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跟我在一起的快乐时光,只能有这么一瞬,等到了明日,他又是他的黑帮堂主,我又是我的上海名媛,江山美人,两不相侵。
正在这样想着,杜辰徵却忽然折了回来……他的气息扑面而来,他俯身贴近了我的脸,双唇沿着我的鼻尖轻轻地吻下去……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我甚至来不及反应,他的吻已经汹涌而来,却又那么轻柔……我浑身无力,双手本能地攥紧了他的衣襟……
他的吻这样熟悉,让我想起那个荒唐的夜晚……我也知道不应该,可是不知为何我竟然拒绝不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杜辰徵终于缓缓松开我,眉目间有些意犹未尽的神色,说,“你刚才嘴唇好干。现在,好多了吧?”
我的呼吸起伏不定,脸涨得通红,看到他此时若无其事的样子,不由又羞又怒,随手抓起个枕头丢向他,说,“要你管!你这个爱占便宜的登徒子!”
杜辰徵灵巧地避开,回头朝我戏谑一笑,转身闪出了房门。
五.{国学大师}
风寒好了之后,我立刻差人给段老爷子送了拜帖。婚姻大事,想来段景文这样的公子哥自己也做不了主的,我不如直接去讨好他的爹,到时候父母之命,他想不娶我也不行了。
……只是,嫁给段景文——这真是我想要的结果么?走了这一步,我还可以再翻转头么?
段府很气派,门口摆着两只白玉石狮子。高门大院,曲水流觞,果然是几代为官的大户人家。
段家仆人将我引进书房的时候,段老爷正在桌前写字。
只见他身形清瘦,白眉白须,一袭青布长衫,拇指上戴着一只翠绿的翡翠扳指,撂下手中的毛笔,看我一眼,淡淡道,“来了。”
我忙行礼,道,“郁心咏拜见段伯伯。久仰段伯伯大名,今日得见……”
他却摆摆手打断我的话,扬起他刚写的一幅字,道,“你来,看看我这字,写得怎么样。”
我心想,这段老爷子果然是个位高权重又清高惯了的主儿,不屑寒暄,直奔主题就要考我呢。
走过去细细一看,宣纸上写着龙飞凤舞的四个字——“百尺竿头”。
我端详片刻,笑道,“段老爷这四个字,是写给段公子的吧?”
段老爷子淡淡笑了笑,没有说话。
我瞟了一眼他老人家的神色,不咸不淡的,看来我得说些更有建设性的评语才行。我深吸一口气,仔细端详那幅字,只见一笔一划间,挥洒犀利。眼角瞥见墙壁正中悬着一把铁剑,与这幅字的感觉浑然天成。
我脑中回忆着段家几代为官的背景,以及段老爷在官场上一生左右逢源又不失强硬的作风,略一思索,道,“小女对书法技巧研究不深,只能用感觉去评断这幅字。好不好我不敢说,只是段老爷的字,倒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段老爷靠在太师椅上,随口问道,“谁?”
我抬头,字正腔圆答道,“辛弃疾。”
段老爷一下来了兴致,眯起眼睛看我,神色里似有赞许,道,“哦?你倒说说看。”
“夜半狂歌悲风起,听铮铮阵马檐间铁——稼轩词别立一宗,又称英雄之词。他以气节自负,以功业自许,有将相之才。在政治,军事,经济各方面都有精到的见解,又有军人的勇武精神和敢作敢为的魄力。一生忠贞报国,却又一生为分裂的国家状况所伤。”
此时正值军阀割据,南京政府根基不稳,国内形式内忧外患,一片混乱,而他却人到暮年,那些不甘,自负以及年少时金戈铁马的意气,在他矍铄的眼神,犀利笔锋里,全都看得到。
房间里一阵沉默。段老爷垂首看着那幅字,似是若有所思。我看着他,也不再言语。
良久良久,他抬起头,看我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深意,道,“且不说你这番话是真还是假,倒是很对我胃口。郁老三的女儿,果然不一般。你只须再回答我一个问题——若要用一句稼轩词来形容老夫此刻的心境,会是如何?”
我冲口而出,道,“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
段老爷看我一眼,哈哈大笑,击掌道,“没想到我段某,竟会在此时此地,碰上你这么个小知己。”有家仆应着他的击掌声走进门口,段老爷吩咐道,“上几个小菜,再去酒窖里拿壶上好的女儿红来。”说罢抬头看我,道,“酒逢知己千杯少,老夫今日要为了你多喝几杯了。”
我一听这话,登时也来了豪气,拱手道,“那我今日就舍命陪君子,不醉不归了!”
段老爷酒量很好,可是我也不差。其实我说他让我想起了辛弃疾,其实也不完全是恭维,他们都一样豪气干云,令人敬重。酒过三巡,从历史聊到现状,从南京政府谈到诗词歌赋……早听说段老爷子给政府上文书都用骈文写就,我索性就跟他大谈特谈古代文论,什么“奏议宜雅,书论宜理,诗赋欲丽……”都是我一早准备好的台词,果然大对段老爷脾胃。两人正相谈甚欢,我一低头,却看见他腰上悬着一块玉牌,看起来十分眼熟,上面雕着一个“锦”字。
我知“锦”字是段老爷名讳,忽然想到尹玉堂也有这样一个玉牌,除了中间的字不同外,其他花式一模一样,我心中一凛,难道尹玉堂真与段老爷之间真有些的渊源?
正在思忖着,段老爷酒意正酣,只听他幽幽念道,“山前灯火欲黄昏,山头来去云。鹧鸪声里数家村,潇湘逢故人。”
是稼轩的《阮郎归》。
不知为何我也有点心酸,张口接道,“挥羽扇,整纶巾,少年鞍马尘。如今憔悴赋招魂,儒冠多误身。”
房间里又是一时沉默。我举着酒杯走到窗边,此时已是暮色四合,我长吁一口气,眼角却瞥见两个身长玉立的身影正站在窗下。定睛一看,竟是段景文与杜辰徵,二人神色都有些怔怔的,似是在那里站了很久。
我浅笑,斜倚着窗棂,挑眉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啊,二位公子。”
六.{往事如烟}
跟段老爷子道别之后,段景文送我和杜辰徵走出段府。他站在门口,夜色下看我的眼神有些惊异,又有些赞赏,直直看着我说,“心咏,真没想到我父亲会这么喜欢你。”说完,他看一眼杜辰徵,说,“杜兄还担心你在段府会受委屈,结果,你倒成了我爹有史以来最年轻一个酒友。——要知道,好多政府高官,都上不了我爹的酒桌呢。”
我本有些累了,不愿再与他应酬,可是想到我目前的任务就是勾引他,于是换上一副笑脸,说,“段公子过奖了。是我叨扰府上呢。”
眼角瞥见杜辰徵正身长玉立地站在一旁,我不知出于什么心态,忽然上前一步,以国外的道别礼节亲了下段景文的脸颊,说,“我先回去了,改日再约。”说着,妩媚一笑,转身就上了轿车。
透过车窗往外望,只见段景文有些怔怔的,目光一直没再离开我。杜辰徵却神色如常,礼貌地跟段景文道别,默默地坐到我旁边,面上没有一丝动荡的表情。
我不由有些失望,往旁边蹿了蹿,故意离得他老远,拗着脖子望向窗外。
夜色渐弥。
深蓝的天幕下星河璀擦,一勾弯月悬在树梢。狭小空间里,他的声音忽然响起来,说,“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你说的很好。世上又有哪个男人,不想衬得起这两句话?”
我一怔,回过头去看他,昏暗光线中,杜辰徵侧脸弧度出奇的好看,直挺鼻梁上撒了一层银辉,眸子里仿佛沾染了熠熠星光……我的心无端一跳。
他忽然笑了,侧过头来看我,俊美笑容在夜色下透着几分蛊惑的意味,他说,“郁心咏,本来,我不明白尹玉堂为什么会忽然喜欢上你。现在,倒好像有些理解了。”
我又是一怔。脱口问道,“为什么?”
“因为……”他把头凑过来,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唇角一扬,说,“因为你真的很招人喜欢啊。”
“切!这算什么答案!”我轻捶他一下,声音里情不自禁地竟有些撒娇的意思。
杜辰徵捉住我的手,轻轻将我揽在怀里。我的脸又红起来,挣了几下,却挣不开他。他的下巴抵在我头上,声音里有几许飘渺,说,“你知不知道,我原本是不识字的?——小时候日夜在街上流浪,跟其他孤儿抢饭吃,有时候为了半个馒头,也要争得头破血流。……有一次路过私塾,听见里面传来同龄人的读书声,觉得有趣,就每日坐到人家窗户底下听……”
车厢里光线忽明忽暗,时有路灯洒下昏黄的光晕,街道上很安静,窗外星月当空,黑蓝的天幕寂寥而深远。
“后来,私塾里的孩子一看见我,就往外泼冷水,丢石头,说我这种人不配听先生讲课。然后我就跟他们打架,一个人跟十几个孩子打,差点被抓进巡捕房……好在那个先生心肠好,收留我,给我饭吃,还教我读书写字。……他教给我的第一句诗,就是你那句‘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
这好像是杜辰徵第一次讲这么多话。
我听的怔怔的,也有一些心酸。关于杜辰徵的身世,在帮里一直讳莫如深,他不喜别人提起,自然没人敢再提。真正了解那些过往的,唯有他自己。……这也是我第一次,有种离他很近的感觉。
我的心忽然软下来,任他抱着,忍不住问道,“那后来呢?你跟着那位先生……又怎么会成了青云帮的堂主?”
晦暗的光线有些缭乱。头顶隐约传来一声轻叹,他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谈论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他说,“后来先生死了。是黑帮火拼时被误杀的。我也是从那时开始明白,人生其实就是一场游戏,谨小慎微,也未必就能全身而退。要想赢,唯有站得很高很高,去做制定游戏规则的那个人。”
他此时的声线很柔和,没有往日那种疏离与硬朗,却又很凉,凉得让我有些心疼,我抬起头看他,只见他的侧脸淹没在窗外忽明忽暗的光晕里,眼神遥远却又近在眼前。我忍不住握住他的手,说,“其实每个人都有他的无奈,可是不能因为无奈就放弃努力。有什么样的出身,什么样的境遇,这些我们没的选,也改变不了。可是我们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却是可以选择的。——人生就像一场梦,恩怨情仇都不过是过眼烟云,我只求梦醒的时候可以问心无愧。”
车厢里一阵沉默。偶尔有窗外的光线穿透黑暗,照见狭小空间里尘埃飞舞。片刻之后,外面明亮起来,车子缓缓停住,原来已经驶到郁公馆院内。
杜辰徵轻揉我的发,橘色灯光下已经神色如常,又露出那种捉弄我的表情,一双眼睛弯弯如月,道,“傻丫头,我说什么,你都相信的么?”
我眨眨眼睛,正色道,“是。当我想相信的时候,你说什么我都会信。
杜辰徵一怔,深深看我一眼,牵着我的手扶我下车。有家仆打开大门,郁公馆里花木扶疏,中央有很长一段甬道,房檐下悬着几盏大灯笼。他牵着我的手一直走,丝毫没有要松开我的意思。我忽然发觉,自己似乎已经习惯了跟他在一起的感觉。
我停住脚步,拨开他的手,抬头看着他的眼睛,说,“你知不知道,女人的手是不能随便牵的?这段路有多远,你能陪伴她多久……这些,你有想过么?”
他低头看我,眸光一闪,漆黑瞳仁仿佛一片深不见底的海洋。
我仰头看着杜辰徵,心怦怦直跳。……我到底在期待什么呢?我和他的关系本就已经剪不断理还乱,我为什么还要在此刻说出这样的话呢?
可我是真的想知道啊。他为什么要牵着我的手,又打算要牵多久呢?
时间好像忽然变慢了。良久良久,他终于侧头望向别处。双手插进裤袋里,英俊的侧脸渐渐浮上漠然的神色。他漫不经心地笑笑,说,“对不起,是我没有考虑清楚。我以为你不会把这些看得那么重。……如果我做了什么让你误会的事,请你见谅。”说着,他转身往西厢的方向走去。
我的心一凉,整个人愣在原地。
走出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我一眼,说,“你应该知道,我们之间的事本来就是出于意外。……我今晚所说的,所做的,也都是如此。”
我转过身,极力控制着鼻子里突如其来的酸涩感觉,一副不在意的样子,说,“我明白了。——你放心,你我之间,不会再有任何误会。”
七.{午夜惊变}
我怔怔地回到房间,黑暗中,白色窗幔轻轻飞舞。我走到桌边坐下,一垂头,倏忽间竟有泪水流下来。
——我这是在为他哭么?……因为我的自作多情,还是因为对他不合理的期待?我脑中乱成一团,只是觉得很伤心,却又说不清是为什么。
我……真的喜欢上杜辰徵了么?
就在这时,忽然有一个黑影闪到我身后,手中白刃直直朝我头顶刺来……我惊叫一声,本能地闪身避开,却被凳子腿绊倒,整个人跌倒在地上……
那人上前一步,举起刀子刺向我,眼睛里满是恨意。窗外的光打在她脸上,我一愣,惊道,“白小蝶?”
白小蝶二话不说,一刀狠狠刺过来,我拼命撑住他的手,说,“你疯了么!杀了我,你以为你能活着跑出去么?”
白小蝶把全身的力气压下来,恨道,“我什么都不管,我只要你死!”
我胳膊好酸,眼看就要撑不住了,忙分散她的注意力,说,“我好吃好喝地把你安排在郁府,还救过你,你怎么能恩将仇报呢?我就要嫁给段景文,尹玉堂,我也不会再跟你争了……”
白小蝶却猛一加力,那刀尖距离我的鼻尖只有两厘米,她的脸离我很近,冷笑一声,在我耳边说,“我是喜欢尹玉堂。可是我爱的人,却是杜辰徵!”
我一愣,手不由一松,她一刀狠狠刺下来,说,“今日我就杀了你这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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