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山、泰山,主要河流是黄河,中游到下游。最近路线的话,是从河南河北交境交界处直接通过,也就是借道于那里的卫国(河南河北交境交界,中原巴尔干地区最北的国家)。
卫国我们不陌生,历史名人老色鬼“卫宣公”,好鹤而亡国的卫懿公。卫国人既不象像齐国那么好大喜功、鲁国人那么沽名钓誉,也不象像秦人那么实诚、楚人那么好斗,郑人那么没志气,宋人那么倔脾气。卫国人基本忙着挣钱,讲经世务用,后代还有变法家商鞅和吴起。卫国在12年前被狄人攻破,卫文公专心带领群众恢复生产,埋头做事,对国际事务没什么好奇,也不参与。
晋国的55岁的流浪汉重耳先生带领他的一小撮信徒,跋涉八百里,走下黄土高原,滑入华北平原,看见黄河冲击出的广袤大地,突兀起卫国的都城,二流子重耳说:“你问我要去向何方,我指着大海的方向”。。”
(叫他“二流子”没有贬义,他是公子,地位排在第二,又流浪,简称“二流子”)。
卫文公觉得,对于这样没资金也没技术的二流子,连敷衍一下的必要都没有,于是他说:“估计这家伙是流窜世界的国际恐怖主义分子,给我看紧了他。”
于是,卫国人把大门朝着重耳的鼻子关上了。真是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只有心知。那又有什么办法呢?重耳象像讨食的野狗,没吃到肉包子,却被泼了一身米汤。他用凄凉的眼光望了一下他所不解的人间,抖了一抖身上的毛,向北折行,绕过卫国再往东。
喜欢自虐的人一般最能理解重耳这种徒步旅行的苦乐,重耳大约是那种独闯罗布泊者的祖师爷。这使人想起孔子周游列国,“接淅而行”。,这成语的意思是:孔子一行人走路,刚把米下锅,没等做饭,又把**的米捞出来继续赶路,接淅而行。很有一种苦迫中的风情趣味啊。
重耳一行人因为被cFo(首席财务官)卷走了资本,这时候却是连水淋淋的米都没有了,他们走到卫国北面的“五鹿”(河北大名府,李逵劫法场的地方),饿的已经湿汗淋漓,实在不行了。重耳说:“徒弟们,谁能替为师前去化些斋饭啊。”
他二舅狐偃手搭凉棚,仔细观瞧,见灌木林边,有几个野人正在“米细”,狐二舅哈拉子立刻流下来。再重复一遍,“野人”在春秋时代不是吃人生番,他们是郊外农夫。当时的实行“都鄙制”,“都”是都城,鄙是边鄙农村。自谦说“鄙人”,比如周作人老头子经常在其作文里自称“鄙人”,就等于自谦说“俺农村人”。
这帮劳动之余的野人一边拿着树杈撅成的筷子夹兔子肉吃,一边偷看这几十个群疲惫不堪、衣冠不整、形容憔悴却风度堂堂的奇怪的远来的叫花子。这帮叫花子则在直勾勾地看他们筷子上夹的肉哩。野人们不由自主地憨厚地乐了,露出焦黄的牙齿——他们敢于这么乐,以及敢于跟重耳搞笑,也说明当时的庄稼汉根本不是带锁链的奴隶。社会最广大的主体(庄稼汉)不是奴隶,那这社会还是不是奴隶社会呢。
重耳无可奈何,命令狐偃说:“去跟他们要点饭吧——对了,肉少点也行。”
狐偃只好走过去作揖,象像野人乞食。那些野人坐在地上,仰望这个狄国人种的家伙,就象像围观一个大鼻子老外。野人们不知怎么想的,也许出于他们天才的搞笑能力,他们居然以次充好,装了一碗假冒伪劣的泥巴,献给狐偃先生。狐偃先生以为泥里边必是刚烤好的兔子肉,赶忙乐呵呵端着,跑回车上给重耳吃。重耳搓了搓手,小心翼翼掰开泥巴,看见里边只有一条蚯蚓。
也太欺侮人了,重耳火冒三丈,差点在毒日头下面晕过去。他从驾驶员手里抢过鞭子,下车就要抽野人。赵衰赶忙上前劝止,赵衰说:“土,是国家的基础,您有了土,就有了国家,请您拜受!”
重耳听了,觉得打架未必能占便宜,就放下鞭子,把衣服抻抻平,紧紧裤带,恭恭敬敬地趴在地上,左右压右手触地,以头触手背,然后泪流满面地接过狐偃手中的泥土。
(重耳也是个枭雄,想拿鞭子抽,转而又下拜,变得够快。仿佛曹操抡宝剑要杀张辽,一转脸儿又变成了亲自解开张辽绑绳。)
吃不到兔子肉,吃了一嘴泥,重耳在野人们错愕的目光注视下继续昂然赶路,直到虚汗涔涔七魂出窍。别的人还可以挖野菜吃,可是重耳娇气,咽不下。这时候,“介子推”大哥突然抱着一罐肉汤笑嘻嘻地钻前边来了。重耳吃完他所孝敬的肉汤,把手指头上的油舔净,然后说:“子推大哥,您也尝个鲜吧,打哪弄的啊,真不错呀。”
介子推笑得比苦瓜还苦,说:“尝就不用咧,这是我自家大腿上产的的的肉啊。”
不会吧!大伙不约而同地都一起摸自己的屁股,还好,都在。哇塞,介子推从自己屁股上割肉给公子重耳吃,晕倒!这就是介子推“割股啖君”的故事。后来介子推是被烧死了,大家迄今还在寒食节纪念他。其实“迄今”也没多远,两千多年而已,梦觉一场,弹指一挥间。
据说赵衰抱着一锅小米粥还落伍了,赵衰和粥都不见了,别的菩萨们都诬陷他,说他偷了粥逃跑。后来发现却不是,他只是落伍了。(孔子的大贤徒弟颜回先生也有一次抱米走失,大家诬陷他偷米,惟独孔子不信)。。)。在饥谨时刻,众人的眼睛都是盯在米锅子上啊,贤人们之间也要为了米而打架啊。
就这样,一边走一边唱:走过春天,走过四季,走过春天,走过我自己。领袖重耳的朝圣队伍饥一顿饱一顿,跋涉到了东海之摈跋涉到了东海之滨,梦中的齐国,伟大的耶路撒冷。
二
这个穷途末路的二流子重耳先生在众叫花陪同下,终于来在了灿阳照耀的齐国城池,看见稠密的空气从东方海洋,抛散下大片的花朵与大量的鸟鸣。
重耳这时候看见的齐国是历史上最好的齐国,它绝对胜过同一时期欧亚大陆西端的明珠雅典(只有几万居民)。临淄的十里洋场,汇聚了鲁梁的缟帛纨素,楚国的角齿羽毛,郑国的音乐杂耍,秦晋的蓝田美玉秦国的蓝田美玉,晋国的宝马人文。大街上时而看见楚国人的奇装异服,鲁国人的峨冠博带,宋国的侏儒,郑卫的美姬,吴越的嬉皮士(断发纹身)。终日撞钟伐鼓,笑歌沉迷,玉制编钟的清响搅拌着酒肉的臭气,欢乐泛滥成灾,女孩汪洋恣意,崇尚奢华的齐国人沤在糖罐子,多么伟大的一派美好烂污的繁荣景象。
齐桓公为政已四十年,国脉日隆,东及滨海,南括崇岭,西起巨川,东方物宝及四方豪杰,都笼络在大齐的无限威风之中。富强的国度总是乐于接纳外来事物的,重耳,这个多少在国际上还算是掷地有声的名字,得到了齐桓公高兴异常的礼遇:“欢迎!”(老年人就怕寂寞。)
齐桓公派大臣们出城迎接,还拨给这帮远来的客人二十辆大马车,车上镶铜绣锦,眼花缭乱。重耳揉了揉眼睛,伟大的齐桓公他老人家就活生生地立在了他面前,重耳结结巴巴地喊:呕!我的上帝啊!
有了二十辆马车的重耳先生彻底结束了瘦马单车的乞丐生涯,跟从他的精英们也都成了有车一族。
最出乎意料的,这位在晋国娶过两名老婆的公子重耳,在翟国又娶了一名老婆之后,在齐国吃白饭时期,又娶到齐桓公的侄女“齐姜”——看来齐国真是物质过剩,女孩也都过剩了。
齐国一直在为国际社会孜孜不倦地培养扫帚精,比如风骚妹妹“文姜”,好色的卫宣公的“宣姜”,庆父的情妇“哀姜”,都不是省油的灯(她们都姓姜)。众姜之中唯独这位“齐姜”是块好姜。她贤淑端正,高贵典雅,属于传统的红粉佳人,其优美的风范礼仪,高雅的举止进退,都把山西来的土老冒给看呆了。夜色深沉时刻,齐姜夫人解开云雾般环绕的鬓发,轻轻地用剪水双瞳睇视着床上的郎君,重耳阿嚏一下子打了个响鼻。
接着,白里透红的肌肤摇曳在烛光之下,她风吹弱柳的体态渐渐靠近,掩住了灯火,我们只听见重耳先生阿嚏阿嚏,打了一宿响鼻儿。
拥着齐姜柔腻的肌肤,象像拥着一团熊熊扭动的火焰,听着她娇媚的喘息和呻吟,重耳先生从此再也离不开齐国了。摒开一切俗务和彪炳事业的梦想,重耳日日月月年年岁岁,坚定不移地跟齐夫人打拼在一起。
可是,娱光易逝忧愁多。好景不到两年,齐国这个熟透的瓜随着齐桓公的病死而开始腐烂了。
伟人的出生都是一样的(即光着身子),而伟人的死却各不相同。管仲死后第三年,齐桓公躺在床上,有点君王不想早朝的意思了。
齐桓公想叫人端点小米粥来吃,怪叫了两声,寝殿里静悄悄的,又摇了摇铃,一直没有人应。世界安静得像他统治下的太平盛世。齐桓公这颗曾以为永远燃烧不尽的恒星,正在向白矮星蜕变。
按理说,老爹闹病,儿子们即使不割股疗亲,也应该衣不解带地朝夕伺候。齐桓公搞了一辈子妇女工作,成绩斐然,儿子很多。
齐桓公有三位正夫人,但都没生出儿子,但还有后备力量,六位“如夫人”(就是如同夫人,相当于姨太太),各有一个儿子。这都是载入光辉史册的,其他小妾及儿子,则忽略不计了。
这回齐桓公一病,想把孩子们召唤到一起,交待未来五十年发展蓝图,喊了好几嗓子,就是没人答应。冬天的寒宫里也没人生火,饭也没得吃,一直饿了三天,趴在床上,一点儿力气也没有了。
世界仿佛在睡着,这个被遗弃的曾经叱咤风云的老人,睁开老耄的双眼,又失望地闭上。他脑子里隐隐约约的清愁,这时候都变得浊了。
忽然咣当一声,从窗子跃进个人来,齐桓公半昏半醒,问:“谁……啊?”
来人叫“晏蛾儿”,是齐桓公小妾之一,可能她的眉毛像蛾子的触角,长长卷卷,才叫这个名。(娥眉是周代流行的女性脸谱,青黛娥眉便是把眉毛剃掉,再用青黑色的植物颜料来绘画眉毛)
晏蛾儿作了自我介绍,我是服侍过您的,在临淄市上的敞蓬马车里,曾经那个过的。齐桓公想了半天,年轻时代的事儿,像流水一样都不记得了。他终于说:“粥……呢。”
“对不起,老爷,没有啊。”
“那……水……来。”
“主公爷,水也没有。易牙、竖刁造反了,他俩把大家伙统统赶出宫去,宫里垒了高墙,就墙根开了个狗洞,每天爬进人来,看看您在还是不在呢。”
齐桓公说:“我……我孩子们呢……”
“宫门上挂了个牌,说您养病,不想见人,公子爷都给骗了,进不来了。我这是舍了命,才爬进来的。”
齐桓公沉默一阵,想,我的病也没传染性啊,怎么把我给隔离了。
他深有感慨地叹了口气,眼泪夺眶而出,随后哭道:“仲父岂不是圣人乎!
不叫我任用易牙、竖刁。落得今天这样的结局,我悔不听仲父生前之言!我死之后,有何脸面见他?”于是奋力大呼三声,吐血一盆,以袖掩面,气绝身亡了!
想不到,一代天骄齐桓公,在位43年,就这么凄惶孤闷地死了。
纵观齐桓公一生,他等于一个扶得起的阿斗,清静无为,信用大臣,给管仲以最好的君臣际遇,使后者大有作为,齐国成为赫赫强邦。但是管仲没有培养出得力的接班人员,就自私地先他的恩主而去了。
有人说:管仲、宁戚、鲍叔牙、隰朋之辈,负责做衣裳,做好了,给齐桓公身上一穿,国家就治理出来了,霸业就形成了,为国之道就是这么简单。
但是,失去了裁缝们的大恐龙齐桓公,终于在公元前七世纪的中叶,一个饥寒交迫的冬天,死去了。小妾晏蛾儿以头触柱,殉节死了。
没多久,易牙、竖刁的探子,呼嗤呼嗤白着脸儿来报告,吓得嘴都不利索了:报、报、报告,告主公已经死啦。
易牙、竖刁一合计,这回好了,主公死脱脱,咱俩再把他接班人杀了,就可以扶立公子无亏登基坐殿,由着咱俩吃香喝辣,横行霸道了。
齐桓公有六个儿子,按妈的地位排列,依次是:公子无亏,公子元,公子昭,公子潘,公子商人,公子雍。我们为了方便记忆起见,分别称他们为“齐氏1号”、“齐氏2号”、“齐氏3号”到“齐氏6号”,这虽然有点像西瓜的品种,但毕竟方便下面叙述。
排在第三位的齐氏3号——公子昭,据大家讲,比较贤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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