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下一句话,“又见面了。”很轻很细的声音,仿佛叹息,反复感叹,仿佛庆幸,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冰凉颤抖,好像被鬼魅缠住一样发寒。
伸手捉住凤的衣袖,我不安地看着他,“今天的尤乐,好诡异!”
凤微笑,轻抚我的脸,“是你多心了,想来是他历经生死,幡然醒悟了悔改了。明日我好好与他谈谈,我知道你对他推你下楼的事耿耿于怀,但我仍希望,你能原谅他。
我还想在多说,却被云飞止住。原来,皇上传凤到偏殿。我满心疑惑,却也深知凤对尤乐的偏袒,只得作罢。
朝会结束后,独凤一人被皇上叫走,南宫烈、雪、云飞、祝大人等人余下,同我在殿外等候。众人一脸兴奋,祝贺我荣封“女将”。
我勉强压下心头对尤乐莫名的惊惧,淡笑,“无兵无卒,不过一个空头将军,博个好名声罢了!”
祝大人摞须大笑,“原来姑娘真有雄心,想要做一女战将么?
我挑眉,摇头“说实话,我对行兵打仗倒没什么兴趣,不过,皇上封我这称号,想必另有深意。否则,凭功勋资历,朝中将领远高于我者不在少数,哪里轮的到我。”
众人讶了讶,脸上转为疑惑沉思。只有南宫烈听了,朝我赞许一笑。“哈哈,丫头,你果然心思灵巧,总算没白费皇上的用心。你知道吗?那冯妃在封女将后,随即被扶为正妃。”
我恍然大悟,原来皇上,是在为我铺路。怪不得左相国在听到我被封女将后,会露出一副骇然不信的模样。
我正高兴着想多问那位冯妃的事,一抬眼,却见雪已独自转身,离得远远停住,安静地靠在一旁的漆金大立柱上。然后仰着头,看天上浮云变幻。细碎的光线,在他雪白的袍子上,辍下点点金光。散发出温暖的感觉,可那温暖,没有流进他冰蓝孤寂的眼里。我遥遥看着他,他亦看着我。许久,他扬起一个笑,一个淡若轻风的笑,我也勉强跟着笑。然而,一颗心却被揪得紧紧的,酸涩难奈。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凤和皇上终于出现。众人复行了礼,我亦面露感激“今日,多谢皇上。”
“谢我什么?”皇上目光突然利如刃,
我盈盈淡笑,真心实意道“要谢皇上的事太多。不过,眼前却只想说一件,那就是谢皇上不仅有一个颗帝王心,更有一颗慈父心。”我当然知道,今日他在殿上所有的宽容和成全,不是因为素不相识的我,而是为了成全自己的儿子。许多帝王,在利益交关时,宁可牺牲儿女的幸福。因此,才有了公主和亲这一类的政治婚姻。然而,他却选择了顶住压力,成全自己的儿子!虽然他这用心不在我,然,他终究也成全了我,所以我得谢他。
他怔忡了片刻,笑叹,“好一颗玲珑心,看来我不必担心会后悔今日所做的抉择。”那天,皇上终于露出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那笑容,像一阵春风拂过,暖融融的。
随后,又聊了数语,皇上带着一群人到议事厅继续议事。临走的时候,皇上叫来了一个叫蓝欣的宫女,对我温和道“既然来宫里了,就去见见皇后吧,凤见皇上欣然接受了我,大大松了一口七,目光含笑。
我从容拜退,临走时,凤看了我一眼,又看看雪,仿佛隐约察觉到我们之间黯然的气氛,但他只是合下眼,遮住一切思絮,用修长的手指轻掠我额前被风吹得微乱的发,说了一句“去吧,母后早就想见你了!”
我身子不由一僵,微赧,低道“好。”他离开良久,仿佛额前,仍留有他温热的气息。
比起锦绣皇朝的皇宫,凤羽国皇宫的构造,更为复杂。我跟随蓝欣七转八弯,早不清东南西北,哪宫哪殿了。只是,一路上太监宫女投来无数好奇的眼光,让我极不自在,于是问蓝清“我有什么地方很怪异吗?怎么每个人都看我?”
蓝清掩嘴淡笑,柔声细气道“有一样东西在皇宫里传得最快,那就是消息。皇上今天在朝上封了一个女子做将军,像这样儿的新鲜事儿,一眨眼功夫就传遍了整个皇宫,大家能不好奇吗?所以都来偷偷跑瞅一眼。”
原来如此,我松了一口气,便拉着蓝清瞎扯闲聊。说话间,时光飞逝,不知不觉间,我们走到一座精致华丽的宫苑。走进去,便见到一个华服云鬓,头带金凤冠的雍容贵妇,闲闲散散地斜倚在放置窗侧的贵妃椅上,拿着一卷书册凝神细读。
蓝清嘱我站定,然后上前施了个礼,“娘娘,南宫姑娘请来了。”
皇后放下书卷,坐直身,笑容温婉,“可算来了。”
桌上早已准备好精致的茶点,皇后温和地拉住我的手,丝毫没有刚见面的生分。我们一边喝茶一边谈笑风生。刚才朝廷上的急风暴雨仿佛一场梦,眼前,只剩融融暖意。
我原先还担心,在此处,迎接我的又是另一场考验,幸亏,皇后似乎同皇上般温和易处。
我本以为她要问我和凤的事,哪知她却只字不提,只是随口拣了些宫外有哪些风俗趣事。谈话之间,她竟对宫外之事极为了解。
我仔细观察,发现她是个极随和的人,虽已年过40,但容光焕发,眉宇间的明媚幸福,处处昭示着她是一个幸福的女人呢!
我不禁想起了锁在深宫里的另一个皇后,暗暗叹息,她是否依然在清泪点点,她的后半生,是否还要在那翠冷竹物中了却?
有时候难免为她感到心痛,却又无可奈何。我们自己的人生都为尝能全力主宰,何况别人的人生。于是只能看着,想着,心疼着。也许,爱是一剂没有解药的毒药,而女人,却又甘之如饴。我自己又何尝不是,卷入到这纷杂的古代,面对一大群对我敌视的古人,想来,也是前路多灾多难。
想着想着,不由叹了一口气。皇后定定看着我,凤眼微讶,“怎么了,好像有很多心事?”
“只是想,难怪凤这么美,原来长得像皇后。”我轻描淡笑,收回愁思,第一次见皇后,愁容满面太不合时宜。
“呵呵,是呢。不过性子却一点也不像我,也不像他父皇,真不知是随了谁?”皇后半怨半笑的神情里,分明闪烁着做母亲的骄傲。
我们娓娓交谈,时光如流水一般飞逝。
“冉儿,我就叫你冉儿吧。平日里都喜爱在做些什么?”她问,修长的手,随意抚过几案上的琴弦,拨起叮咚琴声。
我早就听凤透露过,她母亲年轻时也是有名的刁钻女,虽然现在年纪大了收敛了许多,但股子里仍是最喜有才学有见识的精怪女子。于是,我心思悄悄儿打了个转,笑道“也没什么,一般姑娘家会的那些,我都不会;只会一些人家不愿不屑的。”
她果然被勾起了好奇心,一脸兴味地看着我。“这话倒有些意思。你说说来听听。”
我不慌不忙道,“我从小不喜欢约束,不像其他那些千金小姐一样教养。女红之类的我都不会,但从小喜欢读书念字,喜欢买卖经商,喜欢尝试新奇事儿。只怕在常人眼里,这些就是不入流的刁钻,是泼皮猴儿,上不了台面。不过我最厌恶人家将女子圈在圈子里,手脚都被掐得牢牢的,哪也不许伸展。”
“呵呵,我也不会女工,自小就爱读书。小时候也常被训斥。不过我听说皇上封你做女将军,这也算了不得了。我也略读过一些兵书,下回我同你切磋切磋。”皇后听了这话,果然两眼放出光彩来,顷刻间少了刚才的端庄严肃,“好久没遇到有意思的妙人了,今个你就在宫里陪我用午膳吧。”
我被留下来吃午饭,聊的越多,发现皇后与我性子十分合拍,这也算是一件幸事。她似乎也是一个安静不下来的人,吃完午饭,她要拉着我逛御花园。
她笑着说,“好不容易找了个有意思的人陪我,这下,可不能轻易放你走。”
三月的阳光,淡淡洒下光泽。花园里,池水如碧,鲜花盛开,春景荡漾。我们一路拂柳穿花,吟诗作对,倒也悠然自得。
可我总牵挂着尤乐的事情,因而少了几分专心。心底真的很不安,看左相国的表情,昨夜,想必他们早已商量好一切,为何今日殿上的尤乐,态度突然转变?
是突然悔过?还是另有阴谋?
“娘娘,快瞧,那儿的桃花开了!”一个小宫女的欢呼声,打断了我的思索,我们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果见临水而立的那株桃树上,有八九朵桃花已经开了,点点粉红缀在枝条,两对鸳鸯正在桃树边的碧绿池子里嬉戏,这情景别有情趣。
皇后携了我的手,跨过木桥,驻足欣赏。晶莹的花瓣,在阳光下闪闪颤动,如同美人的粉腮般白里透着红,散发着一股盎然春意。
皇后派自凝目了晌,派人取来笔墨纸砚,挥笔撒墨,不多时,一幅明朗灵动的桃花争春图跃然纸上:
一池碧波,
两只鸳鸯
三四株桃树
五六朵桃花,
样样都活灵活现,组在一起,仿佛都能闻到花香,听到春风自枝条间滑过的声音。
我不由大赞,心下佩服万分,“皇后果然是画艺超群,难怪皇上只钟情与您一个。”
午后微红的光,悄悄爬上皇后的脸颊,高耸的云鬓下,她脸上洋溢着恬淡温暖的笑。看来,我的这番话,说到了她的心坎上。
放下笔,她拿起画反复端详,道“只是少了诗,终觉有所缺憾。冉儿,我听说,你才思敏捷,不如题一首应景如何?”
诗配画,本是平常事,然而,皇后突然提出这个要求,却不免带着几分考验的心思。
我心思微微一动,知难拒绝,索性大大方方答应,不加以推拒。
其实,看着眼前鸳鸯共栖,蝴蝶双飞的美好情景,却也触动了自己的心。太多的磨难,太多的分离,让我似乎明白了,为什么古人会写下:只羡鸳鸯不羡仙的千古佳句。
略略沉吟,提笔一挥:“桃花春水绿,池上鸳鸯戏。愿君成其好,从此不独栖!”
皇后微怔,反复吟念,双目清亮如水。半晌,她突然笑,只答了一句"好诗。"再也不多说什么。
然而,我相信,她一定读懂了我的心。因为,她也同为一份情执着过。
我忐忑不安地等晚宴的到来,其间依旧不见凤来,不知道他和皇上在商量些什么。又过了许久,一个宫女跑来,在皇后耳边私语一番。
皇后笑着让我先四处走走,说罢,就匆匆离去。
斜晖西沉,光线也不像正午那样明亮,带着隐约的暗淡黄红。我正百无聊赖地在御花园里闲走,一声呼喊将我叫出。
“冉儿。你在这儿呀!”
是凤飞城的声音!我惊喜地转身,却发现他的身侧跟着尤乐。一种讨厌的感觉在心底蔓延,我努力隐藏,但脸色却免不了冰冷。
凤飞城大约也瞧出了我对尤乐的厌烦,轻揽过我的肩,轻声在我耳边道,“他是真心向你来道歉的,看在我的面上原谅他吧,你知道的,我对他终有亏欠。”
我知道凤飞城所指的亏欠是什么,不由叹了口气,淡淡道,“随你罢,只要,他不要再做出什么奇怪的事。”
尤乐是带着虔诚的微笑向我道歉的,希望我能对过去的事释怀。他美丽的面孔,笼罩在黄昏光芒下,有几分难以言说的妖邪。然而,不同于金殿上的深沉,此刻他的眼神,却平静得无波无痕,除了真诚找不到其他一丝情绪。
想着他今天确实帮了我一回,想着他过往的遭遇,我点头,微笑,算是化干戈为玉帛。
目送着尤乐离开,他的背影虽然淡薄,不知为何,却有股沉重的气息弥漫。
遣退四周的士兵,我和凤坐桃花树下,静静地挨着。我歪着脑袋,靠在他厚实的肩膀上,空气里有莫名的馨香,一种很安静祥和的气息。
但是,凤的眼里有几丝疲惫,有几缕淡淡的伤感,“他,只是个任性的孩子,在丧亲之痛下,被人利用了,迷惑了情感,所以才一直徘徊在对我仇恨之中。我很生气他伤害了你,真的很生气,那时,我几乎想杀了他。但是,……”
“你不用说了,我明白。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处,痛处。别人看在眼里,也许不不以为然,也许不觉得痛苦,然而,当中的冷暖痛楚,惟有受伤的人才最清楚。他也只是个受伤的孩子,我也知道你对他的愧疚,如果你真为了我而舍弃他,那我心里,也会过意不去。”
伸手捂住他的嘴,其实他的理由我都知道,所以才不想他为难,无法告诉他心中的不安,就这样吧!
但愿,每一个受伤的人,都能从痛苦里走出。
不止是尤乐,还有……
我微微叹息。
“你愿意,做我的妻子吗?”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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