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灿朗声道:“在下是朝廷命官,身受皇恩,敢不倾力报效皇上?怎能因和公公的私怨就……”
“呵呵。”辟邪静悄悄喝着茶,突然笑起来,顿时打断他的激昂陈辞。
黎灿道:“公公?”
辟邪专注在碧绿的茶色里,映得他脸上浮光飘摇,寒意逼人,冷洌的眼神随着微笑的眼睛转来,黎灿第一次不由自主避开了目光。
“京中可有一定要办的事么?”
“没有!”黎灿脸色一变,低声道。
“没有就好。”辟邪好像也松了口气,笑道,“我只是奇怪,你这样的人怎么会低一低头求我容情。才刚说什么来着?你愿为我座下差遣?”
“还是算了吧。”黎灿苦笑道,“你这样的人,糊弄不得。你要想杀我,尽管动手,我等着便是了。何苦让你把持在手中,今后死的不明不白。”
“好!也算你有些胆色。”辟邪击掌而笑,端正了语气,又道,“将军过虑了。今儿请将军来,原是奴婢已对姜统领禀说,黎将军枪法出众,海内未逢敌手,与姜统领商议之下,觉得京营将士如由将军调教指点枪法倒不失为上策。将军意下如何?”
仿佛上元灯会杀气冲天的青年与他全无干系似的,黎灿依旧神情自若,语声骄傲,微笑领命,“受命于军前,安敢不从?”
辟邪点头不语。黎灿施施然退回营中,果然接到命他教习京营枪棒的手令。京营操练甚紧,姜放在离都、小合口之间往复奔波,虽然辛苦,却无一日放松。辟邪奉驾内书房,只是隔三岔五巡视一次,再也不来理睬黎灿。
※※※
庆熹十三年二月初一,景优公主启程和亲大理。晨,公主礼服辞奉先殿,再至乾清宫诣太后、太妃、帝、后。公主面上冷冷的,任杨太妃低声啜泣地揽她在怀中,也是无泪。皇帝知她苦楚,一时也是无语相对。
太后只道:“尔往大理,当勉之敬之,夙夜恪勤。”
景优公主垂首领训,道:“是。”又拜了四拜,起身退到门口,突然甩开内命妇的手,“皇上!答应臣的事,不要食言。”她抬头噙泪叫道。
擅闯禁宫,私会公主,这样的人如何能留他不杀?皇帝想到这里,还是极怒。景优公主见皇帝不出声,扑在他脚下,泣道:“皇上如果反悔,臣也不嫁了。”
“胡说。”皇帝搀她起来,微笑道,“谁说朕反悔?放心去吧。”
皇后忽然起身道:“臣妾相送。”向太后与皇帝行了礼,扶着景优的手,缓步而出。
皇帝站在殿门前,看着景优公主和皇后相拥而泣半晌才升辇而去,心中感伤之余,却有些疑惑。这时见皇后转回来,不由问道:“你对她说些什么?”
皇后笑道:“才刚公主对臣妾言道,如果皇上食言,一定要臣妾急告她得知。臣妾答应了。”
“你在给朕添什么乱!”皇帝对她有万般的怨恨愤怒,不过一句话便气得大吼。
皇后讶然道:“臣妾虽然不知皇上和公主打了什么赌,不过既然是皇上亲口答应的,臣妾就算是答应了千件万件,也是无妨吧?只是让公主放心罢了。”
皇帝当着这么多奴才的面,实在不便与皇后争吵,忍住气道:“也是。公主嫁在千里之外,又能怎么样?”
皇后脸上有些挂不住,赌气淡淡道:“也是。她已贵为他国皇后,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皇上也管不到她。”她看着皇帝的脸色由通红变成了铁青,不由快意地微笑,胳膊上却是禁箍的剧痛,身子一轻,被皇帝直拽过了几道门槛,羽毛般扔在暖阁的地上。
“朕早该废了你,废了你!”皇帝压抑的低吼象一根快要绷断的琴弦似的颤抖不已,“朕还想给大家留层脸,你还要上赶着逼朕么?你对朕的骨肉狠下毒手,还要挑拨公主和朕作对。说什么贵为皇后,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你那点坏心自己收着吧,要景优跟着你造反么?”
“皇上既然这么认为,不如干脆废了臣妾。”皇后在眩晕过后迅速站起身,微微喘息着盯着皇帝的眼睛,“不如把臣妾从坤宁宫轰出去,将臣妾的全家一同治罪。”她笑道,“皇上这是在怕什么、等什么?”
皇帝从来没有让人这么顶撞过,蒙了一会儿,才指着她的脸,狞声道:“你滚回你的坤宁宫去!若不是看在你父亲的面上,此刻朕便扼死你。”
“皇上以为此刻臣妾还在乎什么生死?”皇后道,“为什么臣妾要担着这个虚名天天的在太后太妃面前承欢?倒不如冷宫里住着,少受多少罪;倒不如让皇上扼死在手中,少忍多少寂寞。”
“你这是说朕的不是了?朕哪里亏待过你?不可理喻,出去!”皇帝忍无可忍,伸手来抓皇后的胳膊,却被皇后一掌挡开。
“臣妾自己出去。”皇后以惊人的倔强,冷冷地道。
皇帝的震惊倒多过愤怒,张大了眼睛。
“这倒让皇上正眼瞧臣妾了?”皇后的表情似乎是啼笑皆非,“自从皇长子夭折了之后,皇上还是第一次正正经经看上臣妾一眼呢。”她恭身福了福,“臣妾告退了。”
“等等,”皇帝道,“你是不是觉得皇长子夭折,是朕的错?”
“难道是臣妾的错?”皇后灼灼反问道。
——就是这种眼光!皇帝猛然一惊——躲了这么多年,这道目光还是刺得自己冷汗涔涔,羞恼交加。他勉强道:“这是天命,怨不得谁。”
皇后仰头冷笑了一声,“皇上就当訸淑仪也是应了天命罢,怨不得任何人。”
“不要提她!”皇帝恼羞成怒的声音象远处的奔雷般的沉闷愤怒,劈手抓住皇后的衣襟,狠狠推倒在炕上,“你还有什么脸面在朕面前提他?”手中握着皇后纤细的腰身,陌生的记忆让皇帝想起他曾经是如何爱慕和贪恋着眼前的女人,有别于妃嫔们的呈欢作态,年轻的皇后恬静聪慧,当她盛装朝服地出现在坤宁宫的正座上,他总是不由自主地沉迷在她圣洁的光晕里。“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他微微摇着头咬牙切齿地道,“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乖僻狡诈,连嘴角悦目的微笑也变成了阴桀的冷笑,这难道是同一个人?皇帝的伤心和憎恶交织着,“朕从来没有象这样恨过一个人。”他无可奈何地道。
“臣妾也是。”皇后的脸上涌起病态的血红,凶恶的眼睛攫住皇帝心底的愧疚不放,仇恨似乎撕裂了她的咽喉,她嘶着嗓子道,“儿子还来不及吃上我一口奶,还没有来得及抱上一抱,就让太后和皇上抱走了,又那样莫名其妙地死了,连最后一眼也没看着……”
“住口!”皇帝心里翻腾得难受,忍不住喝道。
皇后静了一会儿,才轻声道:“皇长子到底是怎么死的,求皇上给臣妾一个交待。”
“朕也不知道,朕没有照顾好他。”皇帝涨红了脸,说出这句话,突然觉得好受了很多。
皇后吸了口冷气,怅然无声,在她哀伤幽怨的目光里,皇帝似乎找到了些旧日的影子,伸手抹去她脸上的泪水,感触到柔软的体温,他的鼻息有些粗急起来。
皇后脸色一白,猛地弓起身挣扎。皇帝回手将炕桌掀在地下,抓住她的身躯,“朕这么说,你如意了?解气了?咱们可算扯平了,从今往后,朕犯不着躲着你——躲了这么多年,还是没有躲过。”
“为什么要躲呢?”皇后冷笑,“臣妾就算死在皇上手中,也是愿意的呀……”
那就死吧,皇帝心中忍不住这么想,就算是时隔七年之后再次得到这个女人,就算再次发现她惊人的美丽和至深的情意,他的恨意仍未有一丝一毫的减退。就象要吞噬掉对方,帝后剑拔弩张地相互挑衅,凶狠的目光彼此留连转动在对方的脸上,自始至终都未从沉重的喘息中透出半点哦吟。
皇帝终于有些冷静和清醒,才发现皇后已经咬破了嘴唇——殷红犹如胭脂——他俯下头去吮吸艳丽的血珠。
“哼!”他吃痛地仰起了身子,捂着被皇后咬中的嘴唇,快意地冷笑,“胆子不小。”
皇后迅速掩上了赤裸的长腿,披着衣服踉跄走到门边,颤抖着用金簪重新挽起散乱的长发,才又平静地道:“臣妾告退。”她依旧静静地福了福,抽身转出门。
皇帝从一瞬的疲惫中回过神来,只觉胃里恶心地抽搐,伸手将掉了一床的珠玉拂到地上,叫道:“吉祥、如意。”
吉祥乐呵呵地进来,道:“万岁爷,如意才刚跟着公主南下了。”
“朕忘了。”皇帝道,由着吉祥替他整理衣裳,“姜放可去小合口了么?”
“还未,”吉祥道,“正带着奉旨调离的侍卫在外等着磕头谢恩,然后才一起走呢。”
暖阁里还飘散着皇后身上独有的淡香,皇帝一刻也不想多呆,用手巾擦了擦脸,道:“朕去上书房。叫吧。”
奉调京营的侍卫三十五人,跪候在上书房,皇帝坐了,勉励劝诫了几句。最后问贺天庆道:“你的兄长为何不曾进宫谢恩?”
贺天庆叩头道:“臣的兄长近日抱恙,对臣言道,京营重任,只怕难以独支,加之重恙缠身,就算是有再多的感恩报效之心,也无机会为皇上肝脑涂地了。”
皇帝感叹了一声,“叫太医去贺卿府里看看,等天气一暖,什么病都会好的。”
“谢主隆恩。”贺天庆的声音哽咽,弄得奉调的众人都有些凄凄恻恻起来。
“都去吧。”皇帝见其中还有几个从前的近侍,不忍再说什么,挥手打发他们跪安,跟随姜放前往京营赴任。
姜放命小合口的坐营官将这三十五人在军册上登记,到今日总算所有的军官都已到任。将军册做了副本,授命黎灿递至兵部。黎灿并非闲人,得了这么个差事,有点意外。他进城时已是下午,递上军册,等着回复,里面的小吏出来打招呼道:“尚书大人说了,今日里只怕核对不完,反正明日还有好些公文要送至小合口,将军不如在驿馆歇下,明日一起捎回小合口。”
这倒正中黎灿下怀,骑马径直奔青龙大道驿馆,这一路红红绿绿无数酒馆饭庄,他在马上挥手分开拂面的酒旗,在驿馆门前轻捷跳下坐骑来。
驿馆对面的酒楼之上,小顺子滴溜溜转着眼珠,打量着他把缰绳抛给馆役的公子哥气派,羡慕地咂了半天嘴,才觉得嘴也干了,含了半口酒,再往窗下看,好悬没将酒喷在袖子上。“小二,结账。”他扔下碎银子,用风帽遮去半张脸,悄悄溜下楼赶往宫中。在内书房值房找到辟邪,道:“师傅真是料事如神,来找黎灿的果然是郁知秋。”
“郁知秋是一个人去的么?”辟邪又确定问了一遍。
“铁定是一个人,”小顺子比划道,“鬼鬼祟祟的,这种天气了还戴着雪笠,挡着脸。”
辟邪笑道:“那样你也看清了?”
“师傅早叫我小心留神他,他的身材声音,我都记得清清的,化作灰我也认得,绝不会有错。”
“果然上了心,这才是好孩子。”可能再过一阵,都不能叫他孩子了,辟邪看着小顺子得意飞扬的神色,微笑道,“收拾我的东西,咱们这便回去。”
“是。”小顺子麻利地把辟邪惯用的几件笔墨书本和茶具包起来,高高兴兴尾随辟邪回居养院,又请了明珠过来,居养院这才有点难得的人气。
热闹到半夜,辟邪放下笔,叫小顺子取来斗篷。
明珠道:“不就是盯个哨么,我去就是了。”
辟邪忙摇头道:“他的武功远在你之上,伤了你倒不划算。”
“我就是个惹祸的主儿,”明珠在灯光下浅浅微笑,“爷怕我误事才是真的。”
“也是这个话。你们都早歇。”
小顺子开了门,面有忧色道:“师傅千万小心,上回……”
“什么上回?”辟邪嗔道,已飘身出门。东行片刻,落身在明知园东北角的宫墙上,巨松冲天,松枝徘徊,将他身子挡得严实。由此不远,就是宫城的东北角门,辟邪裹紧了斗篷,藏身高处,仗着过人眼力,将门前动静尽收眼底。
朔夜无月,黑天压城,转眼更过三遍,便见角门悄然打开,颀长人影一闪而入,身法洒脱绝伦,衣袂也带傲气,飘行向西,正是黎灿无疑。辟邪仔细打量,见他手中未携兵刃,知他并非为行刺而来,稍稍放心,将斗篷微展,飘忽紧随而去。
黎灿武功虽高,也不敢在宫内道路上堂而皇之行走,跃身在针工局内值房的卷篷顶上遥遥西望,认定了方向。辟邪见他的背影微微颤抖,不知他此刻什么心情,令他踌躇半晌,逡巡不前。值房向西,只有永秀宫、椒吉宫两座宫院,永秀宫此刻更是无人居住。
——他此去的果然是椒吉宫——辟邪展开贝齿,无声地笑了。
黎灿终于慢慢松开紧握的双拳,一涌向前,直奔椒吉宫正殿。辟邪不敢跟得太近,等他在椒吉宫内院落定身形,黎灿已然不见。
“好快。”辟邪暗自一笑。
满院寂静,几乎能听见白霜铺地的声音。片刻之后,才有秋虫私语般的人声从侧殿隐隐透出。辟邪在树后凝神细听,却一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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