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天空劈射下来,雨水蒙住了人的双眼,两方厮杀格外惨烈。
宋珙本骑着马走在队伍前方,刚开始下雨时回到自己的马车上,但还未坐稳便得知遇袭。他越看越心惊,越看越愤怒,到底是谁?竟敢在路上伏击他们,绝无可能是山林野匪,他们一行太扎眼,等闲蟊贼不敢招惹,而且来袭之人进退有度,招招致命,绝对是有备而来。
这些人来得快去得也快,雨势初起时蓦然出现,风雨中飘摇里凌厉击杀,待大雨刚有收起之意便收队撤退,还不到半柱香的时间。这样的攻击实在让人有些捉摸不透,双方死伤不多,仿佛对方极其强悍来袭只是打个招呼。
待一切平静下来,卫铭下令原地扎营,安顿死伤的兵士,宋珙过来与他商量是否退回云州。
虽然才上路半日,但退回去之后呢?总不能永远不上路,此番定要一路闯回京去。
远处突然传来些许蹄声,才刚歇息的兵士纷纷起身,以为又要一场恶战,待来人行至近前才发现只有十几人,他们从南边飞驰而来,前头一人远远地叫道:“前面可是贤平郡王世子回京的队伍?”
来人皆金甲葛衣,均是宫中侍卫装扮,一看便知是友非敌,卫铭手微抬,示意兵士放他们过来。原来是皇上知道卫铭中毒之后,特命人带着他所需之物赶着送过来,另外还带着皇上的密旨。
那件东西的模样很奇特,有点像清秋从前在世子府时常把玩的那个迎香兽,不知有何奇效,卫铭只将那颗红色的珠子在口中含了片刻,毒便解了。
珠子由红转为玉色,被那些侍卫郑重地收回去,又将一封密旨交给了卫铭。清秋的心放下了,可卫铭却不太开心,自从他看完密旨便有些古怪。
当晚,大队人马赶到一处较小的州郡安歇,卫铭下令会在这里待上几日,这让清秋几人颇为不解,毒虽然解了,用不着赶着回京,可为何停在这里?卫铭只说圣意如此,于是一千多人跟着他在这里安顿。这里客栈太少,驿站还要留给世子,他们这些人自然转身离去。
当地官员不敢怠慢,腾出最好的驿馆供世子下榻,对世子刻意奉承巴结,卫铭当即决定留下来不走。
当然只是暂时不走,宋珙问起原由,他只说圣意如此,其中玄机不可泄露。
晚上清秋终于从解毒后的轻松喜悦气氛中回过神,开始盘问他:“不是说要回京求药吗?”
“是啊,没想到这么快就送来了……真是皇恩浩荡啊!”卫铭挑了挑眉,好笑地看着她,一副不关我事的模样。
“你早就知道皇上会送药过来,还故意说什么不放心我一个人在云州,骗我上路回京,真是……”清秋半真半假地抱怨不已,马上就要到越都城了,还能真的再走掉?
“原谅我这么自私,但我保证不会让你后悔。”
离越都城越来越近,清秋却心情黯淡:“郡王与王妃大概对我并没有好感,你怎么如此乐观?”
卫铭的唇角浮现出一丝神秘的笑意:“或许事情会另有转机也未可知……”
五天过后,卫铭依然没有起程的意思,清秋不介意在这里耗着,自从世子身上的毒解了之后,她好像没了心事,而且也不用再为了不想回京刻意装出身体不适的样子,突然食欲大增,变得能吃又能睡,常常是刚用过正餐便开始想接下来该吃什么。
困在这种小地方,最不习惯的人是宋珙,他无法出去消遣,急得差点上火,况灵玉几次来找清秋,想让她指点一下自己的琴艺,可是清秋不是在吃便是在睡。
眼下还不到午时,七月末的天热得不行,况灵玉带着小怜再次来找清秋,想看看她今日有没有时间与自己谈论琴艺,毕竟回到京城后,她们各居两府,再没有这么方便的机会请教了。
这回清秋没有在吃,但她在教瑞芳做吃的,也不知她从哪里弄来个小炉子还有生肉,一点点地教瑞芳如何腌肉,如何串到细细的铁棍子上,架到火上去烤,两人忙得不亦乐乎。范娘子跟在旁边不时替两人抹抹汗,等着吃新鲜出炉的肉串。
“清秋,大热天你们这是做什么?”
“灵玉,你快来,马上就能尝到瑞芳的手艺了。”
原来瑞芳见清秋不再害喜,日日琢磨着吃什么好,只是苦于无法动手,便自告奋勇替清秋动手,主要还是想学做菜,这孩子对做菜一向是情有独钟。清秋也觉得这法子不错,只是她怀孕后的口味比较奇突,首先想到的便是烤肉,也顾不得天热,两人说干便干,准备好炉子和食材开始动手。
况灵玉见瑞芳小脸蛋满是肃穆,像在进行着最庄严的事情,认真的不得了,不意外地点点头:“你的厨艺算是后继有人了,不过,琴艺还没有,不如收我为徒,也不差这一个了,可好?”
这话逗得清秋大笑不止,灵玉小姐真是开朗太多,居然懂得取笑她了,摇头道:“那可不行,宋公子定不会同意,光是成了我的晚辈他就不会乐意。嗯,好香,来,让我们尝尝小瑞芳的手艺。”
说着话,肉串已烤得差不多,清秋不管烫不烫嘴,拿起来就吃,况灵玉只是略尝了尝便放下,倒不是不好吃,实在是才用过早饭不久。
见清秋已在吃第二串,她忍不住劝道:“清秋,你还是停一停吧,我看着吓人。”
“怎么了?”
况灵玉犹豫着说出口:“你这吃得也太多了。”
清秋讪讪地放下手里的肉串,她吃得多吗?早饭吃了七八个香菇云呑,个头都还挺大,一碗胭脂米粥,就着半根蜜汁火腿,跟瑞芳讲如何烤肉的同时,嘴里没停,吃了小半盒的干果点心,好像不算太多啊。刚吃了半天甜的,这会儿正好吃点咸的肉串,唔,然后会觉得有点渴,厨房好像备下不甜不腻的白果明目汤等着她喝。看看天上的日头,走得也太慢了,离用午饭的时间还远着,这中间她再吃点什么呢?
范娘子一乐:“少奶奶莫要担心,怀了孩子后,吃得自然会多些,一人吃两人补呢。”
小怜忙道:“清秋姐姐,小姐的意思是你这两天吃的东西有些多了,简直是你以前好几天的饭量。”
“这……”她有些不好意思,况灵玉又迟疑地问道:“怀孕地人都会如此吗?”
范娘子不知该怎么说才好,看这位少奶奶的样子,似乎对怀孕后如此能吃产生了极大的恐惧。其实能吃是福,而且想吃什么就能吃什么才叫好命,普通人家的女子怀孕时怕不盼着顿顿都能有肉,再苦点的,能不能吃饱还是件难事。
清秋安抚地对她笑笑:“这都是不一定的事,到时你便知道了,不若你快些来与我做伴?”
况灵玉连连摇头,她可没这么大的勇气。
若有人问清秋,今生有没有恨过什么人,清秋翻过来数过去,还真想不起有谁值得自己恨得咬牙彻骨。但是今天,这个人出现了,便是带着雪芷飘然而至的宁思平。
难得今日天气没有那么闷热,她睡得正香,却被人叫起来,说是世子爷来了客人,她需得出去见一见,丫鬟们忙着为她梳洗打扮,她则忙着闭着眼睛打瞌睡。有什么好打扮的呢,快四个月的身子,虽然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但早早穿着宽松的袍服,任谁一看就知道怀了身孕,加之这几天猛吃,好像胖了那么一点,在这种地方,会有什么客人得她去见一见呢?
踏入厅堂的门槛,她跟做梦似地被丫鬟带到卫铭身边坐下,根本没注意在座的客人都是什么模样,直到听见一声微哑的叫声:“秋秋。”
这不是宁思平的声音嘛?清秋猛一激灵算是清醒过来,卫铭的手伸过来握住她,含着笑的声音响起:“宁宗主,这便是内人,你叫她卫夫人便可。”
宁思平就坐在她对面,面色微有些异样,看着清秋的眼神中有莫名的指责,仿佛清秋是做了让他失望至极的事。他身边是个一身黑衣连头上也带着黑纱面罩的女人,周身浮动着让人不舒服的气息,这让她极不自在地动了动。
他们来这里干什么?前一刻还下毒暗杀,这会儿又来做客,难道势同水火的两方准备和谈吗?
“清秋,不舒服吗?”
她对世子强笑一下,这才发现不光是宁思平身后站着一帮人,连自己这边也站着不少侍卫,宋珙夫妇坐在她们的另一端,并且在听到宁思平对她暧昧的称呼后,不断在他俩之间看来看去。
别是一番滋味
“今日宁宗主携宁夫人前来拜访,宁夫人坚持要见你……”
宁夫人?清秋微微吃惊,她只认识一个宁夫人,那就是雪芷,难道那张黑色面纱之后,就是雪芷?她为何如此打扮?她试探着叫了声:“宁夫人?”
雪芷低低地道:“你来了。”
她当然来了,刚刚这屋子里所有人都看得到。清秋顿了顿,却不见她说什么。
卫铭没有死在天府秘毒之下,宁思平并不意外,若是这么容易便能置卫铭于死地,那么,早先北芜派出的多位刺客的落败就说不过去了。天府风光不再,不要紧,在他的努力下,终有一日会东山再起,可是清秋,却永远不可能再属于他了。
“秋秋,你与他成亲了?”他苍白的脸颊涌上几丝暗红,难掩落寞之意。对那个明里暗里让北芜让天府吃亏的人,宁思平略带些激赏,这个男人偏偏要与他作对,谁不喜欢,偏偏要喜欢清秋。
清秋的面孔皱起来,他再这么一口一个“秋秋”叫下去,人家谁不知道世子爷的女人与南芜的对头之间有不寻常的关系?事实上宋珙与况灵玉已觉察出一些不对劲,眼神只顾往卫铭脸上瞟,可卫铭只是不露声色地将谈话切入正题:“我已在此等候宁宗主多时,便让尊夫人在此稍等片刻,你我之间有些事还待商榷,请。”
宁思平却没有看他,反而顾不得众人的眼光,无比暧昧地叫道:“秋秋……”
清秋更正他的称谓道:“请叫我卫夫人,就如我们需得问雪大家为宁夫人一样,可好?”
宁思平的目光在清秋脸上停了一会儿才道:“嗯,不错。”
清秋长长舒口气,本来回京就要面对郡王妃那个大麻烦,若是因此再让自己的清誉爱损,顶个天府宗主被弃的未婚妻之名回京,那真是万劫不复!她的牙根发痒,这人绝对和她有仇,这个人早在她及笄那年就死了,她本无心怨恨于他。可当他再次出现,所作所为却让困扰无比,只盼他莫当着众人的面失态,否则依雪芷的性子,岂不更会失态。
他终于不再盯着清秋不放,冷冷地看了一眼身边的女子,漠然道:“卫世子想说的话,我都明白,否则也不会坐在这里,但要看南帝有何条件。”
男人们去说正经事,留下两个女人面对面坐着。当然,两人身后都站着一群人,看上去像是在谈判。
范娘子进来一趟,为清秋奉上了一盅甜汤,她的饮食由范娘子和瑞芳看顾着,不准别人假手,这是卫铭的主意,怕被人伺机下药。
甜甜的香味散发在两人之间,清秋的不适感越来越强,她没有了食欲,想起身回房去休息,但今日宁思平与雪芷是客,她得当好女主人,况且还有满屋子的人看着二人。只好客气地问雪芷:“要不要来一点?”
雪芷微微摇了摇头,两人良久都没有再说话,仿佛在比试着谁的耐心更多一些。清秋不耐烦久坐,正想站起来走动走动,雪芷突然对身后的宫海道:“你们先退出去,我有些话想单独与卫夫人讲”。
宫海不放心地道:“夫人不可……”
清秋身后的侍卫也往前走了两步,两方都不放心她们单独相处。
雪芷冷冷地道:“怕什么,我已到了如此地步,别说卫夫人不会做什么,即便是想做什么,对我来说只有解脱。”
宫海担忧地看了看她,还是依言带人退了出去。雪芷看着清秋身后动也不动的侍卫,见他们没有退意,只得商量着来:“请他们往后稍退几步便可。”
这个要求不过分,清秋示意他们听她的。等侍卫们退到一边,雪芷道:“他说你怀孕了,原来是真的。”
清秋点点头,不信她为了好奇孕妇长什么样才要见自己一面。
“我来是想见你最后一面……我快要死了。”
清秋错愕地道:“你说什么?”
乍一听此言,清秋只觉荒谬。
去年的这个时候,她与她相会在郡王府的东堂,她肤光胜雪,如翠衣仙子般炫耀自己的幸福:“我要嫁人了。”
今日她们在此重逢,却听她哀切地道:“我要死了。”
她与雪芷是年少时的玩伴,成年后却形同陌路。不是她执意要与雪芷生分,实在是雪芷一直对她有防备之心,幸与不幸全赖在清秋身上。
“是真的,我没必要骗你这些,我中了毒,活不过这几日。”说罢她左手轻抬,揭开黑色的面纱,清秋的目光才一触及她的脸,心头狂跳,用尽力气才压住惊呼。
那张原本美若天仙的脸上,布满了铜钱大小的黑色或紫色斑点,无法再看得出原貌。
雪芷放下面纱,艰涩地笑笑:“我刚看到时,怕得要死,躲在房里叫了半日。”
她的声音有些悲怆,越是美丽的女人,越在意容貌的变化,喜爱的男人并不在乎她,她唯一有过的知交好友恰恰是她最妒恨的人,临死才发现自己什么也没有。身体受到的痛苦折磨远没有心中悲凉寂寥来得强烈,她想死的时候不这么孤单,可以紧紧地抓住一个人的手,在痛苦中停止喘息,但宁思平从不理会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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