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叫医生。”
他却恍若未闻,气息犹自不稳,却仍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翀霆。我是翀霆。”他站在门边,转过脸来,面色沉静。
“翀霆啊……一飞翀昊苍,雷霆震耳。”他闭目轻声念道。“……原来他,一直都没忘掉……”
“您怎么会知道……”翀霆有些不可思议地问道,这句诗,是他自记事以来,每次问到父亲为什么会给自己取这样生僻的一个名字时,总会看到父亲信笔写下的诗句。
一飞翀昊苍,雷霆震耳。似乎是一句孤诗,没有上下句,只单单这么一句,却不知是何来历。
卢父却不答,似是陷入往事的混乱中,嘴里细细碎碎不知在嘀咕些什么。
翀霆近了一步,才能依稀听到他在含混不清地念叨些什么。
“……少贞,总算是等到他了……”
他几步去叫来值班护士,护士又联络大夫,一时间病房里站满了人,他出来,口袋里的手机自刚才就一直在震动,他这才掏出手机,接听。
温雅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几乎要哭出来:“你快回来吧!我实在是没办法了!”
“怎么?”他微微愣了一下,但很快就反应过来:“难道是,她醒了?”
“要是光醒了还好说,现在可真是……我我我言语不能,你赶紧回来就是了!快啊!”
“马上。”他匆匆挂了电话,进屋与护理的李婶简单交待几句,就飞快向楼下跑去。
到了瑾汐的病房门外,他的步子没来由地顿了顿,房门紧闭,听不到里间的声音,但,从门上狭窄的玻璃里,大致可以瞥见屋里零星几个背影。
心里提了一口气,他故作镇定地开门,几个医生护士转身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又与温雅交代几句,就走出去。
温雅回头,脸已经累的没有血色,看见他,总算是松口气,“你可来了。我真撑不住了。”
“怎么回事?”他问话的间隙,目光已飘到床上静躺着的她脸上,她闭着眼,呼吸均匀,不知是不是仍在熟睡,那样子就与他走前无甚异样。可是旁边的柜子,地上,却是凌乱不堪,暗暗显示着刚才的一番乱战。
“千不该万不该,我打水的时候那大夫来查房,结果……她好像是什么都知道了,然后……”温雅心有余悸地瞥了床上的人一眼,“然后就,一发不可收拾。”
一发不可收拾?翀霆愣了一下,“说具体点。她到底怎么了?”
温雅无奈地叹口气,“先是傻了一样,不说话。完后等人都走了,就开始扯那些针头什么的,也不知道要去哪,总之就是非要走……拦着她她就开始发疯一样地叫,手边有什么就扔什么,还咬人……”他抬手,无奈地给翀霆看自己手上泛红的牙印,“我一个人真是拦不住她,后来大夫他们来了,给她打了针镇定剂,这才慢慢睡下了……”
他瞥到翀霆越来越差的脸色,识相地及时闭嘴,等着他狠狠责备他两句,可是翀霆却紧咬牙关,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然后,他转过身去,走到床边,轻轻抬手,掀开盖在她身上的薄被,露出她白皙的手。那只手背上,已是一片鼓了针的青紫,在针口处,留有胶布被强行扯下的痕迹,糊着一片将干未干的血迹。他的身影滞了一下,抽手从床头柜里拿出消毒湿巾,动作轻柔,却极其认真地,一点一点,把她手背上的那些血迹擦干净。
这整个过程,安静,却郑重,似乎还预示着某些情绪的转变。温雅立在一边,被这肃穆中略带凉意的气氛撼住,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半晌,他才终于停了动作,将那块泛红的湿巾放进垃圾桶里,声音略带疲倦地,“温雅,你先出去休息一下。”
“哦。”他悻悻应道,还想再问句什么,却见他已低了头,肩膀似是有些难以抑制的微颤。
他识相地适时退出去,关门的间隙,他最后回头瞥了一眼,看见他坐在她的床头,身影单薄,握着她同样力量单薄的手,终于无声掉下泪来。
***
接到瑾汐醒来的消息,苏敏立马屁颠屁颠跑到总编办公室赔笑请假,却被河东狮吼给生生扔了出来。她窝着火,不敢怒也不敢言,虽是身在编辑部,心却早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到医院去陪床,万般无奈下,她跑到楼梯间去抽烟发泄,烟圈升起来时,她才突然意识到,好像是没有人通知沈大少,瑾汐醒过来的事情。
她掏出手机,给他拨了个电话,却一直都是无人接听。都什么时候了还玩无人接听这套?她对着屏幕骂了句脏话,恨恨编辑了条短信发出去。
上学的时候,她整天看着瑾汐和沈大少腻歪来腻歪去的小甜蜜,不是没有过嫉妒和羡慕。任何一个女人年轻时,总有过那么一段幻想完美爱情的时期,相信幸福,相信天长地久,相信那个对的人,就在下一个转弯,等着自己的出现。
那个时候,瑾汐和沈涉这一对俨然就是她心中完美爱情的典范,找一个像沈涉这样年轻英俊体贴多金的对象,是她们那一群女孩子的梦想。然而,日子久了,在他们身边看得多了,她也明白,灰姑娘和王子相好的桥段并不是童话里说的那样简单,生活就是生活,再真挚的感情,掺杂了这样那样生活的杂质,就像原本醇香的牛奶加入油盐酱醋,兜兜转转中,就已经不是当初的味道了。
但她又打心眼里希望他们能有一个好的结果,希望他们能迈进婚姻的殿堂,能够相依相伴白头偕老。毕竟,谁家过日子没个磕磕绊绊的,如果有点矛盾摩擦的就要分手,那恐怕世上不会有真的相携到老的眷侣了吧?
她还清楚地记得大学毕业的酒席上,因为刚刚失恋不久,心里难受,她借机发泄,抱着酒瓶子满场飞,醉的一塌糊涂,但是虽然说话打弯,头脑却是很清楚。那晚,沈涉中途来接瑾汐回去,她举着瓶子气势汹汹地逮住沈涉的领子,恶狠狠地说了一句祝福的话。
“给我好好对她啊!不然,我可削你!”
那时候,沈涉回了句什么,她是完全记不得了。但还记得是,她后来揪着他俩的衣服不放,嘴里一直在嘀咕的话。
“如果有朝一日连你俩都分开了,那谁也别想再让我相信这个世上还有什么狗屁爱情!”
是真的,一直到现在,都在这样相信着。
因为你们好好的,所以,我愿意在心里暗暗相信着,总有一日,我也会找到属于自己的这份安定和幸福。
所以,即便眼下是一片险滩,也请你们不要轻易放手。
虽然这样想会有些自私,但是,请你们坚持下去。紧紧拉着彼此的手走下去。不管前路是多么凶险。
不然,我会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如果连卢瑾汐和沈涉都分开了。
那么,要我怎么去相信还有天长地久的感情?
chapter 26
瑾汐从那之后,几乎陷入自闭。
每天,她醒来后,就愣愣睁着眼看天花板,谁问话都不理,或者说,已经完全听不到。只是睁着眼睛直直地出神,有时,走着走着神,眼泪就淌下来。
因为拒绝进食,所以大夫又多开了几支葡萄糖和营养针,除去喝水,她几乎就是靠着每天输液在活着。
她醒来的第二天,沈涉一脸倦容的赶来医院,手上拎着个旅行包,里面放着瑾汐的换洗衣服和可能会用到的东西。大概是公司的事务紧急,他待在医院的时间有限,只想好好跟她说几句话。然而,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在的间隙,她却一直没有睁开眼睛。
沈涉走后,瑾汐总算醒过来。温雅在旁边整理衣物,将她包里的东西叠好放进柜子里,瞥见她歪头看向窗外,终于忍不住劝了一句,“你这又是何必呢……已经这样了,你再惩罚他折磨他也是没用的,还不如跟他把话说开,回家继续好好过日子。”
她长久地看着窗外,半晌,才低声喃喃说了这几日来的第一句话。
“我不是惩罚他……我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温雅叹口气,这其中渊源太曲折,他也不知该怎么安慰,只好继续埋首整理。正收拾着,却从里面抽出件小东西,他粗线条地问了句:“这是什么……”然而,话没说完,待看清手里的东西,他就立马闭了嘴。
可她终究是听到,缓缓转过头来,脸色在看到他手里的婴儿装时终于凄苦一片。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让你想起……”他讪讪道歉。心里也纳闷着,这大男人怎么那么粗心,这样的东西还收拾进来干嘛?
她没说话,皱眉闭了闭眼,似乎是在忍泪,片刻后,睁开眼向他伸出手来。
他咬咬嘴唇,不知该如何是好,最终却拗不过她定定的目光,只能将那件昭示着某种残缺的婴儿装递到她手里。
她拿过,细细摩挲良久,转过身去,把它揉在胸口,不知是在想心事,抑或睡着了。
总之,一直很平静。
***
翀霆几日来却一直奔波在两个病房之间。
卢父的情况可以说很不好,原本因为之前的手术,元气就耗了大半,再加之是癌症,一直瘦的厉害,眼下又因为心肌梗赛被送去抢救,身体已接近负荷的边缘,瘦的越发惊人。整个人近乎萎缩般,陷在白色的病床里。
翀霆不知卢父之前是怎样英武的形容,但他一个外人,此时看着他枯槁的面容也心生难过,所以更不知该如何开口去告诉瑾汐,她的父亲已是如今这般光景。
所以,他只好一直保持沉默。
连日来一直在陪床,他几乎没怎么休息过,正好已近黄昏,阳光没有那么烈,他靠在椅子上,总算可以睡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他梦里似乎听见有人唤自己的名字,迷迷糊糊的,也不知是醒了过来,还是依旧在梦里,只觉得头浑浑噩噩的疼。
卢父躺在床上,大睁着眼,嘴里含含糊糊的叫着。
他按了按太阳穴,忍着头痛靠过去,却听他似乎是在叫着“瑾汐……”
“瑾汐她醒过来了,现在恢复的不错。”他迷糊着答,“您要见见她吗?”
卢父粗重地喘着气,费力地摇摇头,看着他,艰难地说道:“瑾汐……我走了……别告诉她……”
他点点头,脑子还是嗡嗡地响。
“……别怪……要她……别怪她妈……”卢父又一字一喘道。
“嗯。”他抚着太阳穴,郑重点点头,又道,“卢伯伯,您再休息会吧,快晚上了。”他说话间又往窗外看看,可不是,天已经黑下去了。
卢父吃力地点点头,手却突然紧紧抓住他的衣袖,他转过脸去,看见他混浊的眼睛里,似乎含着些哀求的光。
“不要……让她受欺负……”
他心里狠狠抽了一下,头虽仍一撅一撅的痛着,大手却紧紧握住卢父枯槁的手,眼里闪着坚毅的光,一字一句地回答:“放心吧伯父……以后,只要有我一天,我就不会让她再受苦。”
卢父没再说话,只是紧紧看着他,很长时间都没有移开视线。从卢父的目光里,他似乎是读出了感激,和托付。
然后,卢父终于缓缓闭上眼睛,长舒一口气,似是沉沉地睡过去了。
***
翀霆再回到三楼的病房时,已是第二天晚上。
他脸色苍白,单薄的身子裹在厚厚的夹克里,说不出的憔悴。走到门口时,他伸出手去转动门把,想想,却又收回,愣愣站了半天,终于疲惫地靠着墙壁坐下去。
他闭着眼,靠着自己的腿歇了一会儿,心里却说不出的郁卒和无力。
该怎么面对她?怎么告诉她,既孩子之后,她又失去了至亲的人这一噩耗?
根本就没有办法说出口。
就在他闷闷出神的时候,门却吱呦一声,从里面打开,他愣愣从臂弯里抬起一点头,看见她光裸的脚和沾着褐色血迹的裤腿,走到他眼前。
他顿了一下,抬头,她的脸色同样苍白,眼角还沾着些未干的泪水。
“我感觉……门外好像有人。”她看他微有些惊诧的脸色,轻声解释道。
“嗯。”他俯首,沉默地点点头,这才拍拍衣服,慢慢站起来。
“进去吧。”他轻声劝道,她点了一下头,往里走的时候,他看着她泛红的脚,终于还是开了口,“以后……记得穿袜子。”
“嗯。”她应一声,没说别的,掀开被子坐进被窝里。
翀霆从床头柜上拿过她的杯子,背过身去倒了杯热水,放过去,又拿了纸杯给自己倒一杯,这才低头在她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他们谁都没说话,屋子里只有彼此的呼吸声此起彼伏,越越发显得寂静。
翀霆握了握杯子,过了好久才问道:“温雅不在?”
“嗯。刚才医生叫了去。”
她说完,就没了话。两人又陷入寂静中。大概也是感觉到了这尴尬的气氛,她的手指来来回回在被子上描着线条。
“你感觉怎样?”半天,他才想起来般又问一句。
“还好,谢谢。”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待他几乎要守不住这凝滞的气氛,想要起身出去透透气时,却突然听见她若有所思的声音。
“我刚才……梦见爸爸了。”
他抬头,愣愣看着她略带苦意的面容,好一会才能镇定地笑笑,“是吗……是好梦啊。”
“嗯。我梦见……我还是小时候的样子,爸爸还是那么年轻,领着我的手,走了好长的路,走到一个大院子里。那个院子里种了好多树,叶子大大的,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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