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一旦分离,这个给你做个
念心儿罢。”司棋接了,不觉更哭起来了,又和绣橘哭了一回。周瑞家的不
耐烦,只管催促,二人只得散了。司棋因又哭告道:“婶子大娘们,好歹略
徇个情儿:如今且歇一歇,让我到相好姊妹跟前辞一辞,也是这几年我们相
好一场。”周瑞家的等人皆各有事,做这些事便是不得己了,况且又深恨他
们素日大样,如今那里工夫听他的话?因冷笑道:“我劝你去罢,别拉拉扯
扯的了!我们还有正经事呢。谁是你一个衣胞里爬出来的?辞他们做什么?
你不过挨一会是一会,难道算了不成?依我说,快去罢!”一面说,一面总
不住脚,直带着出后角门去。司棋无奈,又不敢再说,只得跟着出来。
可巧正值宝玉从外头进来,一见带了司棋出去,又见后面抱着许多东西,
料着此去再不能来了。因听见上夜的事,并晴雯的病也因那日加重,细问晴
雯,又不说是为何。今见司棋亦走,不觉如丧魂魄,因忙拦住问道:“那里
去?”周瑞家的等皆知宝玉素昔行为,又恐唠叨误事,因笑道:“不干你事,
快念书去罢。”宝玉笑道:“姐姐们且站一站,我有道理。”周瑞家的便道:“太
太吩咐不许少捱时刻。又有什么道理?我们只知道太太的话,管不得许多。”
司棋见了宝玉,因拉住哭道:“他们做不得主,好歹求求太太去!”宝玉不禁
也伤心,含泪说道:“我不知你做了什么大事!晴雯也气病着,如今你又要
去了,这却怎么着好!”周瑞家的发躁向司棋道:“你如今不是副小姐了,要
不听说,我就打得你了。别想往日有姑娘护着,任你们作耗!越说着,还不
好生走。一个小爷见了面,也拉拉扯扯的,什么意思!”那几个妇人不由分
说,拉着司棋,便出去了。
宝玉又恐他们去告舌,恨的只瞪着他们。看走远了,方指着恨道:“奇
怪,奇怪!怎么这些人只一嫁了汉子,染了男人的气味,就这样混账起来,
比男子更可杀了!”守园门的婆子听了,也不禁好笑起来,因问道:“这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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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女儿个个是好的了,女人个个是坏的了?”宝玉发恨道:“不错,不错!”
正说着,只见几个老婆子走来,忙说道:“你们小心传齐了伺候着。此刻太
太亲自到园里查人呢。”又吩咐:“快叫怡红院晴雯姑娘的哥嫂来,在这里等
着,领出他妹子去。”因又笑道:“阿弥陀佛!今日天睁了眼,把这个祸害妖
精退送了,大家清净些。”宝玉一闻得王夫人进来亲查,便料道晴雯也保不
住了,早飞也似的赶了去,所以后来趁愿之话,竟未听见。
宝玉及到了怡红院,只见一群人在那里。王夫人在屋里坐着,一脸怒色,
见宝玉也不理。晴雯四五日水米不曾沾牙,如今现打炕上拉下来,蓬头垢面
的,两个女人搀架起来去了。王夫人吩咐:“把他贴身的衣服撂出去,馀者
留下,给好的丫头们穿。”又命:“把这里所有的丫头们都叫来!”一一过目。
原来王夫人惟怕丫头们教坏了宝玉,乃从袭人起以至于极小的粗活小丫
头们,个个亲自看了一遍。因问:“谁是和宝玉一日的生日?”本人不敢答
言。李嬷嬷指道:“这一个蕙香,又叫做四儿的,是同宝玉一日生日的。”王
夫人细看了一看,虽比不上晴雯一半,却有几分水秀,视其行止,聪明皆露
在外面,且也打扮的不同。王夫人冷笑道:“这也是个没廉耻的货!他背地
里说的同日生日就是夫妻,这可是你说的?打量我隔的远,都不知道呢。可
知我身子虽不大来,我的心耳神意时时都在这里。难道我统共一个宝玉,就
白放心凭你们勾引坏了不成?”这个四儿见王夫人说着他素日和宝玉的私
语,不禁红了脸,低头垂泪。王夫人即命:“也快把他家人叫来,领出去配
人。”又问:“那芳官呢?”芬官只得过来。王夫人道:“唱戏的女孩子,自
然更是狐狸精了!上次放你们,你们又不愿去,可就该安分守己才是。你就
成精鼓捣起来,调唆宝玉,无所不为!”芳官等辩道:“并不敢调唆什么了。”
王夫人笑道:“你还强嘴!你连你干娘都压倒了,岂止别人。”因喝命:“唤
他干娘来领去!就赏他外头找个女婿罢。他的东西,一概给他。”吩咐:“上
年凡有姑娘分的唱戏女孩子们,一概不许留在园里,都令其各人干娘带出,
自行聘嫁。”一语传出,这些干娘皆感恩趁愿不尽,都约齐给王夫人磕头领
去。王夫人又满屋里搜检宝玉之物。凡略有眼生之物,一并命收卷起来,拿
到自己房里去了。因说:“这才干净,省得旁人口舌。”又吩咐袭人麝月等人:
“你们小心,往后再有一点分外之事,我一概不饶!因叫人查看了,今年不
宜迁挪,暂且挨过今年,明年一并给我仍旧搬出去,才心静。”说毕,茶也
不吃,遂带领众人,又往别处去阅人。
暂且说不到后文,如今且说宝玉只道王夫人不过来搜检搜检,无甚大事,
谁知竟这样雷嗔电怒的来了。所责之事,皆系平日私语,一字不爽,料必不
能挽回的。虽心下恨不能一死,但王夫人盛怒之际,自不敢多言。一直跟送
王夫人到沁芳亭,王夫人命:“回去好生念念那书!仔细明儿问你。才已发
下狠了。”宝玉听如此说,才回来。一路打算:“谁这样犯舌?况这里事也无
人知道,如何就都说着了?”一面想,一面进来,只见袭人在那里垂泪。且
去了第一等的人,岂不伤心?便倒在床上大哭起来。
袭人知他心里别的犹可,独有晴雯是第一件大事,乃劝道:“哭也不中
用。你起来,我告诉你:晴雯已经好了,他这一家去,倒心净养几天。你果
然舍不得他,等太太气消了,你再求老太太,慢慢的叫进来,也不难。太太
不过偶然听了别人的闲言,在气头上罢了。”宝玉道:“我究竟不知晴雯犯了
什么迷天大罪!”袭人道:“太太只嫌他生的太好了,未免轻狂些。太太是深
知这样美人似的人,心里是不能安静的,所以很嫌他。象我们这样粗粗笨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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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倒好。”宝玉道:“美人似的,心里就不安静么?你那里知道,古来美人安
静的多着呢。这也罢了,咱们私自玩话,怎么也知道了?又没外人走风,这
可奇怪了。”袭人道:“你有什么忌讳的?一时高兴,你就不管有人没人了。
我也曾使过眼色,也曾递过暗号,被那人知道了,你还不觉。”宝玉道:“怎
么人人的不是,太太都知道了,单不挑你和麝月秋纹来?”袭人听了这话,
心内一动,低头半日,无可回答,因便笑道:“正是呢。若论我们,也有玩
笑不留心的去处,怎么太太竟忘了?想是还有别的事,等完了再发放我们也
未可知。”宝玉笑道:“你是头一个出了名的至善至贤的人,他两个又是你陶
冶教育的,焉得有什么该罚之处?只是芳官尚小,过于伶俐些,未免倚强压
倒了人,惹人厌。四儿是我误了他:还是那年我和你拌嘴的那日起,叫上来
做细活的。众人见我待他好,未免夺了地位,也是有的,故有今日。只是晴
雯,也是和你们一样从小儿在老太太屋里过来的,虽生的比人强些,也没什
么妨碍着谁的去处。就只是他的性情爽利,口角锋芒,竟也没见他得罪了那
一个。可是你说的,想是他过于生得好了,反被这个好带累了!”说毕,复
又哭起来。
袭人细揣,此话只是宝玉有疑他之意,竟不好再劝,因叹道:“天知道
罢了。此时也查不出人来了。白哭一会子,也无益了。”宝玉冷笑道:“原是
想他自幼娇生惯养的,何尝受过一日委屈?如今是一盆才透出嫩箭的兰花送
到猪圈里去一般。况又是一身重病,里头一肚子闷气。他又没有亲爹热娘,
只有一个醉泥鳅姑舅哥哥,他这一去,那里还等得一月半月?再不能见一面
两面的了!”说着,越发心痛起来。袭人笑道:“可是你‘自许州官放火,不
许百姓点灯’。我们偶说一句妨碍的话,你就说不吉利;你如今好好的咒他,
就该的了?”宝玉道:“我不是妄口骂人,今年春天已有兆头的。”袭人忙问:
“何兆?”宝玉道:“这阶下好好的一株海棠花,竟无故死了半边,我就知
道有坏事,果然应在他身上。”袭人听了,又笑起来说:“我要不说,又掌不
住,你也太婆婆妈妈的了。这样的话,怎么是你读书的人说的?”宝玉叹道:
“你们那里知道?不但草木,凡天下有情有理的东西,也和人一样,得了知
己,便极有灵验的。若用大题目比,就象孔子庙前桧树,坟前的著蓍草,诸
葛祠前的柏树,岳武穆坟前的松树:这都是堂堂正大之气,千古不磨之物。
世乱他就枯干了,世治他就茂盛了,凡千年枯了又生的几次,这不是应兆么?
若是小题目比,就象杨太真沈香亭的木芍药,端正楼的相思树,王昭君坟上
的长青草,难道不也有灵验?——所以这海棠亦是应着人生的。”袭人听了
这篇痴话,又可笑,又可叹,因笑道:“真真的这话越发说上我的气来了。
那晴雯是个什么东西?就费这样心思,比出这些正经人来。还有一说:他纵
好,也越不过我的次序去。就是这海棠,也该先来比我,也还轮不到他。想
是我要死的了。”
宝玉听说,忙掩他的嘴,劝道:“这是何苦?一个未是,你又这样起来。
罢了,再别提这事,别弄的去了三个,又饶上一个。”袭人听说,心下暗喜
道:“若不如此,也没个了局。”宝玉又道:“我还有一句话要和你商量,不
知你肯不肯:现在他的东西,是瞒上不瞒下,悄悄的送还他去。再或有咱们
常日积攒下的钱,拿几吊出去,给他养病,也是你姐妹好了一场。”袭人听
了,笑道:“你太把我看得忒小器又没人心了。这话还等你说?我才把他的
衣裳各物已打点下了,放在那里。如今白日里人多眼杂,又恐生事,且等到
晚上,悄悄的叫宋妈给他拿去。我还有攒下的几吊钱,也给他去。”宝玉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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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点点头儿。
袭人笑道:“我原是久已‘出名的贤人’,连这一点子好名还不会买去不
成?”宝玉听了
他方才说的,又陪笑抚慰他,怕他寒了心。晚间,果遣宋妈送去。
宝玉将一切人稳住,便独自得便,到园子后角门,央一个老婆子,带他
到晴雯家去。先这婆子百般不肯,只说怕人知道,“回了太太,我还吃饭不
吃饭?”无奈宝玉死活央告,又许他些钱,那个婆子方带了他去。
却说这晴雯当日系赖大买的。还有个姑舅哥哥,叫做吴贵,人都叫他贵
儿。那时晴雯才得十岁,时常赖嬷嬷带进来,贾母见了喜欢,故此赖嬷嬷就
孝敬了贾母。过了几年,赖大又给他姑舅哥哥娶了一房媳妇。谁知贵儿一味
胆小老实,那媳妇却倒伶俐,又兼有几分姿色,看着贵儿无能为,便每日家
打扮的妖妖调调,两只眼儿水汪汪的。招惹的赖大家人如蝇逐臭,渐渐做出
些风流勾当来。那时晴雯已在宝玉屋里,他便央及了晴雯转求凤姐,合赖大
家的要过来。目今两口儿就在园子后角门外居住,伺候园中买办杂差。这晴
雯一时被撵出来,住在他家。那媳妇那里有心肠照管?吃了饭便自去串门子,
只剩下晴雯一人,在外间屋内爬着。
宝玉命那婆子在外瞭望,他独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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