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却开始因为愤怒而颤抖。
那警察却没有松手,更没有要解开手铐的意思,只是默默的冷笑着伸出两个手指用英文说,两万株。
小北毫不犹豫的转身往不远处的提款机走去。
“小北!”我在曼谷的深夜中带着哭腔凄厉的呼唤着这个我爱过的男人,“你不能纵容他这么做!当我求你!”
小北头也没回,我不用回头,都能看到那警察胜利的微笑。
忽然之间,我的天灰了,时间仿佛在瞬间停滞。
我感到片刻而汹涌的生无所依,强大到可以吞噬整个宇宙。
三
小北很快折返回来,哭丧着脸同警察说他的信用卡不知为何不能使用了。
警察一脸的不相信,扭送我至提款机前看着小北输入密码后卡又被退出来。
而后那警察发挥了自己百折不挠的专业素质,他指指我,意思是,我的卡也可以。
当我变得有些呆滞的脑袋反应过来他的意思,我生平终于第一次体会到鲁迅先生笔下出离愤怒的感觉。
原来人愤怒到了顶端,是会疲倦的。
好比烟火升至高空,瞬间绚烂后,其实,只会留下无尽黑暗里一片茫茫的空。
我机械的看着小北从我的钱包里拿出银行卡,输入密码,他知道的,密码是我的生日。
系统读卡成功,他按下取款按钮,却没有钱吐出。
小北一愣,按下查询,却发现我的账户上只有几百块,且是泰铢。
小北换了一张卡,又换了一张卡,每张卡都试了一遍,这才发现,原来我每张卡上的余款,都少的几乎可怜。
他看一眼那警察,警察看着这两个应该是破产了的中国人,却丝毫没有要罢手的意思。
小北又看一眼我,我们四目相接,又同时闪开,但我还是读取了他那一瞬间的眼神包含的所有讯息。
他默默的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电话很快被接起来。
小北下意识的捂住话筒,向对方求助,央求对方立即通过网银转一点钱到我的卡上。
我听到电话那端的女声,挫骨扬灰我也能辨识出的那个声音。在黑夜中,亦仿佛被晴天霹雳击中。
他终究还是打给了上海那位求助,而我,却只能手无缚鸡之力的被曼谷的黑心警察扭住双臂。
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心灰意冷到可以把整个人生推翻。
命运把我推向不可预知的巅峰,横来不白之冤的我,沦落到要靠一个破坏我跟小北感情的第三者来搭救。
瞬间,我听到清晰的“喀嚓”一声,我脑袋里那一根看不见摸不着的保险丝恰当的断掉了。
我发疯一样尖叫着扭身过去,仿佛一条垂死挣扎的蛇,已然顾不得我那被扭住的双臂。
那警察没料到我的突然发疯,一吓之下瞬间松开了我,还下意识的后退了几步。
我却已然不受控制,冲上前去几乎对他进行了自毁式的攻击。
他被吓坏了,丝毫没有要反击的意思。但几秒钟过后,他反应过来,伸手就要向我挥过巴掌。
可他的巴掌还没挥过来,我就感觉到一只偌大的手掌已经带着风干净利落的拍上了我的脸,结结实实的。
我一下子被打懵了,转身看,却只看到小北冷冰冰的脸。
“你不要再发疯了!”小北的一句话,字字打在我的心上,我却丝毫不觉得疼,我只想就此死去。
我瞬间瘫倒在了地上,那警察被这戏剧化的场面吓到,不明白这两个中国人发生了何事。
愣神片刻,他用泰文骂了几句脏话,竟然转身跨上摩托车绝尘而去,前后没用得三十秒。
我跟小北以一个极其可笑而荒诞的架势矗立在原地,任谁都动弹不得。
“喜悦……”他唤着我的名字,上前试图将我扶起,却被我用尽全身力气推开。
小北仿佛料到我会推开他,往后一闪身,我便重重的俯面摔在了地上。
我的眼泪一下子流了满脸,瞬间闻到浓重的血腥味,脸上应该不知道那里破了。
血跟眼泪杂糅在一起,我却哭不出声,我想那一定很美,我绝望的落到尘埃的最深处,终于再也开不出花儿来。
小北一把把我抱起,我已经没有气力再次将他推开。
我紧紧的咬着我的唇,我的牙在不停的咯吱作响。
我在曼谷炎热的天气中,仿佛依靠着仙人掌等待着冰川融化末日将至的北极熊,这个瞬间的生或死,对我已然不再重要。
我听到小北带着哭腔在耳边怯弱的向我解释,拿着他的衬衣帮我擦掉脸上的泪和血。
“喜悦……我打你那一巴掌实在是不知道怎么阻止你的失控,你知道,你这样做,他随时有权利开枪……”
“喜悦……你骂我吧,你打我也好,可是你不要不讲话,你不要吓我……”
小北拿起我的手,一次次的往自己的脸上挥,“噼啪噼啪”,我木然着,牵线木偶一般任其摆布。
“喜悦……我错了,我彻彻底底的错了……我在深圳的时候就应该跟你讲清楚,我不应该拖着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
“喜悦……喜悦……”
小北绝望的在曼谷的街头呼唤着他认识的那个喜悦。
他却不知道,也许那个习惯了假装刀枪不入的女孩子,业已在刚刚,悄然死去。
这一切,连喜悦本身,都毫不知晓。
只是,小北,我想最后问一句。
假若我真的在曼谷被枪杀,多年之后,你是否依旧还会偶尔想起我。
四
我不知道我们是怎么回到酒店的,从始至终,我一言不发,我苍白着脸,觉得这始终是一个梦。
小北把我抱回房间,仔细为我检查脸上的伤口,拿温热的毛巾细细帮我擦拭脸上的伤痕。
“疼么?”他问我。我摇头。
他把房间里的灯都打开,在床上紧紧的抱着我。“喜悦,你的身子怎么这么冷……”他喃喃自语,数次紧抱我,仿佛要把我的身体嵌进自己的灵魂,赵小北终于在把我弄丢之后感觉到了丝毫的不舍。
时间滴答推移,我的嘴唇又有血渗出,他起身去卫生间把毛巾弄热,我却走至冰箱前拿出里面的伏特加张嘴就灌。
小北走出看到,快步一把把酒夺过,我却已然喝下大半,身体里一片火辣辣的烧。
大概因为喝得太猛,酒流到胃里开始翻江倒海,顺着食道再次涌出,我弯腰开始吐。
秽物吐了满地,从口腔和鼻中各种从容不迫的涌出,眼泪不受控的前仆后继流下,鼻血也开始流。
我想我一定成了一个活的大型的杀人案发现场,某一瞬间,我以为我就要这样死过去了。
小北没有被我吓到,他冷静而从容的拍着我的后背,把我拖入卫生间打开热水盖住我的眼睛一遍遍的冲洗我的身体。
热水激发下,我终于抱着他嚎啕大哭起来。
我的指甲紧紧的嵌入他的肉,他没有躲开,他只是更加紧的抱住我,柔声哄孩子一般重复说,“喜悦,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我何尝不知,都过去了。
亲爱的小北,我哭的如此肝肠寸断,何尝不是因为,“都过去了”。
我仿佛站在记忆的岸边,看着昨日的一切在船上顺流而下,我一路哭,一路追,终于看着它消失在茫茫的白浪尽头。
再也回不了头。小北,我们都把对方弄丢了。
终于,我在一片茫茫之中,睡了过去。
喜悦,你太累了,人生已经如此艰难,你又何必自己为难自己。
我终于放过了自己,于曼谷的凌晨五点。
小北帮我擦干身体,抱着我**,哄孩子一样轻抚我的发。
迷蒙中,他侧身躺下,从背后环住我的腰,我心的天线,准确无误的接受到他的心跳声。
“扑通,扑通,扑通……”,那么扎实而安全。
天边不知何时燃起了一朵太阳的红,朝霞尚未漫天,我终于看到些许的暖暖内含光。
而后,那光灭了,我坠入了安全的黑暗中。
此时此刻,小北,依旧在我身边,同我身心贴地,仿佛一切毁灭都未曾发生过。
不管,我们是否只是,曾经相爱。
五
宿醉醒来的早上,彷佛之前被三百壮士群殴了两小时。虽然被放了一条生路,可也只空留下半条命。
喉咙像长满了仙人掌般干涸而疼痛,闭眼也能感受到房间洒满光线。
意识慢慢的聚拢,身体开始向脑部传递出种种不适的信号,我顿觉自己好像牵线木偶,身体的每一个关节都处在断掉的状况下。
比这个更难受的是,我知道自己睁开眼,就要面对一个喝醉酒的自己和昨晚的一切。
我成功的在曼谷变为了丢脸本人,不折不扣且毫无压力。
隐约朦胧中,我听到小北在房间中轻步走动的声音。
我微微睁开一只眼,就看到他慢了半拍,脚悬在半空之中,轻轻要落下的样子,小心翼翼的如同一枚捕食中的小螳螂,阳光在小北脚下大块大块的落了一地。
他彷佛在玩“一二三木头人”的游戏,如履薄冰的走至窗口,锯木头一般把窗帘缓缓拉开。
本还满是阳光的房间,顿时暗下来。
我忽然明白他只是想让我多睡会儿,可此时此刻,我是该醒还是该睡,实在是一个问题。
最终,待小北刚走回自己的床,拿出IPAD准备翻阅漫画等我醒来之时,宿醉经验丰富的我果断放弃了继续睡去。因为,绝对是睡不着的。
我触电一般从床上弹起,装作迷迷糊糊的样子,揉着眼睛披头散发的冲进浴室。
“啪”一下门关过来,我打开浴室的龙头,瀑布般的水声淅沥哗啦传出。
我落难鸭子一般以一个极其稀奇古怪的怪鸡姿势坐在了马桶上,长长的舒出了一口并没有那么长的气。
因为太渴,我无视保洁人员会如何对待厕所刷牙杯的诸多可能性,果断的在面盆的水龙头接了一杯凉水一饮而下。
水像蛇一样划过我的喉咙,流经全身,干涸河流般的我,焕发了短暂生机。
恍神片刻后,我冲进了已经在玻璃上腾起漫漫水雾的浴房。
热水浇灌下,我彷佛一条被遗弃在大漠中五千年的毛巾,得到水的祝福后,如获永恒新生。
在浴室少说磨蹭了一个小时,我鹌鹑一般缓缓走出之时,房间的窗帘已被拉开,满房间的阳光。
小北仿佛忘记了昨晚发生过什么,笑着问我说:“喜悦,吃早饭去?一直不吃免费的早饭可真的太不符合你爱赚小便宜的大妈个性。”
“我从来不赚小便宜,只是热爱勤俭持家。”
我顺着小北给的台阶,也打趣着讲了几句俏皮话,火速换好衣服,去了餐厅。
在餐厅,大概是因为昨夜把能吐的都吐了,我显得十分大肚能容。
当我端着餐盘第三次走向餐台,小北拉住我说:“你不会得甲亢了吧?”
我拍掉他的手,“你才得甲亢,你们全家都甲亢,就不盼我点儿好!”
待我回来,小北调戏着自己盘中的最后一点儿泰式炒面,装作无心的说:“喜悦,你没钱了干嘛不告诉我?”
“我还有信用卡啊……”我心提了一提,继续埋头苦吃。
“你不应该这样。”小北夺过我手中不停的叉子,“你这样让我特别难受你知道么?”
“哦……不过我也以后也没什么机会这样了。你知道,我很斤斤计较的,小市民气息异常浓厚……”
“你别贫了!”小北低声而严肃的。我抬头看他,他垂着眼睛,满是汹涌的难受,“我一定得把钱还你,等回了深圳,你把每一笔帐都告诉我,我来算。”
“得了吧,你还上学呢,不还是你妈的钱。我不是说了,我工作了,理应我多出点儿。再说了,你现在让我算,我真是算不清。你知道我这人,保小舍大的,永远是一笔糊涂账。”
“可也不能就这么算了啊,你让我怎么做人。”
“该怎么做怎么做呗,多大点事儿。”我从他手里夺过叉子,“事到如今,咱俩就别算的那么清楚了,这种时候,算的太清楚,其实挺伤人。”
小北沉默了,我的情绪也不高,他伸手过来,猫咪一般抓抓我的手,向我抱歉笑笑。
阳光洒在桌上,我们俩一时无语,却奇迹般安静了下来。
“今天是不是要换新酒店了?”小北又去帮我倒了一杯橙汁,“多喝点儿果汁,大早上喝那么多可乐干嘛。”
“对啊,我真心后悔当初订那么多酒店,活活被累死。七天的时间,得有整整一天的时间花在换酒店上了。”
“我觉得挺好的,时间就是拿来浪费的嘛。”
六
这次旅行的最后一家酒店叫做“Rembrandt Hotel”,位置不错,就在Sukhumvit轻轨站附近。
我同小北一进酒店,就被一群金光闪闪全身上下满是金子的印度人淹没了,办理入住手续时,美丽的前台小姐告诉我们,有一名印度富豪正在酒店办旅行婚礼。
在电梯里,酸葡萄心态的我向小北吐槽说,“既然是富豪,干嘛要来一家四星的酒店办婚礼,真是小气死了。”
小北当即揭穿了我的恨嫁心理,且对我循循善诱,“你不要老这么刀子嘴,之后会吓到一批大好男青年的,谁能跟我一样这么善于透过现象看本质呢。”
“你最善于的是抓住一切机会往自己脸上贴金。”小北被我一句话梗住,我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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