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将珠子全部捡进笸箩里,这才悄然起身掸了掸裙子。
“陛下?陛下?”轻凤蹑手蹑脚凑近了李涵,在烛光下细细看着这张让她朝思暮想了三年的脸。
他现在还不足二十,俊容中已经有了早熟的沉稳,两道眉斜飞入鬓,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层利落的阴影,配上刀削般俊挺的鼻准,让他的面庞和清醒时一样威严。唉,李涵李涵,她这不会怜香惜玉的陛下哟!
轻凤把脑袋悄悄凑过去,红着脸嘟嘴香了一下李涵,又大着胆子伸出小巧的舌尖,将李涵嘴唇上所有叫她心动的棱角和圆弧都描绘了一遍,这才做贼一般飞快地离开。
直到她轻盈的脚步声在春夜香暖的寝殿中消失,李涵才默默地睁开双眼,若有所思地一笑。
嗯,春宵一刻值千金,花有清香月有阴,他果然辜负了如此良夜呢。
******
轻凤变作飞鸾的样貌,在内侍和宫女的陪同下回到自己住的寝殿时,已是夜阑将尽时分。飞鸾早在傍晚的时候就已经回来,此刻正窝在锦被中睡得香甜,轻凤爬上榻时她感觉到卧榻沉了沉,于是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嗫嚅着跟轻凤打了个招呼:“你回来了?侍寝怎么样?”
轻凤脸上笑容一僵,她钻进被褥里懒懒松了下筋骨,仿佛筋疲力尽般长吁了一口气道:“很好啊……你呢?和那傻小子相处得怎么样?”
“嗯,说了几句话,还吃了糕……”飞鸾笑起来,因熟睡而显得红润的脸庞在昏暗中发出柔嫩的光。
轻凤转转眼珠子,心想看来这傻丫头进展和自己差不多,遂心情大好地凑到她身边,裹着被子吹嘘道:“我这一趟还真没白跑,从昨夜到现在,我掌握了很多有用的信息。”
“什么信息?”飞鸾听见这话稍稍清醒了一些,眨着眼睛问轻凤。
“唔,就是这皇帝如今很是勤政,不但夜夜读书,还饮食清淡不近女色,连起居郎都会夸奖他。看来我们要想让他做个沉溺于酒色的皇帝,还是任重道远哪,一定要多加把劲才行。”轻凤厚着脸皮回答道。
“哎呀,你可真厉害,我就不行了,”飞鸾仔细想了想,勉强搜到一条稍微有价值的情报告诉轻凤,“我只知道李公子目前住在华阳观,可是他不想做道士了。”
“嗯,这样就成了,”轻凤本就没打算让飞鸾做什么大事,因而只是打了个哈欠鼓舞她,“你好好谈情说爱就行了……”
翌日轻凤足足睡到午后才醒来,而飞鸾则早早起了床,不时对着菱镜发呆。她想了想骊山的姥姥,又想了想李公子,忽然便想再看一眼那枚白莲花玉佩。于是她从怀中掏出玉佩放在掌心,一边傻笑着一边摩挲了好久。直到轻凤睁开眼发现她的动作,懒懒笑了一声:“在想情郎哪?”
“啊?”飞鸾红着脸回过头,将掌心中的玉佩不自觉地攥紧了,羞赧答道,“没……我在想他请我吃的蒸糕,真好吃……”
轻凤噗嗤笑了一声,歪歪倒倒地下榻穿衣:“那也还是在想他,你要是不想他,会想念什么蒸糕吗?”
这一次飞鸾没有否认,而是怔怔出了一会儿神,从来不识愁滋味的脸庞第一次染上了惆怅:“姐姐,你说,要是我的任务完不成,我该怎么办?可要是我的任务完成了,我又该怎么办呢?”
轻凤一怔,乍一听觉得飞鸾这问题很无聊,细一想又觉得这问题很深奥,因此一时也不知该怎样回答她:“嗯……我觉得吧,无论怎样,我们先尽力再说……”
就在两只小妖各怀心事的时候,文宗李涵的圣旨到了。只见王内侍捧着圣旨走进殿宣读道:“宫人胡氏进退有礼、举止得宜,实为温良淑德之贤媛也。昨日侍奉寡人勤谨入微,特册封胡氏为胡婕妤,秩正三品;胡氏之姊黄氏平素侍奉婕妤有功,亦当嘉奖,特授以黄氏才人之号,秩正五品,钦此。胡婕妤、黄才人,赶紧谢恩吧!”
飞鸾和轻凤惊讶极了、目瞪口呆!当即跪地谢恩山呼万岁,直到王内侍离开后,才渐渐清醒过来。飞鸾再无知无识也知道婕妤这封号不小,于是结结巴巴地对着还在发呆的轻凤说道:“姐姐,皇帝封我做婕妤呢!他为什么要封我做婕妤啊?”
“因为你昨夜侍寝有功……”此刻脸比搽了胡粉还白的轻凤勉强笑了笑,垮着脸回答她,暗暗在心里自我安慰:不要紧,不要紧,才人也好歹是个名分,武则天当年还做过才人呢!
“可是……”飞鸾还是觉得不对——侍寝的明明应该是轻凤啊,难道皇帝竟认错了?她张张嘴还待说什么,这时殿中竟呼啦啦一下子冲进一大帮前来道喜的人,生生将她刚到嘴边的话打断。
“恭喜胡婕妤!婕妤您刚进宫时,我就看见您头顶有红云浮动,心里就知道您将来必定殊贵无匹,今日果然应验!”从大明宫紫兰殿一路跟来的宫女恬着脸向飞鸾贺喜,可飞鸾明明还记得她曾在背后说过自己和轻凤的坏话。
“恭喜胡婕妤!昨天傍晚您去侍奉圣上,是小人领的路,路上有颗石子,还是小人帮您踢开的!婕妤您还记得吧?”一名瘦瘦小小的宦官对着飞鸾谄笑,两只手像苍蝇一样上下直搓,可是飞鸾哪里能记得?
昨天根本不是她去侍寝的好不好!
飞鸾像溺水的人一样拼命勾头,目光越过簇拥着她不停拍马的人群寻找到轻凤,盈盈求救:“姐姐……”
轻凤远远看着被众人包围的飞鸾,心中先是五味杂陈,之后便涨满了浓浓的郁卒,只能背转了身子向隅而泣。这向隅而泣四个字用现在的话来说,就叫“蹲在墙角里哭”。
第十三章 夜市
就在文宗慷慨册封飞鸾和轻凤的这一天,一大早永崇坊的华阳观厢房里,全臻颖趁着李玉溪熟睡之际,从他怀里摸出了一枚玉梳来。她盯着手中这枚样式素雅的卷草涡纹白玉梳看了半天,终于腾出一只手来,把正在酣睡中的李玉溪狠命推醒:“冤家!快给姑奶奶我起来!”
“唔……”李玉溪抱怨着呻吟了一声,张开惺忪睡眼,一看见全臻颖发青的脸色和那枚雪白的玉梳,再浓的睡意也顿时消散了一大半,“这……你是怎么找到的?”
全臻颖眼波一横,充满威慑地瞪了他一眼,冷声道:“你昨天不是说,钱袋丢了没买着玉梳么?那这枚玉梳是怎么回事?”
李玉溪愣了愣,随即尴尬地一笑道:“好姐姐,钱袋是真丢了,这玉梳不是我买的。”
“不是你买的?那是捡的?抢的?骗的?”全臻颖盯着支支吾吾的李玉溪,兀自冷笑道,“姑奶奶我入道前,好歹也是见识过无数奇珍异宝的人。实话告诉你,这白玉梳不是什么寻常之物,而是最上等的和田羊脂玉,除了侯府王宅,寻常难得一见,价值何止千金?你这毛头小子平白得了此物,不是大福就是大祸!快给我从实招来!”
“呃……”全臻颖连珠炮一般的责问轰得李玉溪头昏脑胀,他无力抵抗,只得老老实实地交代道,“我可没有坑蒙拐骗,这个是别人送的……你还记得我同你说过的一件事吗?就是那次我跟你进宫做法事,无意中撞见宫妃娘娘的事。”
“嗯,那又如何?”全臻颖先是狐疑地盯了李玉溪一眼,跟着倏然睁大双眼,试探着小心地问,“你见到她了?这梳子是她给你的?”
李玉溪红着脸,唯唯诺诺地承认:“我也没想到昨天会遇见她,而且她还是一副姑娘家的打扮。”
全臻颖艳丽的脸庞变了色:“这些事为什么昨天你不告诉我?为什么不把梳子给我看?”
“我这不是想着还要还给人家吗?”李玉溪无辜地望着全臻颖,很是认真地回答,“我想过了,我还是不能收下这枚梳子,所以有机会一定要把这玉梳还给她。”
不料全臻颖却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反手将那玉梳斜□了自己的发髻。李玉溪被她的举动吓了一跳,慌忙抬手阻止道:“别,这样不好啦,等我再替你买一个……”
“去,凭你能买什么好的给我?再说了,你有什么机会再见到她?”全臻颖打开他的手,笑着转过身对着菱花镜照了又照,“呵,你和她还真是你来我往、忒煞情多,也不怕我恼火。”
“没有的事。”李玉溪忍不住皱起眉头辩白,不知为何看着全臻颖得意的样子,自己心里会很不开心。
“没有?那你倒是替我把玉佩讨回来呀?”
李玉溪一怔,想起昨天飞鸾拿出玉佩给自己看时,那张在雨后的街市上显得羞涩而动人的小脸,心就不自觉地一软,本能地抗拒全臻颖的要求:“那又不是什么好东西,还值得特意去讨,再说了,我也不会有机会再见到她了。”
“哼,这谁知道,”全臻颖听出他语气中含着一丝惆怅,于是怫然不悦道,“她能撞见你一次,就保不齐有第二次;我倒问你,你知不知道她是怎么跑出宫来的?”
“这我可不清楚,她只对我聊起过,她近日随驾住在曲江离宫,因此宫禁并不严。”李玉溪此刻已是了无睡意,他索性穿衣下榻,一边漱洗一边望着全臻颖袅娜的背影道,“对了,我的行卷都已经准备妥了,什么时候姐姐能帮我递给公主看看?”
“急什么,你明年才参加科举呢,迟些再替你引荐也不迟。”全臻颖没有回头,只是乜斜着双目往后瞄了一眼,气定神闲道。
所谓“行卷”,就是专门为“干谒”准备的作品集。唐代的科举考试前,应试的举子会将自己平素得意的诗文汇成“行卷”,投给当时在朝堂、文坛上地位显达的名士以求赏识,从而提高自己的声誉,这就叫作“干谒”。如果某个举子的作品能够获得显达者的赏识,那么这些贵人就会去向主试官推荐这位举子,这样主试官就可以在阅卷之外,再参考举子平日的才学和声誉来择优取士。
此举在唐时蔚然成风,时至今日仍大名鼎鼎的诗人王维当年在参加科举前,就因为得到了已经入道的玉真公主的赏识和推荐,才会在当年的科举考试中顺利一举夺魁。
李玉溪走的,也不过就是一条寻常路。他如今既有求于全臻颖,也就不便再说什么,即使听出了她语气中的不耐烦,他也只是静静地坐在榻上看她梳妆,再也没多说过一句话。
三月天孩儿脸,眼看着这天才晴了两日,恼人的春雨便又淅淅沥沥地下起来。正在曲江上泛舟的胡婕妤和黄才人穷极无聊,于是同时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不约而同地叹了一口气。
“那个杨贤妃果然厉害啊,我们恐怕才得宠就要失宠了,”只见黄轻凤撇了撇小嘴,愤愤道,“已经足足两天那皇帝都在杨贤妃宫里过夜了,再这样下去,我们只怕要被塞进冷宫啦。”
“啊?”一旁的飞鸾这时怔怔回过神,眨着雾蒙蒙地黑眼睛望着轻凤,一脸的呆滞,“我们要进冷宫了?为什么呀?”
轻凤闻言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伸手揉揉自家小姐的脑袋,安抚她道:“嗯,你就继续这样不识人间疾苦吧,也挺好的。你放心,天塌下来有我撑着呢。”
飞鸾感动得刚想对轻凤掏心挖肺一番,却听她紧跟着又道:“你这两天魂不守舍的,尽想着你那小情人了吧?不如今天晚上你就干脆出去会会他?”
“啊?!”飞鸾的脸立刻涨红起来,不禁举高了扇子遮羞,“姐姐,你要我去华阳观找他吗?可是,我好怕……”
“怕什么?!”轻凤听了飞鸾没出息的话,立刻攀在她肩头耳语道,“你瞧,雨打芭蕉的春夜,寄住在道观的年少书生点上了红烛、翻开了书卷……此情此景,你说是不是还差了点什么?”
“啊,差了什么?”不开窍的飞鸾依旧懵懵懂懂地问轻凤。
“傻瓜,当然是少了一位敲他窗户的狐狸精啊!”轻凤尖尖笑了一声,拿扇子拍了一下飞鸾的肩,“快去吧,我的大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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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时长安城的夜晚虽然实行宵禁,但因为商业的兴盛,到了文宗李涵当政的时候,务本坊西门就已经出现了夜市。而与务本坊邻近的崇仁坊,因为北临皇城景风门,南有脂粉风流的平康坊,东南斜角又是东市,因此无论是来长安应试的举子、还是其他没有宅第的商贾旅人,都爱在崇仁坊赁屋租住,以至于崇仁坊里昼夜喧呼,灯火不绝,京中诸坊莫可与之相比。
当飞鸾乘夜冒雨溜出曲江离宫寻找李玉溪时,她并没有在到处黑黢黢的永崇坊华阳观找到他。华阳观里的一间厢房的确有他的气味,可是却空无一人,飞鸾循着诵经声去了经堂,却也只看见几个公主带着一批女冠做晚课,其中并没有李玉溪的身影。
飞鸾只好重新吸了吸鼻子,凭着那一天心中牢记住的气味,一路顺着永崇坊往北寻到了喧腾热闹的崇仁坊。因此当李玉溪捧着个包袱从一家酒坊里走到街上时,便刚好在灯火阑珊处看见了正在屋檐下躲雨的飞鸾。
“怎么竟是你?”他不禁笑起来,脸上浮现出一抹连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惊喜,“又没带伞吗?”
“我……”飞鸾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能在屋檐下眼巴巴望着李玉溪。此刻他穿着一身素白的布襕袍,身上带着点薄薄的酒气,混着他腰间的苏合香囊味,闻上去香甜而醉人。飞鸾紧张得咬住双唇,就这样望着他立在那儿冲着自己笑,哪还说得出什么话来。
“哎,别尽站在这儿,”李玉溪回头瞥了眼酒坊里热烘烘的灯火,扬起手上的包袱对飞鸾笑道,“今天我有喜事,走,我请你去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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