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轻轻哼唱着一首歌：
  小蜻蜓，
  大眼睛。
  透明的翅膀，
  亮晶晶。
  飞到东，
  飞到西，
  ……
  
  还未唱完，只听得门外有人因痛苦而呻吟了一声，随即浅镜焦虑的声音传了进来：“绿姑娘，别再唱了！尊主他……”
  我猛地扑到门前，隔着门板急道：“莲，你怎么会在这儿？你怎么样了？”
  “翘儿，我没事。”隐莲的话语虽然轻柔，但仍听得出是强忍住痛楚。
  刚被洛水制住了毒性，却又因这一首歌动了情。
  再这样下去，莲手上的烟线逐渐上升，恐怕是等不到洛水配制出解药了。
  
  我一咬牙，沉声道：“浅镜，把这个院子的院门锁起来。除了送衣食的侍女，什么人都不准接近这里。”我最后添了一句，“特别是莲。”
  浅镜犹豫了一番，最终还是应允了我的建议：“好。”
  
  “翘儿！”
  “莲，我要你好好活着。”我背靠在门上，极力抑制住自己的情绪，“经历了上次那件事后我明白了，这世上只要有你，我便能活下去。即使是永不相见，但至少，我能因为和你同在这个世上而活下去。所以，就算是为了我，你也要活下去……”
  我掐着自己的手掌，努力不让自己的话语带上一点哭腔。
  时间一点点地消失，沙漏又倒置了几个来回。
  仿佛千万轮回。
  我从门缝里看到，隐莲仍被浅镜搀扶着站在门口，容颜因为痛苦而变得极为苍白。浅镜提着一盏莲形宫灯，渐渐微弱的烛光在风中轻颤。
  
  他仍是固执地站在那里，微微蹙着眉，不曾挪动一步。
  我终于狠下心来，走到桌边吹熄了唯一亮着的一盏琉璃灯。
  整个房间终于陷入了全然的黑暗。我独自一人静静地站在屋子的当中，终于看到那盏莲形宫灯摇曳着出了院子。
  直到确认隐莲离开的那一刻，眼泪再也抑制不住地掉了下来。
  
  “姐姐。”隐言坐起来轻轻唤道。
  我忙擦了眼泪走过去，坐在床沿：“怎么了？”
  “我觉得那个长得很好看的尊主真的很喜欢姐姐。”隐言想了想，小声道，“姐姐在这里虽然总是哭，但是也比在宫里没有什么情绪的模样要强。”
  “姐姐，母妃说你如果不嫁人，就是想和我抢王位，所以她特别希望你嫁给江御楼。”隐言支着脑袋，认认真真地说道，“可是，我觉得你和那个尊主在一起，会比较开心。”
  “可是现在的我，虽然可以和他在同一个地方，却也无法相见，怎么开心得起来。”我黯然道。
  隐言伸出两条细细的胳膊抱住我，用水嫩的小脸蹭了我两下，道：“姐姐带言儿去外面玩，玩个一年半载再回来，说不定那个尊主的毒就解啦……”
  果然是个小孩子，看法亦如此简单。
  我苦笑，把已然沉睡的隐言抱到枕边，拉起薄毯盖在他的身上。
  
  玩个一年半载再回来……
  我眼前一亮。
  或许我离开一些时候，让莲可以不再因为见到我而动情。或许在这段时间里，烟烬的毒就可能被洛水给解了。到时候我再回来……与他携手，看繁华尽落。
  我深知道，身在闇神殿，无疑是对隐莲潜在的伤害。
  而皇宫，我亦不能再回去——江御楼亦中了毒，我终究不愿伤他。
  
  我暗暗决定，等后天双方将隐言与齐翼交换之后，便自行离去。
  这离别或许是一年，或许是两年，或许将会终我一生。
  但至少我知道我们是相爱着的，不是因误会而分离。
  只是因为，我爱他。
  
  次日清晨。
  “绿姑娘！绿姑娘！你不能进去，哎……你！”
  一道淡绿色的身影大力推开了门，强行闯了进来，是隐纤纤。
  那个本想拦住她的素衣侍女忙跪倒在地上：“奴婢失职。”说着将捧在手中的食盒轻轻放在地上。看来隐纤纤是知道侍女送衣食来的时候会将锁打开，在外等了许久了。
  “你先下去吧。”我站了起来。隐言忙抓着我的衣摆躲在我的身后。
  那侍女动作利落地退了下去。
  “我知道你是谁了！”隐纤纤涨红着脸，大声道，“原来你才是绿翘，对不对？！”
  “不过是个郡主，竟然敢对着长公主大小声。”隐言沉着小脸，小声嘀咕道，“没大没小。”
  
  “我不管我是谁，我也不管你是不是公主……”隐纤纤带着哭腔，“我只知道莲说我的梦该醒了，他说真的绿翘回来了，我得回到原来的地方去了……”
  “是莲和你说的？”我上前一步。看来莲终于醒悟，趁她陷入未深，决定不再更多地伤害这个单纯的少女。
  “他还说明天就会把我送回去……”隐纤纤自顾自地继续哽咽，“我哪儿都不想去。而且我好害怕，莲不再叫人把药给我喝了。他说这样我就会慢慢想起自己是谁，不想再亏欠我了……”
  “他这样做是对的。你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以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我顿了顿，“那药我也喝过，虽然让你忘忧，却会让你越来越嗜睡，最终睡死在梦里。”
  “可我喜欢他对我笑，喜欢他亲亲我。就算当个木偶被他摆布，也觉得好开心。”隐纤纤瞪大了水汪汪的眼，“你离开好不好？我继续留在莲的身边做他的绿翘。”
  
  “莲见着你，心口可有疼痛的感觉？”
  “没有……”
  “莲中了毒，面对挚爱之人便会疼痛难忍。”我凝视着她，缓缓道，“你愿意留在一个完全不会为你动情的人身边么？”
  “……”
  “代替一个人容易，代替一颗心却很难。纤纤，你还是太小了些。以后你会遇见真正将你作为挚爱而存在的人。那个时候，你才是真正地获得幸福。”我叹了口气，“还有你娘和你爹，自从你失踪以后都很挂念你。”
  隐纤纤非懂似懂地点点头：“我回去想想看。”
  
  我靠在门上看着隐纤纤逐渐远去的背影，忆起我从小爱慕玉疏，却在十四岁那年误撞见红泪与他所做的欢爱之事。
  那时候的我虽然伤心难过，甚至绝食，但后来发现自己却能很快地将它遗忘。
  十三、四岁的年纪，所受的伤害总是能够更容易愈合。
  “纤纤，我愿你寻得你的挚爱。”
  




第九十章 独居江南

  已入深秋，风起飒飒。
  无数枯叶轻卷入池塘，无叶的柳枝拂乱秋水。
  
  “少主，天色不早了。”小雪将一件雪色披风轻轻罩在我的身上，“夜晚风寒。”
  “我想再陪风渊一会。我还有很多话没有对他说。”我轻轻地抚过面前的石碑，墓前的几株桃花树已然凋零。
  “这些天来，少主一直都在和风右使讲话啊。”她不解道。
  “经历的事太多，一时间怎么说得完。”我回首冲小雪笑了笑，“你若是冷了，先回屋里吧。”
  小雪固执地摇摇头：“小雪要陪着少主。”说罢，退后几步，跪坐在一边。
  我微微一笑，自顾自地对着风渊的墓碑继续说道：“我刚才讲到哪里了？哦，对了，讲到浅镜他们为了我的青菡，做了好多好奇怪的衣服。你知道吗，浅镜的手艺比我还要糟糕，衣服做得像裤子……呵呵……还有还有……”
  ……
  
  我坐在那里，不知疲倦地讲着。
  时而展颜，时而哭泣。
  以前我总是将我内心的秘密与风渊分享，他总是静静地听，神情淡然却又认真地听着。我知道，他是世上最好的聆听者。
  而如今，他长眠于地下。
  我却直到桃花枯萎了好几个轮回后才来看他。
  回到这江南，回到这垂柳院，回到我与他共度一年时光的地方。
  风渊，你恨我吗？
  
  我靠在风渊的墓碑旁，轻轻闭上眼。谁知脑中一直无法平静，竟浮现出那日交换人质时的场景。那日境况之惨烈，令我终身难以忘怀。
  
  着玄色龙袍的隐玉与着雪色长衫的隐莲分别做在绝世良驹之上，昂然对视。他们身后是各是数万军队压阵，银白墨黑，分明而凛然对立。
  “隐尊主，请将我朝太子归还！”江御楼策马向前，厉声道。
  浅镜冷笑一声亦策马出阵：“交换太子容易，把齐将军还来！”
  旋即，两名人质被推到阵前，正欲交换。只见隐玉略略扫了眼对面的阵仗，最终目光落到了远在阵后的我身上，缓缓开口道：“长公主可安好？”
  那日，我穿着一件极普通的白色长衫，故意落在阵后，手中抓着一个收拾妥当的包袱。然而，还是逃不了隐玉的眼。
  “翘儿自然很好。”并不知我前来的隐莲微微一笑，“有劳费心。”
  
  隐玉沉思了片刻，沉声道：“我愿将齐翼换回长公主。”此言一出，两军骤然喧哗。我惊愕地瞪大了眼。
  “圣上！”坐在玉辇中的红泪蓦然立起。
  “母妃——！！”隐言稚嫩的童音带着哭腔。
  “圣上，不可啊！太子乃国之储君！” 
  “太子必须得回到本朝，才是安邦大计啊！”
  几个随军而来的老臣在阵后大声疾呼。
  
  “不换。”隐莲目光凛然，不轻不重地吐落那两个字。
  隐玉冷笑一声：“你已中‘烟烬’之毒，若是对她动情，便会痛心噬骨。不若将她还给我，倒可以让你活得更久一些。”
  “我隐莲的命便是翘儿的，她若要拿去我必定甘愿。”隐莲狭长的凤目看向泪流不止的红泪，戏谑道，“红贵妃，太子到底不若长公主在你圣上的心中重要。”
  红泪瞪大了眼，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倏然止住了哭泣，一步一步地走下玉辇。那身红衫在一片银白中，艳得触目。那枚红润娇艳的泪痣，那艳若牡丹的容颜，那高贵不可亵渎的神态，竟让四周的军队收起长枪，迅速而自觉地为她腾出一条道来。
  只见她端庄而郑重地径直走到隐玉的坐骑前，极隆重地向他行礼并涩声道：“圣上，就算红泪求你。把言儿换回来吧！”
  隐玉冷冷地看着她，无动于衷。
  隐莲冷笑。
  红泪无法，竟全然抛开了仪态，咬着唇抓着隐玉的御靴跪倒在马下，嘶声恳求道：“圣上，言儿是你的孩子啊……求你换他回来……”
  “绿翘是我和落缤的孩子。”隐玉冷然道。
  
  “这么多年了，你还忘不了她么……”红泪绝望地死死抓住他的靴子，泪如雨下，“圣上，这些年来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你难道一点都没有……”
  “你做了些什么，我一直都很清楚。”隐玉目中泛寒，竟狠下心来一脚将红泪踢于马下，“你偷落缤的画像，偷龙啸，以为我都不知道么？！若不是当年绿翘让我好好待你，你如今早已经成了白骨了！”
  “我纵使做了那些错事，但我对圣上的痴心，日月可鉴！”红泪卑微地伏倒在尘埃里，泥土灰了她本来艳妆的绝美容颜，她痴了一般喃喃道，“我为你生了言儿，为你下毒去害隐莲……这难道，还不够吗……”
  隐玉仰头望天，声线凛冽：“言儿本来就不是我计划中的孩子。我的孩子，始终只有绿翘一人而已。”多么决绝与无情！
  红泪的身子因那最后一句话而剧烈地一颤，终于，她双手撑踉跄地站了起来，面容上竟带着决绝的神色。只见她笑靥如花，眼角的泪痣鲜润红艳：“好，好。到底是我高估了自己。”
  她用力抹掉脸上、身上沾染的尘，扶正了头上的翠珠金钗。恢复了红贵妃应有的端庄有高贵，昂首走到两军阵前的空地上，一抹红衫在凛冽的风中狂舞。她面向着隐言宠溺地一笑，高声道：“言儿，从今以后，母妃再也无法保你周全。你以后要好自为之。”
  “母妃——母妃——！！”隐言像是觉察到了什么，拼命向红泪那边冲去，但却被人一把拉住，小小的身体冲不破那阻碍，只得不停地叫着，“母妃——母妃——！！”哭得涨红了脸和脖子。撕心裂肺。
  
  “圣上。”红泪转过身，面向隐玉盈盈一拜，声音清脆如同莺啼般婉转，“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唤你。我愿你坐拥万里江山，却永远都得不到你所爱的人。”
  隐玉一愣，旋即拊掌，赞赏地一笑，：“好。说得很好。不过，我爱的人早已经死了。这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落缤。”
  “绿翘，你也永远得不到。”红泪诡异地一笑，从袖中拿出一柄匕首，手腕一翻便迅速没入小腹。她口中溢血，却仍含笑意，“再告诉你最后一个秘密。烟烬之毒，江御楼也中了。若是换绿翘回来……他便……”
  红泪终于断气，如一朵盛极而凋的红牡丹委坠于尘埃之中。那一身红衫，浸透了殷殷的热血，绽开了花的形状。美人之死，其景是何其凄美哀婉！
  那红，刺痛了在场所有人的眼。
  忽然间，黄沙漫天，云遮红日。从远处似乎传来呜呜咽咽的箫声，枉断人肠。
  不少男儿甚至落下泪来。
  
  “母妃——！！”隐言哭得声嘶力竭，小脸涨得如血般红艳，“隐玉，我恨你，我恨你！”
  “把红贵妃的尸体送回宫，予以厚葬。”隐玉闭上了眼。
  终是不忍么？
  
  “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