琏道:“昨儿周太监来,张口一千两,我略应慢了
些,他就不自在。将来得罪人的地方儿多着呢。这会子再发个三五万的财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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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一面说,一面平儿伏侍凤姐另洗了脸、更衣,往贾母处伺候晚饭。
这里贾琏出来,刚至外书房,忽见林之孝走来。贾琏因问何事。林之孝
说道:“才听见雨村降了,却不知何事。只怕未必真。”贾琏道:“真不真,
他那官儿未必保的长。只怕将来有事,咱们宁可疏远着他好。”林之孝道:“何
从不是?只是一时难以疏远。如今东府大爷和他更好,老爷又喜欢他,时常
来往,那个不知?”贾琏道:“横竖不和他谋事,也不相干。你去再打听真
了是为什么。”林之孝答应了,却不动身,坐在椅子上再说闲话。因又说起
家道艰难,便趁势说:“人口太众了。不如拣个空日回明老太太老爷,把这
些出过力的老家人,用不着的,开恩放几家出去:一则他们各有营运,二则
家里一年也省口粮月钱。再者,里头的姑娘也太多。俗语说,‘一时比不得
一时’如今说不得先时的例了,少不的大家委屈些,该使八个的使六个,使
四个的使两个。若各房算起来,一年也可以省许多月米月钱。况且里头的女
孩子们,一半都大了,也该配人的配人,成了房,岂不又滋生出些来?”贾
琏道:“我也这么想,只是老爷才回家来,多少大事未回,那里议到这个上
头?前儿官媒拿了个庚帖来求亲,太太还说老爷才来家,每日欢天喜地的说
骨肉完聚,忽然提起这事,恐老爷又伤心,所以且不叫提起。”林之孝道:“这
也是正理,太太想的周到。”贾琏道:“正是,提起这话,我想起一件事来:
我们旺儿的小子,要说太太屋里的彩霞,他昨儿求我。我想什么大事,不管
谁去说一声去,就说我的话。”林之孝答应了,半晌笑道:“依我说,二爷竟
别管这件事。旺儿的那小子虽然年轻,在外吃酒赌钱,无所不至。虽说都是
奴才,到底是一辈子的事。彩霞这孩子这几年我虽没看见,听见说越发出跳
的好了,何苦来白遭塌一个人呢?”贾琏道:“哦!他小子竟会喝酒不成人
吗?这么着,那里还给他老婆?且给他一顿棍,锁起来,再问他老子娘。”
林之孝笑道:“何必在这一时?等他再生事,我们自然回爷处治,如今且也
不用究办。”贾琏不语。一时林之孝出去。
晚间凤姐已命人唤了彩霞之母来说媒。那彩霞之母满心纵不愿意,见凤
姐自和他说,何等体面,便心不由己的满口应了出去。凤姐又问贾琏:“可
说了没有?”贾琏因说:“我原要说来着,听见他这小子大不成人,所以还
没说。若果然不成人,且管教他两日,再给他老婆不迟。”凤姐笑道:“我们
王家的人,连我还不中你们的意,何况奴才呢。我已经和他娘说了,他娘倒
欢天喜地,难道又叫进他来不要了不成?”贾琏道:“你既说了,又何必退
呢?明日说给他老子,好生管他就是了。”这里说话不提。
且说彩霞因前日出去等父母择人,心中虽与贾环有旧,尚未做准。今日
又见旺儿每每来求亲,早闻的旺儿之子酗酒赌博,而且容颜丑陋,不能如意。
自此,心中越发懊恼,惟恐旺儿仗势作成,终身不遂,未免心中急躁。至晚
间,悄命他妹子下霞进二门来找赵姨娘,问个端底。赵姨娘素日深与彩霞好,
巴不得给了贾环,方有个膀臂,不承望王夫人又放出去了。每每调唆贾环去
讨,一则贾环羞口难开,二则贾环也不在意,不过是个丫头,他去了将来自
然还有好的,遂迁延住不肯说去,意思便丢开了手。无奈赵姨娘又不舍,又
见他妹子来问,是晚得空,便先求了贾政。贾政说道:“且忙什么。等他们
再念一二年书,再放人不迟。我已经看中了两个丫头,一个是宝玉,一个给
环儿。只是年纪还小,又怕他们误了念书,再等一二年再提。”赵姨娘还要
说话,只听外面一声响,不知何物,大家吃了一惊。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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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回痴丫头误拾绣春囊懦小姐不问累金凤
话说那赵姨娘和贾政说话,忽听外面一声响,不知何物,忙问时,原来
是外间窗屉不曾扣好,滑了屈戌掉下来。赵姨娘骂了丫头几句,自己带领丫
鬟上好,方进来打发贾政安歇,不在话下。
却说怡红院中宝玉方才睡下,丫鬟们正欲各散安歇,忽听有人来敲院门。
老婆子开了,见是赵姨娘房内的丫头名唤小鹊的,问他作什么,小鹊不答,
直往里走,来找宝玉。只见宝玉才睡下,晴雯等犹在床边坐着,大家玩笑。
见他来了,都问:“什么事,这时候又跑了来?”小鹊连忙悄向宝玉道:“我
来告诉你个信儿,方才我们奶奶咕咕唧唧的,在老爷前不知说了你些个什么,
我只听见‘宝玉’二字。我来告诉你,仔细明儿老爷和你说话罢。”一面说
着,回身就走。袭人命人留他吃茶,因怕关门,遂一直去了。宝玉听了,知
道赵姨娘心术不端,合自己仇人似的,又不知他说些什么,便如孙大圣听见
了紧箍儿咒的一般,登时四肢五内一齐皆不自在起来。想来想去,别无他法,
且理熟了书预备明儿盘考,只能书不舛错,就有别事也可搪塞。一面想罢,
忙披衣起来要读书。心中又自后悔:“这些日子,只说不提了,偏又丢生了。
早知该天天好歹温习些。”如今打算打算,肚子里现可背诵的,不过只有《学》、
《庸》、二《论》还背得出来。至上本《孟子》,就有一半是夹生的,若凭空
提一句,断不能背;至下《孟子》,就有大半生的。算起《五经》来,因近
来做诗,常把《五经》集些,虽不甚熟,还可塞责。别的虽不记得,素日贾
政幸未叫读的,纵不知,也还不妨。至于古文,还是那几年所读过的几篇《左
传》、《国策》、《公羊》、《谷梁》、汉、唐等文,这几年未曾读得,不过一时
之兴,随看随忘,未曾下过苦功,如何记得?这是更难塞责的。更有时文八
股一道,因平素深恶,说这原非圣贤之制撰,焉能阐发圣贤之奥,不过是后
人饵名钓禄之阶。虽贾政当日起身,选了百十篇命他读的,不过是后人的时
文,偶见其中一二股内,或承起之中,有作的精致,或流荡、或游戏,或悲
感稍能动性者,偶尔一读,不过供一时之兴趣,究竟何曾成篇潜心玩索?如
今若温习这个,又恐明日盘究那个;若温习那个,又恐盘驳这个:一夜之工,
亦不能全然温习。因此,越添了焦躁。
自己读书,不值紧要,却累着一房丫鬟们都不能睡。袭人等在旁剪烛斟
茶,那些小的都困倦起来,前仰后合。晴雯骂道:“什么小蹄子们!一个个
黑家白日挺尸挺不够,偶然一次睡迟了些,就装出这个腔调儿来了。再这么
着,我拿针扎你们两下子!”话犹未了,只听外间咕咚一声,急忙看时,原
来是个小丫头坐着打盹,一头撞到壁上,从梦中惊醒。却正是晴雯说这话之
时,他怔怔的只当是晴雯打了他一下子,遂哭着央说:“好姐姐,我再不敢
了!”众人都笑起来。宝玉忙劝道:“饶他罢。原该叫他们睡去。你们也该替
换着睡。”袭人道:“小祖宗,你只顾你的罢!统共这一夜的工夫,你把心暂
且用在这几本书上,等过了这一关,由你再张罗别的,也不算误了什么。”
宝玉听他说的恳切,只得又读几句。麝月斟了一杯茶来润舌,宝玉接茶吃了。
因见麝月只穿着短袄,宝玉道:“夜静了冷,到底穿一件大衣裳才是啊。”麝
月笑指着书道:“你暂且把我们忘了,使不得吗?且把心搁在这上头些罢。”
话犹未了,只听春燕秋纹从后房门跑进来,口内喊说:“不好了!一个
人打墙上跳下来了。”众人听说,忙问:“在那里?”即喝起人来,各处寻找。
晴雯因见宝玉读书苦恼,劳费一夜神思,明日也未必妥当,当下正要替宝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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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个主意,好脱此难。忽然碰着这一惊,便生计向宝玉道:“趁这个机会,
快装病,只说吓着了。”这话正中宝玉心怀。因叫起上夜的来,打着灯笼各
处搜寻,并无踪迹,都说:“小姑娘们想是睡花了眼出去,风摇的树枝儿,
错认了人。”晴雯便道:“别放屁!你们查的不严,怕耽不是,还拿这话来支
吾!刚才并不是一个人见的,宝玉和我们出去,大家亲见的。如今宝玉吓得
颜色都变了,满身发热,我这会子还要上房里取安魂丸药去呢。太太问起来,
是要回明白了的,难道依你说就罢了?”众人听了吓得不敢则声,只得又各
处去找。晴雯和秋纹二人果出去要药去,故意闹的众人皆知宝玉着了惊,吓
病了。王夫人听了,忙命人来看视给药,又吩咐各上夜人仔细搜查;又一面
叫查二门外邻园墙上夜的小厮们。于是园内灯笼火把,直闹了一夜。至五更
天,就传管家的细看查访。
贾母闻知宝玉被吓,细问原由,众人不敢再隐,只得回明。贾母道:“我
不料有此事。如今各处上夜的都不小心还是小事,只怕他们就是贼也未可
知。”当下邢夫人尤氏等都过来请安,李纨凤姐及姊妹们皆陪侍,听贾母如
此说,都默无所答。独探春出位笑道:“近因凤姐姐身子不好几日,园里的
人,比先放肆许多。先前不过是大家偷着一时半刻,或夜里坐更时三四个人
聚在一处,或掷骰,或斗牌,小玩意儿,不过为着熬困起见。如今渐次放诞,
竟开了赌局,甚至头家局主,或三十吊五十吊的大输赢。半月前竟有争斗相
打的事。”贾母听了,忙说:“你既知道,为什么不早回我来?”探春道:“我
因想着太太事多,且连日不自在,所以没回,只告诉大嫂子和管事的人们,
戒饬过几次,近日好些了。”贾母忙道:“你姑娘家,那里知道这里头的利害?
你以为赌钱常事,不过怕起争端;不知夜间既耍钱,就保不住不吃酒,既吃
酒,就未免门户任意开锁,或买东西,其中夜静人稀,趁便藏贼引盗,什么
事做不出来?况且园内你姐儿们起居所伴者,皆系丫头媳妇们,贤愚混杂。
贼盗事小,倘有别事,略沾带些,关系非小!这事岂可轻恕?”探春听说,
便默然归坐。凤姐虽未大愈,精神未尝稍减,今见贾母如此说,便忙道:“偏
偏我又病了。”遂回头命人速传林之孝家的等总理家事的四个媳妇来了,当
着贾母申饬了一顿。贾母命:“即刻查了头家赌家来!有人出首者赏,隐情
不告者罚。”
林之孝家的等见贾母动怒,谁敢徇私,忙去园内传齐,又一一盘查。虽
然大家赖一回,终不免水落石出。查得大头家三人,小头家八人,聚赌者统
共二十多人,都带来见贾母,跪在院内,磕响头求饶。贾母先问大头家名姓,
和钱之多少。原来这大头家,一个是林之孝家的两姨亲家,一个是园内厨房
内柳家媳妇之姝,一个是迎春之乳母。这是三个为首的,馀者不能多记。贾
母便命将骰子纸牌一并烧毁,所有的钱入官,分散与众人;将为首者每人打
四十大板,撵出去,总不许再入;从者每人打二十板,革去三月月钱,拨入
圊厕行内。又将林之孝家的申饬了一番。林之孝家的见他的亲戚又给他打嘴,
自己也觉没趣;迎春在坐也觉没意思。黛玉、宝钗、探春等见迎春的乳母如
此,也是“物伤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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