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泰坦坦荡荡,两人是亲表兄妹,即便亲密些,也没什么奇怪。
阿醒道:“见我还要避讳谁?”
吉兰泰粲然一笑,露出洁白皓齿,忽而伸手抚在她额头上,轻轻拍了拍,道:“听额娘的总不会错。”又道:“我知道有一处地方僻静,平素没多少人走动,咱们去那儿说会子话可好?”他温言醇厚,与幼时大不一样。阿醒的额头感觉到他手心的温度,脑中轰然一响,连脉动都似慢了半拍,木木道:“好。”吉兰泰又是一笑,竟毫无顾忌,像小时候一般牵起阿醒的手,道:“这儿的杂草都长起来了,没有路,我牵着你走。”
天空蓝得像一块最上等蓝色绸缎,光滑平顺,万里碧空。阿醒默默随着吉兰泰,周围荒草杂碎,能淹没头顶。她来过乾清宫数次,却从不知道皇帝寝宫之处竟还有如此地方。穿过一片荒地,才见数簇翠绿竹子,待转到竹子后头,才见得一座小亭子。阿醒抬眼望去,见柱子上挂着一幅对联,写到“璆锵鸣兮琳琅,有静女兮姝好”。乾清宫里的对联素来都是或督促皇帝勤勉,或为祖训,像此番有点儿小女儿情怀的句子倒从未见过。
吉兰泰拾阶而上,吹开石凳上的竹叶,又掏出帕子仔细铺好,道:“你要不要坐?”阿醒颊边滚烫,全然不似往日那般大大咧咧,突然变得娴静淑女,柔声道:“谢谢。”她穿着花盆鞋,一路走来,真是累了,又道:“你的凳子要不要垫一下,我这有帕子...”她话没说完,吉兰泰已然吹开旁侧石凳上的竹叶,定然坐下,道:“我不必的,锦瑟说,姑娘家都最受不得脏。”阿醒一顿,听他的口气,锦瑟定是一个姑娘家的名字,且和他关系颇深,或许是他在蒙古的心上人...思及此处,不由鼻尖发酸,胸口闷了一口气,很觉失落。
风吹得很慢,从大片的荒草中拂过,裹着青草的味儿扑到阿醒身上。她扭开脸,望了望高耸的翠竹,不知开口说什么。她踢了踢脚边厚厚的一层枯叶,沉默不语。
吉兰泰沉了沉脸,道:“你不喜欢这儿吗?”
阿醒摇摇头,道:“这儿很好,你怎么寻到的?”吉兰泰笑道:“极小的时候,走路都不利索。有一回春节,下了大雪,我在乾清宫摔了一跤,不管皇爷爷左哄右哄,就只知道一味的哭,后来有个好看的娘娘抱我来了这儿,跟着皇祖父堆雪人,我才不哭了。”顿了顿,又道:“可惜我不记得是哪位娘娘,自此后,也再未见过她。等我偶尔闯到这儿,才依稀想起往事。”阿醒沉吟片刻,道:“许是我德娘娘罢,这些年她最得圣恩。况且能瞧着皇爷爷堆雪人的妃子,必定身份不低。”吉兰泰笑道:“我实在想不起来了。”
一只燕子扑腾着翅膀从竹捎掠过,冲向无垠天际,阿醒不禁直直望去,失了神。树叶窸窣作响,衬得周围落寂无声。两人各有心事,痴痴发了会呆,待夕阳渐落,霞光斜照,映得两人脸上飞红一片,慢慢的,便显出一丝尴尬来。
阿醒望着那血红垂阳,道:“天空真美。”
吉兰泰道:“蒙古空旷无边,只要是不下雨,每天都能看见这样的落日。”阿醒转过脸看着他,道:“真好,我要是能见一见就好了。”吉兰泰道:“如果你愿意,自然天天都能瞧见。”阿醒听不懂他的话,怔怔望着他。
吉兰泰欲言又止,道:“去年阿玛带我到狼群出没之地行猎,我射死了一只母狼。”阿醒一向崇拜武功高强之人,笑道:“我阿玛有一次随皇爷爷去围场打猎,射中了两只老虎。”吉兰泰窘了窘,急道:“等我再长大些,也一定能像十四叔那般厉害。”
阿醒道:“要像我阿玛那般厉害可不容易的,你要好好练习骑射方好。”
吉兰泰嗯了一声,蓦地抓住阿醒双手,满面潮红道:“等我杀死两只老虎,你...”不等他话说完,从竹子后头倏然传来一声吼:“谁在那儿?”阿醒惊得浑身一颤,本能的偏脸循声看去,过了一会,才转身问:“应当是巡逻侍卫,别管他们...你刚才说什么?”
吉兰泰吸了口气,继续道:“等我杀死两只老虎...”
竹子后“哒哒”钻出来两个御前侍卫,手还放在刀柄上,好似随时要抽出来砍人。吉兰泰松了手,双眼一瞪,怒道:“滚!”御前当差的都是八旗子弟,身份都尊贵,底气也都十足,半膝跪下,道:“请王子、郡主移步,皇上有圣旨,此处亭子不许人随意走动。”
吉兰泰早猜到这儿不简单,不然怎会连个修葺的人都没有?但他不想让人知道自己与阿醒私会之事,一来儿女姻亲必由父母主张不可寻私情,二来,他不想让阿醒招惹不必要的麻烦,万一她不喜欢自己,万一她早有了心上人,两人幽会之事传出,岂非让她难堪?于是便道:“既然不许人来,为何不见有人看守?”两个侍卫胆战心惊,道:“奴才失职,请王子不要追究。”吉兰泰叹道:“算了,此乃小事,我也不想让外人知道。”稍一停,又道:“不要叫我在别人嘴里听见此事,不然定让你俩吃不了兜着走。”
侍卫忙道:“谢王子开恩,奴才遵命。”
沿着来时的路,两人疾步回到了天街上。宫墙层层,勾檐飞翘,仿佛是回到了尘世凡间,噪杂声起,往两人心上蒙了一层灰。阿醒见玟秋在廊下张望,知道是额娘派来寻的,便恋恋不舍道:“天色晚了,我该出宫了。听说你明儿就要回蒙古,路上小心些。”又解下腰间的一个荷包,笑道:“我亲手做的,可以拿来装水壶子。”见吉兰泰久久不接,便生了几分恼意,道:“绣工不好,你若嫌弃,只管扔了不用。”
她的性子娇,跟我一样没得耐性,装不了三分钟淑女,就漏了底。
吉兰泰怅然道:“我怎会嫌弃?我只是在想,下一回见面,又不知是何时了。”阿醒不满,道:“你到了京城,也不让人告知我消息,也不去府上看我,此时不必假惺惺的装作舍不得。”吉兰泰惊道:“你不知道我入京了?我以为你知道!额娘说,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更何况你常常在宫里走动!”阿醒仔细揣摩他片刻,信了他的话,道:“宫里规矩多,拘束得紧,我不爱往宫里走。”吉兰泰低声道:“我还以为,你不记得我了,不想见我...”
他既是这样想的,阿醒急道:“怎么会...”一张口,觉得自己失了仪,便有些羞涩,咬着唇止了话。吉兰泰接过荷包,深深凝望着阿醒,道:“我会日日戴着它,戴着它去看蒙古的夕阳...”阿醒抬起脸,仿佛明白过来,脱口问:“锦瑟是谁?”
吉兰泰不知她提锦瑟做什么,只是顺着她的意思,道:“锦瑟是我的教引嬷嬷...”
阿醒恍然大悟,忧虑褪去,胸腔里盈满了欢喜,不由嫣然笑了起来,正要说句话,却听玟秋气喘吁吁道:“郡主,可找到你了,爷和福晋在宫门口等了你好一会,遣了十几个宫人寻您...”顾着玟秋在,阿醒什么也不能说,抿了抿唇,道:“来日再见,我走了。”
这对小儿女的目光紧紧黏在一处,像是撕也撕不开,吉兰泰颔首,他本想送送阿醒,可又顾忌乾清宫眼线众多,他伫立在原处,一动不动,道:“再见,阿醒。”稍顿旋即道:“你爱吃的奶片,我回蒙古让人给你捎一包来。”阿醒点头,身子已经转了过去,只是脸还朝着吉兰泰,她最后看了他一眼,反过头,眼圈儿已经红了。
她在心里默默道:“再见,吉兰泰。”
十四办完朝事,寻不见阿醒人影,以为她已经回永和宫了,便一路去接我。岂料阿醒竟根本不在,十四焦躁,立马命人去寻。天色已晚,他们年纪都不算小,已能谈婚论嫁,若真是举止不当,引得人注意,总会落下把柄。再说,他最担心的还是指婚。蒙古的诸王蠢蠢欲动,边关局势不稳,康熙需要一个联姻稳定局面。
☆、第二一六章 :弘历与富察氏大婚
第二一六章:弘历与富察氏大婚
上了马车,阿醒坐在我旁侧,她脸颊潮红未褪,神思惘然,眼帘低垂,望着指尖一方帕子出神。我识得那帕子不是阿醒物件,便故意问:“这帕子针脚真细,是哪个嬷嬷给你做的?额娘正想绣新帕子。”阿醒倒不瞒我,道:“是吉兰泰的,刚才我们在亭子里说话,他用帕子给我垫石凳。”我哦了一声,故作恍然大悟状,又道:“他送给你的?”
阿醒摇了摇头,道:“回来的时候,我顺手放在了袖口里,他也没问我要。”我沉思片刻,道:“既然不是他送你的,应当还回去,明儿我让你阿玛交给他。”阿醒手心一紧,重新将帕子塞进袖口,焦躁道:“他又不吃亏,我把荷包送他了...”
我沉了沉脸,蹙眉瞅着阿醒。
阿醒自知失言,低声哀求道:“额娘,让我留作念想好不好?我知道您和阿玛是担心我与吉兰泰有私情,失了仪礼脸面,更不想我嫁到蒙古去,这些我都知道。”稍顿,眼睛掬着一汪眼泪,道:“您放心,我与吉兰泰清清白白的,没有半点逾越之处。蒙古那么远,我也舍不得家,所以...所以...”她胸口剧烈的起伏,眼泪滚落,后面的话是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见她难受哭泣,我也忍不住跟着掉泪。
我怜惜的拥她入怀,拍了拍她的背,道:“好孩子,你能懂父母苦心,额娘很欣慰。吉兰泰很好,你并未看错人。只是,蒙古与大清时好时坏,若将来两朝交战,可不是苦了你吗?再说,蒙古那么远,你要是生病受气,连个帮衬的人都没有,我实在不能放心。你如今还小,今后一定会遇见更好的男人...”阿醒偎依在我怀里,任凭眼泪双流,默默饮泣。
自此后,阿醒果然甚少提及吉兰泰,连着那帕子也再未见她用过。
天气渐渐热了起来,深春初夏,四爷府的王子弘历与出身满洲名门的富察氏成婚,康熙欢喜异常,赏赐了无数宝物,还召见了富察氏,令二人早日延绵子孙。我备的礼也不薄,用十四从青藏带回的一整块玉料打磨,做了两只手镯、玉锁、玉钗和玉枕。婚礼后,小曼带着富察氏往十四府上给我回礼请安,我不敢轻视,亲自在大门处相迎。
小曼是入了宗室牒谱的,摆的是侧福晋的架子,再加上弘历在康熙跟前得脸,又娶了个得意的媳妇,如今出门行走,声势浩大,一点不比四福晋差。两台绿锻大轿子缓缓停在门前,富察氏先下了轿,轻移莲步,勾起帘子恭请小曼。两人略略整了整衣冠,方拾阶而上,朝我笑道:“让福晋久等,真是失礼。”我笑道:“新媳妇头一回来府上,我等一等有什么?”待两人近了眼前,便要行礼,我一手扶一个,道:“免了罢,咱们也不是外人。”
富察氏娇俏,笑道:“我来时还有些胆怯,想我闺阁之中,甚少出门见客,以为十四福晋定是威严厉害之人,不想如此亲和温厚,额娘说的果然不错。”我打趣道:“你额娘可是说我坏话了?”富察氏笑道:“额娘心善,从不说人坏话,更别说十四皇婶是额娘的好姐妹。出门前,额娘还安慰我,她说十四皇婶最是良善和气,讲了一通好话呢。”
她说话叮铃悦耳,笑容活泼,任谁也无法讨厌。
我朝小曼笑道:“这媳妇可娶得真好,才过门几日,就知道帮着婆婆说话了。”小曼像幼时一般挽住我臂膀,笑道:“可不是么,我满意得很!”三人说笑着进了院子,蔷薇花开得烂漫无比,地上铺着厚厚一层花瓣儿,香味馥郁,落英缤纷。富察氏不禁轻呼一声,道:“十四皇嫂的院子可真好看。”小曼抿唇一笑,眼睛弯弯的像一轮明月,道:“十四爷当年不知费了多大的心思才建了这座院子,只因蔷薇姐姐的名字叫蔷薇。”
富察氏顺手拧下一朵半开的粉白蔷薇花,如若无人般鬓在发间,笑道:“可见十四皇叔爱极了皇嫂。”她模样儿虽算不上极美,但举止灵动,言语天真,即便立于噪杂混乱的人群,也能叫人一眼认出。小曼附和道:“可不是么!”
丫头打起帘子,我们一齐进了屋,玟秋端来各色吃食,又特地呈与富察氏一碗碎冰果子,笑道:“昨儿爷说要吃福晋都没做,今儿大早上听说您要来,便连忙叫人从冰库里取出冰砖,连早膳都没吃,就顾着做...”她话没说完,我嗤笑道:“又不是多难的事,倒被你说得好像我要献殷勤似的...”又朝富察氏道:“你先尝尝,若觉得好吃,厨房还备着呢。”
富察氏从未吃过碎冰果子,用小勺子舀了半勺放入嘴中,先是冰得脸上一皱,半会过后,又舀了一大勺放进嘴里,道:“真好吃呀,十四皇嫂的手艺可真好。”小曼笑道:“好吃的东西还多得很,一年到头总有新玩意儿。”富察氏道:“那额娘以后要多多带我来十四皇嫂这儿吃点心,我想跟着学学,不知爷爱不爱吃?”她说的爷,就是弘历。
小曼道:“他的口味像四爷,酸酸甜甜的东西都不爱。”
富察氏哦了一声,道:“我知道了。”说完,便埋头吃东西。小曼与我坐在炕上,她打量我一会,蓦然变了脸色,道:“前头听闻你失忆,我是真想来瞧你,可又怕你不认识我,反而徒增烦恼,便一直忍着没来。如今见你大好了,我也放心了。”又道:“我从小胆子也算大的,跟你比起来,却真是老鼠见了猫。想想我未出阁时,一直呆着哥哥身边,连京城都没出过。后来嫁给四爷,更是轻易不会出门。当初听人说你一意孤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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