,姑娘们不用回避。”老婆子打起帘子,贾琏让着,
进入房中坐下。贾琏道:“紫鹃姐姐,你先把姑娘的病势向王老爷说说。”王
大夫道:“且慢说。等我诊了脉,听我说了,看是对不对。若有不合的地方,
姑娘们再告诉我。”紫鹃便向帐中扶出黛玉的一只手来,搁在迎手上。紫鹃
又把镯子连袖子轻轻的撸起,不叫压住了脉息。那王大夫诊了好一会儿,又
换那只手也诊了,便同贾琏出来,到外间屋里坐下,说道:“六脉皆弦,因
平日郁结所致。”说着,紫鹃也出来,站在里间门口。那王大夫便向紫鹃道:
“这病时常应得头晕,减饮食,多梦。每到五更,必醒个几次;即日间听见
不干自己的事,也必要动气,且多疑多惧。不知者疑为心情乖诞,其实因肝
阴亏损,心气衰耗,都是这个病在那里作怪。——不知是否?”紫鹃点点头
儿,向贾琏道:“说的很是。”王太医道:“既这样,就是了。”说毕,就起身
同贾琏往外书房去开方子。小厮们早已预备下一张梅红单帖,王太医吃了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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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提笔先写道:“
六脉弦迟,素由积郁。左寸无力,心气已衰。关脉独洪,肝邪偏旺。木
气不能疏达,势必上侵脾土,饮食无味;甚至胜所不胜,肺金定受其殃。气
不流精,凝而为痰;血随气涌,自然该吐。理宜疏肝保肺,涵养心脾。虽有
补剂,未可骤施。姑拟“黑逍遥”以开其先,先用“归肺固金”以继其后。
不揣固陋,俟高明裁服。
又将七味药与引子写了。贾琏拿来看时,问道:“血势上冲,柴胡使得
么?”王大夫笑道:“二爷但知柴胡是升提之品,为吐衄所忌,岂知用鳖血
拌炒,非柴胡不足宣少阳甲胆之气。以鳖血制之,使其不致升提,且能培养
肝阴,制遏邪火。所以《内经》说:‘通因通用,塞因塞用。’柴胡用鳖血拌
炒,正是‘假周勃以安刘’的法子。”贾琏点头道:“原来是这么着。这就是
了。”王大夫又道:“先请服两剂,再加减,或再换方子罢。我还有一点小事,
不能久坐,容日再来请安。”说着,贾琏送了出来,说道:“舍弟的药,就是
那么着了?”王大夫道:“宝二爷倒没什么大病,大约再吃一剂就好了。”说
着上车而去。
这里贾琏一面叫人抓药,一面回到房中告诉凤姐黛玉的病与大夫用的
药,述了一遍。只见周瑞家的走来,回了几件没要紧的事。贾琏听到一半,
便说道:“你回二奶奶罢,我还有事呢。”说着就走了。周瑞家的回完了这件
事,又说道:“我方才到林姑娘那边,看他那个病竟是不好。脸上一点血色
也没有,摸了摸身上,只剩了一把骨头。问问他,也没有话说,只是淌眼泪。
回来紫鹃告诉我说:‘姑娘现在病着,要什么自己又不肯要,我打算要问二
奶奶那里支用一两个月的月钱。如今吃药虽是公中的,零用也得几个钱。’
我答应了他,替他来回奶奶。”凤姐低了几日头,说道:“竟这么着罢,我送
他几两银子使罢。也不用告诉林姑娘。这月钱却是不好支的。一个人开了例,
要是都支起来,那如何使得呢?你不记得赵姑娘和三姑娘拌嘴了?也无非为
的是月钱。况且近来你也知道,出去的多进来的少,总绕不过弯儿来。不知
道的还说我打算的不好,更有那一种嚼舌根的,说我搬运到娘家去了。周嫂
子,你倒是那里经手的人,这个自然还知道些。”周瑞家的道:“真正委屈死
了!这样大门头儿,除了奶奶这样心计儿当家罢了。别说是女人当不来,就
是三头六臂的男人还撑不住呢。还说这些个混帐话。”说着又笑了一声道:“奶
奶还没听见呢,外头的人还更糊涂呢。前儿周瑞回家来,说起外头的人打量
着咱们府里不知怎么样有钱呢。也有说:‘贾府里的银库几间,金库几间,
使的家伙都是金子镶了、玉石嵌了的。’也有说:‘姑娘做了王妃,自然皇上
家的东西分的了一半子给娘家。前儿贵妃娘娘省亲回来,我们还亲见他带了
几车金银回来,所以家里收拾摆设的水晶宫似的。那日在庙里还愿,花了几
万银子,只算是牛身上拔了一根毛罢咧。’有人还说:‘他门前的狮子,只怕
还是玉石的呢。园子里还有金麒麟,叫人偷了一个去,如今剩下一个了。家
里的奶奶姑娘不用说,就是屋里使唤的姑娘们,也是一点儿不动的,喝酒下
棋,弹琴画画,横竖有人伏侍呢,单管穿罗罩纱。吃的带的,都是人家不认
得的。那些哥儿姐儿更不用说了,要天上的月亮,也有人去拿下来给他玩。’
还有歌儿呢,说是:‘宁国府,荣国府,金银财宝如粪土。吃不穷,穿不穷,
算来——’”说到这里,猛然咽住。原来那时歌儿说道是:“算来总是一场空”,
这周瑞家的说溜了嘴,说到这里,忽然想起这话不好,因咽住了。
凤姐儿听了,已明白必是句不好的话了,也不便追问。因说道:“那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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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要紧,只是这‘金麒麟’的话从何而来?”周瑞家的笑道:“就是那庙里
的老道士送宝二爷小金麒麟儿。后来丢了几天,亏了史姑娘捡着,还了他,
外头就造出这个谣言来了。奶奶说这些人可笑不可笑?”凤姐道:“这些话
倒不是可笑,倒是可怕的。咱们一日难似一日,外面还是这么讲究。俗语儿
说的,‘人怕出名猪怕壮’,况且又是个虚名儿,终究还不知怎么样呢。”周
瑞家的道:“奶奶虑的也是。只是满城里茶坊酒铺儿以及各胡同儿都是这样
说,况且不是一年了,那里握的住众人的嘴?”凤姐点点头儿。因叫平儿称
了几两银子,递给周瑞家的道:“你先拿去交给紫鹃,只说我给他添补买东
西的。若要官中的只管要去,别提这月钱的话。他也是个伶透人,自然明白
我的话。我得了空儿就去瞧姑娘去。”周瑞家的接了银子,答应着自去,不
提。
且说贾琏走到外面,只见一个小厮迎上来,回道:“大老爷叫二爷说话
呢。”贾琏急忙过来,见了贾赦。贾赦道:“方才风闻宫里头传了一个太医院
御医、两个吏目去看病,想来不是宫女儿下人。这几天,娘娘宫里有什么信
儿没有?”贾琏道:“没有。”贾赦道:“你去问问二老爷和你珍大哥;不然,
还该叫人去到太医院去打听打听才是。”贾琏答应了,一面吩咐人往太医院
去,一面连忙去见贾政贾珍。贾政听了这话,因问道:“是那里来的风声?”
贾琏道:“是大老爷才说的。”贾政道:“你索性和你珍大哥到里头打听打
听。”贾琏道:“我已经打发人往太医院打听去了。”一面说着,一面退出来
去着贾珍。只见贾珍迎面来了,贾琏忙告诉贾珍。贾珍道:“我正为也听见
这话,来回大老爷二老爷去呢。”于是两个人同着来见贾政。贾政道:“如系
元妃,少不得终有信的。”说着,贾赦也过来了。
到了晌午,打听的尚未回来,门上人进来回说:“有两个内相在外,要
见二位老爷呢。”贾赦道:“请进来。”门上的人领了老公进来。贾赦贾政迎
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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