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来胤祯一块用午膳,这一年胤祯开始入上书房,亦蕊能见到他的时间少了许多,七岁的孩子,却有着皇家特有的持重,彬彬有礼。兄嫂之前自持身份,反倒失了亦蕊刚进宫的亲热劲。德妃苦笑道:“这孩子,自从到了上书房,就将他八哥当成榜样,一套套的规矩都搬回永和宫了。”八阿哥胤禩生母是辛者库的贱婢,一出生就由惠妃抚养,母子感情笃深,也难怪德妃会介意了。虽介意胤禩是惠妃养子,但礼仪仁教是皇上所提倡的,胤禩的学问也是出名的好,德妃想胤祯尚且年幼,若急于划清关系,反而会显露她的心思,一直隐忍不发。
在一片和谐的气氛下进完午膳,亦蕊便告退回宫,胤祯也去午休了。德妃抚着烫伤的手背,要不是后日皇上巡塞归来,乌拉那拉氏还要多站几日吧!看来,老天对她真是不薄,美貌、智慧、人心、宠爱、家世、名份,除了孩子,其他的一切她都轻易拥有了。而自己呢?像乌拉那拉氏这个年纪时,却做着浣衣劈柴之类粗重工夫,花尽心思讨得皇上欢心,却因为出身在宫中如履薄冰,甚至连父亲也不敢相认。她不禁羡慕起自己的儿媳起来。
胤禛终于陪同御驾回宫了,因这是宫中女眷之事,亦蕊并未与胤禛细说,只是说凝秋之事经惠荣二妃同审,现已查明,宫中流言已禁。胤禛见亦蕊处事妥当,嘻笑夸奖。但确说了件让人好生忧心之事,此次塞外出巡,发现葛尔丹蠢蠢欲动,滋扰边关居民不说,虐夺财物,特别是大批的米粮,大有侵犯大清之意。长期以来,虽葛尔丹虽向我大清称臣,却小战连连不断。皇阿玛决意要御驾亲征,应该就在来年开春,胤禛则将随同出征。
亦蕊猜想那李氏应该会在胤禛回来后来向她解释或道歉,可是她想错了,李氏好似就当没发生过这件事一般。李氏什么都不说,惠荣二妃也只治她个管教不严之罪,的确,亦蕊也无可奈何,只得心下提醒自己当心点。多少年后,她也练会那般冷静和忍耐后,才明白“解释就是掩饰的道理”,分明的此地无银三百两。
康熙三十四年正月一过,胤禛便忙碌开了,四月便先行离京。这一段时间,对于海定阁来说,无疑是平静的。李氏被禁足,好生照顾小格格,宋氏因疼爱小格格,居然不理李氏的白眼和嫌隙,常跑云绯烟居探望小格格。
八月中秋左右,一个骇人的消息传入京城,七月四日大役,大清军队战略失败,部分队伍分散遭游击埋伏,四阿哥胤禛被砍至重伤,奄奄一息。康熙帝大怒,血气攻心,当下晕倒。现,军队大部分还在前线抵御,由一支精英队伍将重伤的胤禛送回京城。路上却遭埋伏,胤禛尸身却被砍烂丢掉臭河沟里。
消息传得极快,亦蕊听到后,两眼发直,死拽着裙摆说:“假的假的,又是流言。”待得获证此消息是官驿的八百里加急后,更觉得天旋地转,两眼发黑。此时,竹心冲进明月楼,气喘喘地说:“福晋,不好了,宋格格自尽了!”
亦蕊醒过神来,忙跟着竹心跑到采凤苑,只见宋氏手持一块锋利磁片,雪白的颈项间已被割开个口子,鲜血湍湍而流,染红了胸口衣裳。“宋姐姐,快,快请太医!”亦蕊慌忙喊道,泪已控制不住流下,尽可能用自己的丝帕去捂住宋氏的伤口。竹心说:“云惜已经去请了。奴婢听到屋内有砰地一声,进来一看,宋格格已经躺在那里了。”幸亏,太医已快步到了。一见这个阵势,太医也顾不上行礼,用剪刀剪开旁边的衣领,散上止血散,马上就被流出的鲜血冲散了,太医摇摇头。亦蕊哭喊道:“你救救她,不能放弃啊!”见太医不动,她抓过止血散的瓶子,学着太医的样子,不顾一切地往伤口上倒,一边哭喊道:“姐姐,你不能死,我们还要一起等夫君回来呢!还要各生一个小阿哥呢!你答应过我的,在这种时候,你怎么舍得离我而去。”整瓶止血散已被亦蕊倒空,她伏在宋氏身上痛哭起来。忽然,听太医说:“让我看看!”不知是止血散倒的太多阻碍了血液凝固,还是宋氏已无血可流,伤口不再流血,裸露的部位起了许多黄色的晶亮小泡。太医大喜说:“宋格格有救啦!”说罢,轻轻抚去多余的止血散,另行包扎不提。
宋氏这厢尚未平歇,只听绯烟居那一片哭喊声传来。亦蕊与太医相视一眼,说:“太医,你先照顾好宋姐姐,我过去看看,若有急事,再派人来传你。”
亦蕊快步到了绯烟居,只见李氏见伏在一个宫女怀中嘤嘤而哭,而屋内的横梁上悬着一根打好结的白绫。李氏一见亦蕊,哭得更是花枝乱颤,道:“姐姐,四阿哥出了事,我是不想活了,你让我随他于地下吧!”
亦蕊见李氏无事,便放心了,正欲安慰,突然,她觉得四周有点不对劲。她便问那宫女:“你进来时,这屋子便是这样吗?”
那宫女禀道:“是的,奴婢当时只顾将李福晋救下来,没动过屋中任何物件。”
“那你救人前在干什么?”亦蕊冷冷道。
那宫女低声回答:“在庭院打扫。”
“哼!”亦蕊冷笑道,“李妹妹你还是好生休养,小格格还等你照顾,若你真去了,小格格就会交其他人照顾。宋姐姐还在等我照顾,这就告辞了!”说罢,她不顾李氏泪流满面,径直离去了。
亦蕊走后,李氏狠狠推开那宫女,心下忿忿:“这小丫头越来越厉害了,这都被她看破。只怪自己心急,没将门窗关紧。倘若真的关门了,万一没发现,真死了,可不白死。小格格是四阿哥唯一后嗣,她阿玛是为大清而死的,至少也能封个郡主,甚至公主。到时候母凭子贵,哼,还把这些没宠爱的放在眼里?”
李氏想的这些亦蕊自然知道,只是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办,无瑕理会她。回到采凤苑,宋氏已被抬到床上,颈上缠着重重纱布。太医苦笑着禀道:“宋格格能逃过一劫,已是大幸。至于能不能醒来,还要看天意。可以喂些米汤等食物给她吃,太医院会送汤药来的。”
第30章 香痕渍化竹上斑
接连五天,亦蕊衣不解带地采凤苑照顾着宋氏,汤药和米汤多多少少吃进去些,人却始终昏迷不醒。望着宋氏躺在床上苍白的模样,亦蕊心中对李氏的怨怼已到了极点,她冲到绯烟居,不顾一切地从奶娘手上抢过小格格,带到宋氏身边,说:“宋姐姐,你听,小格格在叫你醒来,她来看你了,快醒来啊!你醒来了,我让她认你作额娘,好不好?”
最后一句,被赶来的李氏听到了,李氏像疯子一样,拉住孩子的脚。小格格在争抢中大哭起来,亦蕊怕伤着孩子,趁着她愣神的功夫,李氏抢走了孩子准备向门口跑去。
亦蕊喝令:“关上门!”四阿哥不在,嫡福晋便是海定阁里最有发言权的人,门立刻被关上了。亦蕊鄙视地看着李氏,说:“小格格听不懂、宋姐姐听不见,就你我二人,你还要装吗?”
李氏一脸无辜,喃喃道:“姐姐你说什么?”
亦蕊讥讽道:“亏得你还能厚着脸皮装,你累不累?”
李氏咬着下唇,只是低低地说:“我从未想过害人,姐姐对我存在误会太深。”
这时,躺在床上的宋氏轻轻咳了两声,亦蕊欣喜地转过身去,握住宋氏的手,见她睫毛微动,嘴唇轻颤,忙唤竹心等人去请太医。李氏想趁机离去,亦蕊严肃喝道:“侧福晋李氏,其身不正,小格格暂由奶娘抚养,。寝室移到明月楼。”说完这番话,她不理李氏在那闹腾,让人拖回绯烟居,禁足。亦蕊温柔地用湿巾抚着宋氏说:“姐姐,你一定要好起来,我每天带小格格来看你。”宋氏似乎听懂了一样,微显笑意。
整整一个月,亦蕊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沉浸在胤禛死讯的哀伤里的她,却没有时间痛哭。她有数不清的事情要做,照顾着逐日起色的宋氏,看护小格格,忍受着绯烟居里飘出歇斯底里地摔砸哭喊,每日去安抚德妃,打点海定阁上上下下事务,在这特别时期接人待物更要分毫不差。原来凝秋协助她做事,她全亲力亲为,希望用忙碌麻痹自己。她每夜都不敢睡,困到撑不住迷糊过去时,就梦到胤禛的样子,哭醒心痛如绞。她羡慕躺在床上日日以泪洗面的宋氏,羡慕咯咯笑的小格格,甚至羡慕关了禁闭的李氏,唯独她,没有权利一味哭泣,她是嫡福晋,她要撑住海定阁,要顶住胤禛的家。
这日,亦蕊从采凤苑回来,进屋发现桌上摆着一封信笺,信的内容不由让她花容失色:“胤禛未死,欲知详情,七日后戌时十里坡化叶亭。”落款处没有名字,却画着一支簪子。她一眼就认出,那便是剌伤刘伯堃的嵌琥珀银簪的样式。
亦蕊顿时心乱如麻,瘫进椅中,她唤进凝秋,问:“今日是谁送来此信的?”
凝秋答道:“近两日,小格格有些着凉,奴婢与彩娟都在奶娘房中陪着,云雁则在正殿招待各宫来问讯的宫人。”亦蕊点点头,每日都有其他宫的妃嫔来打听胤禛的近况或身后事如何安排,云雁就一直在二进正殿接待着,若有需要再请示亦蕊。由于琐事多,进进出出的人也多,关注谁送信来,的确不易。
凝秋关切道:“福晋,信上说什么?您脸色这么差?”亦蕊将信塞到她手中,凝秋虽不知簪图何意,但信内容已然足够惊人,她凝神思虑了一会,说:“福晋,这事好生奇怪。一,若四阿哥未死,报信者可是大功一件。为何不报直接报给德妃,或惠荣二妃,反而递到福晋处。二,既然报信人可以入宫送信,那又为何要约在宫外相见。最可疑的一点是,偷偷报信,不露身份。这封信来历不明,九成是子虚乌有。”
亦蕊抬起亮晶晶的眸子,说:“那有一成是真的怎么办?”
凝秋不忍再打击她,说:“那也得禀了德妃娘娘后再做打算,福晋可不能擅自出宫。”接着,她又软下口气说:“福晋放心,若四阿哥安然无恙,定会安然回到紫禁城的。”
亦蕊摇摇头,茫然地看着远方的屋檐,她最担心的是胤禛落在银簪现在的主人那里,那该如何是好?
采凤苑。
“喂喂……”宋氏一脸笑意,“药都喝完了,这勺还在我嘴里呢!今个儿是怎么了,已经三回了。”
亦蕊收回空泛的眼神,又想去勺药,发现药已经喝完了。她叹了口气,端着药碗放在几上。
宋氏心疼道:“近来我已经好多了,倒是你,我看你精神越来越不济。都怪我,不但帮不上忙,还给你惹事,让你花时间精力照顾我。从鬼门关走了一遭,我也想通了,四阿哥若真的走了,活着的人还得活着。我还有你,还有小格格不是。”
亦蕊幽幽说:“若四阿哥没死呢?”
“没死!你说四阿哥没死!”宋氏拽紧了亦蕊的胳膊。
亦蕊便将信笺之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
宋氏扳着手指算道:“明天就是第七日了,你与德妃娘娘相商了吗?派谁去化叶亭?”
亦蕊说:“信被隐密地送到明月楼,很明显是那人不想张扬,并要我亲自去。”
宋氏惊道:“不张扬?那你不打算请示娘娘,偷偷溜出宫?”
亦蕊不语。
宋氏拉过亦蕊的手,诚恳地说:“让我去吧!你每日还要去向德妃请安的,海定阁上下大小事务也离不开你。”
亦蕊说:“那怎么行,姐姐伤势刚刚有所好转,血虚严重。在海定阁里多走动都会头昏,又怎能奔波?”
宋氏急道:“那怎么办,那怎么办?”
亦蕊安抚道:“其实今日来,就是想和姐姐商量此事。既有夫君的消息,无论是险是难,探了才得安心。但我若去了,姐姐要带好小格格,尚自珍重,担心李福晋……”
这类似交待后事的话,宋氏听来格外剌耳,连忙打断亦蕊,道:“不,我不准你去。万一是个陷阱,你去了会有危险!”
亦蕊说:“可是姐姐刚刚还在说要自己去。”
宋氏说:“他们的目标不是我啊!就算是条死路,我的命是捡回来的,也不怕再丢了。若你有个三长两短,是要我才寻一次短见么?”
两个女人相对哭了一夜。
次日,明月楼传出消息,福晋乌拉那拉氏病倒了。太医望闻问切后,诊断为操劳过度加上严重血虚,需要静养。凝秋将亦蕊扶出屏风,打赏太医后,亦蕊召集海定阁的奴才,宣布静养期间,事务由凝秋代理,重要的事必须过问宋格格,而李福晋继续禁足绯烟居。德妃听闻亦蕊病倒,派人前来传话,免了晨昏定省等规矩。
申时,一个小太监出现在神武门,手持出宫腰牌。侍卫验过腰牌后,正待要放他出宫。只听“慢”一声,库库尔露着淫笑出现了,他扳起那小太监的下巴,说:“咦,这不是小安子吗?咱们又见面了。”
无疑,被称为小安子的太监便是亦蕊装扮的。糟糕,怎么在这个时候碰上这个色狼。亦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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