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处铺了薄薄一层白色,空气阴冷,寒风凛冽如刀。玟秋取来玫瑰色苏锦累珠披风替我裹上,另有丫头递来朱漆描金龙凤纹手炉,放入我的袖口。炉内设有铜盆,烧了红萝炭,暖绵而不灼人的热气从袖口传至全身上下,便是迎风立着,也不至于觉得太冷。
十四决意不肯让我骑马,道:“今儿爷陪你坐马车。”
他身边有个身材短小的侍从,命唤阿南,心思极为细腻,见我穿得多,上车为难,就先跪在地上,双手相叠搭在身前,示意我以他的手背做墩石。地上还沾着雪水,她在风里瑟瑟发抖,我瞧着可怜,便道:“你起身吧,无碍的,十四爷会抱我。”
阿南恭谨应了声“是”,起身退至一侧。
十四吩咐完张芳芳话,先抱我上了马车,自己才一跃而入。他见我盯着阿南瞧,不解道:“怎么了?”我笑道:“那小厮长得可真俊俏,女孩儿也不过如此。”十四以前从未觉得,今儿听我一说,不由将阿南与其他的几个侍卫比了比,还真是...唇红齿白,立在一大堆男人里头显得极为清俊羸弱。阿南意识到十四正盯着自己瞧,顿时心慌气短,垂着头,几乎埋到了胸口里。身侧有人提醒道:“阿南,主子让你过去。”
阿南“啊”了一声,脑中拉紧了弦,小跑上前道:“爷可有吩咐?”
说话的却是福晋,她笑眯眯道:“走得近看,发现你真的很白,脸上一点儿毛孔都没有,可是用了什么保养的法子?快说给我听听。”阿南一时短路,杵了小会才道:“奴才生下来就是如此,并没有用什么法子。”又加重语气道:“奴才是个粗人,并不知什么保养...”
我颇为失落,因着去了甘肃一趟,我不仅黑了一大圈,脸上都被晒出黑斑了,再加上最近总吃药,还开始长痘痘...我睨了十四一眼,嗨,幸好他没嫌弃。
十四挥挥手,示意阿南退下,道:“我们出发吧。”
其实前些天十四带我来过一趟八爷府,只是没见着八爷,在园子里胡乱逛了一圈。八福晋待我极善,八爷自良妃病薨后,再加上康熙的疑心,在朝中渐渐失了势力。而十四风头正盛,八爷、九爷、十爷早已集体加入十四爷党。几兄弟风雨同济,相互扶持。
十四直接去了八爷的书房,据说九爷、十爷早到了,八爷正陪着他们在说话。来迎我的是八福晋,当着八福晋的面,我总不好说我是特地来见八爷的,便随着八福晋在后花园的亭楼里闲坐,看湖。八福晋很爱打扮,与我说了大半上午的朱钗首饰,镯子衣裙,见我脸上长痘长斑,真是比我还急,蹙眉道:“女人容易老,男人又喜欢那些年纪小的,咱们再不好好打扮,还不叫那些个狐媚蛾子钻了空子?”
我虽然失忆了,可常识还在,知道八福晋是出了名的醋坛子,管着八爷管得很紧,所以八爷后院只有两个藤妾,和两个未成婚前康熙指的两个格格,这还是在八福晋没有生育的情况下,若是八福晋有朝一日自己生了儿女,只怕再也容不下其她女人。
八福晋说得直白,我听着不太爽快,遂勉强客气道:“这个我倒不怕。”八福晋一副掏心掏肺的模样,压低声音道:“皇阿玛就是例子,红芙那小丫头,现在也左不过二十吧,自她进宫,后宫里便再未有得宠的妃嫔。”又咂舌道:“你额娘——德娘娘前几年还能得些恩宠,再有就是宜主子,如今啊...啧啧...有一回我无意路过宜妃的翊坤宫,隔着宫门往里头看了一眼,只见四处冷冷清清的,宜主子站在那月台上发呆,怪可怜见的...”
我听她越说越离谱,忙打断道:“宜主子身份尊贵,又有五阿哥、九阿哥承欢膝下,相比深宫苦寂之人,算是有福之人了。”又转了话头,道:“你看我眼角长了两块极小的斑,可有什么好法子帮我弄去?”八福晋起身,贴身上前,仔细往我脸上瞧了又瞧,道:“黑斑长了就再也去不掉,只能说淡化一些,再扑些香粉,叫人看不出来罢。”顿了顿继续道:“御医院有位姓秦的御医,以前伺候过孝庄太皇太后,最善往脸上施针,你不如寻他试试...”
正得趣儿,花园深处疾步走来一个小丫头,福身道:“主子,八爷问前头皇上赏的御酒搁哪儿了?”又小心瞧着八福晋脸色,怯怯道:“爷说光喝酒没意思,要命偏院里的伶人进大院唱曲子。”我一听这,顿时沉了脸,道:“大白天的,喝酒寻乐,他们倒快活。”
八福晋噗嗤一笑,乐道:“你记得不记得,有一回十四爷上青楼,你女扮男装硬是把他撵了出来,还发脾气回完颜府住了好几天,闹得满城风雨,连皇阿玛都知道了。”又叹道:“你最叫我羡慕的就是这一点——任性!”
我苦笑了一声,真没听出她是在夸我。
八福晋将放御酒的位置告诉了小丫头,小丫头领命去了。我突发奇想,道:“他们请伶人唱曲,咱们也去听听,凑个热闹呗。”八福晋并未多想,笑道:“算了罢,他们说话,咱们女人又插不上嘴。”我道:“伶人也插不上嘴,不也跟着凑热闹?”八福晋这才意会,道:“你且放心,都是自家养的伶人,谁敢使出什么狐媚手段勾引主子,我绝不会轻饶,量她们也不敢...”我其实是想见见八爷啦...踌躇片刻,欲要寻由头说服八福晋,却又有太监连爬带滚的过来,道:“启禀主子,十四福晋,八爷说十四福晋从甘肃回京后,还未与之相见,今儿得此机会,便想一起叙叙旧,让两位主子一起到大院去呢。”
八福晋听闻,不再推托,笑道:“甚是,还是爷想得周全。”
穿过花园,沿着走廊行了一刻钟,才进了大院。大院深广宽阔,青松拂檐,自有一股凛然气息。远远便闻见有丝竹之声,穿过前殿,进了后庭,才见十四和三个白壮胡子男人坐在玻璃房中喝酒言笑。早有太监打起帘子,跨过门槛,便有一股热气扑来,原是拢了数十盆的银炭火,烧得周围滚烫烫的,暖如深春。十四朝我挑了挑眉,我就知道,八爷才不会想着见我呢,定是十四使了什么手段,才让八爷宣见我。
当然,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四个男人中,我发现十四是最年轻,身材最好的男人,而其他三个,虽说都是又高又壮,又白又嫩,但——大腹便便的男人——我受不鸟啊!毕竟是老了,中年发福也是挡也挡不住的事。十四把我的神情看在眼里,故意挺了挺腰杆,不怀好意的睨着我。
我暗地里横回他一眼,他飘飘然又是一笑。
九爷似乎与我熟络,先开口笑道:“可记得我是谁?”他们四兄弟长得很像,都是长脸,细眼,鹰鼻,与康熙是从一个模板里刻出来的。我仗着自己是病人,凭着感觉道:“你是九爷?”九爷眼中露出惊异之色,又旋即隐去,道:“猜错了吧,我是十爷。”我不知是哪儿来的自信,笃定道:“别想诓我,你就是九爷。”八爷起了兴致,笑道:“你倒说说,怎么看出他是老九?”我想了想,道:“你是八爷?”八爷颔首,道:“猜得倒很准...”又看了十四一眼,玩笑道:“她真的失忆了?不会是使心眼对付你罢!”
十四撇撇嘴,道:“我倒希望她是使心眼...”说着,拍了拍身边的座位,道:“来。”我走到他身边,顺从的坐下,问:“皇阿玛赏了你们什么酒?”八福晋也坐到八爷身侧,嫣然笑道:“你说说,你是怎么分清九爷、八爷的?听得我心里痒痒的,非问清不可。”十四也放下杯子盯着我看,道:“说说,爷也想听。”
我心思一转,故弄玄虚道:“其实,我在回京的路途中遇到了一个巫师,能计算过去未来之事,他医术高明,当时我病得快死了,就是他救了我。也是机缘巧合,我拜了他为师,学会了看星象,还有卜卦。刚刚进屋的时候,我偷偷在心里给八爷、九爷卜了一卦,自然而然,便知晓了一切。”我说得有理有据的,容不得他们不信,十四听得一愣一愣的,半会都没得声响。
☆、第一九九章 :想不起来你也是爷的十四福
周围静了下来,连伺候的丫头婆子们亦听得出神。八福晋半信半疑道:“你既通晓过去未来之事,为何却想不起自己的过去?”我笑道:“哪有人自己给自己算命的?再说,我学的是卜卦和星象,又不是通天眼!”十爷悠然含笑道:“你既给八哥、九哥都卜了卦,不如替我也卜一卦,如此便知真假了!”我也不知是哪里冒出的念头,张口便道:“您身份尊贵,自有吉星保佑,无论前朝后宫发生多少事,都可保一家平安终老。”
九爷笑道:“你这说了跟没说有何差别?”
我道:“皇阿玛年岁已老,朝事动荡,将来还不知发生多少事,能安然终老,亦是大福气,怎能说没差别呢?”我故作郑重其事,脑子里忽然浮现出许多念头,千思万绪,却说不清理不顺,乱糟糟的结成一团。
十四沉了沉脸,道:“别胡闹了!”
八福晋才不管真假,忍不住急道:“说得有理,那你给我算一算?”我想起看手掌的把戏,便道:“你把手给我瞧瞧。”八福晋挪了挪凳子,满脸意兴阑珊的坐到我身侧,伸手掌心给我瞧。我道:“不要左手,男左女右,男人看左手,女人看右手。”八福晋换了只手,越发深信,道:“这又是什么道理?”我一本正经道:“没有道理可言,规矩就是这样。”八福晋恍然大悟,连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我握住她的手指,看着她掌心的纹路,问:“你想问什么?”
八福晋看了看八爷一眼,又倾身在我耳边悄声说了两字:“孩子。”我会意,装模作样端倪许久,心里默默掂量着,该说些什么话。我也不知是哪里冒出的念头,例如中间的掌纹有生命线,事业线,婚姻线之类,好像知道什么,可仔细一想,又全然不知在哪儿学的,就像是本性中的一点灵光,没得理由可说。
八福晋与八爷恩爱多年,一直没有生育,另有两个妾氏生了一儿一女,说明这事并不是八爷的问题。算命嘛,总归图个心理安慰,我咬文嚼字,道:“他来,是缘聚,他不来,是缘散。有了孩子,是缘起,孩子不来,是缘灭。”
我瞧了瞧八福晋神色,她竟听得聚精会神,不由又胡诌道:“咱们来到世上,见过的人,经历的事,各有其因,各有其缘...”好吧,我诌不下去了,正要缴械投降,不料八福晋竟然点头道:“你说得有理...”顿了顿又道:“你说,我的心愿能成真吗?到底会不会有缘?”
我:“...”
十四见我面色尴尬,出来打圆场,道:“八嫂,你别被蔷丫头糊弄了,她是跟咱们说玩笑话呢...”我忙连连点头,道:“八嫂子,我逗你玩呢,你别当真...”八福晋蓦地拉住我的双手,惊喜道:“世上的缘分都是求来的,依你的意思,我明儿就去庙里添香许愿,府里佛堂里供起来。要是真能得偿所愿,我定好好谢你。”说着,竟是眉飞色舞。
玩笑开大发了啊。
午时回府,十四板着脸不高兴,道:“你为何不同八嫂子说清楚?我瞧她竟然很一副虔诚模样,到时许了愿没得因果,看你怎么收场。”我发愁道:“我本来也想和她说清楚,可是看她欢欢喜喜的,实在不忍心。”我猜啊,八福晋想孩子想疯魔了,如果在路上碰见骗钱的道士和尚说能让她怀孕,她肯定不惜一切代价都要信一信的,若不然,也不会听我胡诌。
我卸妆换了家常袍子,十四踢了鞋歪在榻上朝我招手,他打什么主意我清楚得很,心中本觉甜蜜,忽又想起八福晋说的十四上青楼一事,不由闷闷不乐道:“我不在府里的这些日子,你是不是常去青楼?”十四被我问得莫名其妙,道:“什么东西?”、
我懒得重复,觉得心底深处泛出浓浓的酸意,呛在喉咙口,很不舒服。我撅嘴道:“我就说嘛,怎么除了侧福晋,一个小妾格格都没有,原来...”稍一顿,才又道:“原来你喜欢上青楼...难怪会寻我寻到香园去...”这是什么逻辑?我也搞不清,反正不开心,乱七八糟的话张口就来了。十四侧身撑着半个身子,道:“是阿玛说你在香园的...等等...你听谁嚼舌根了?我堂堂大清的皇子,怎会去那种腌臜之处,实在有*份!”
他其实吁了口气,薇薇不记得他结党一事也好,便不会担惊受怕。
八福晋先前说的时候,我是很相信的,但经过“卜卦”一事,我觉得八福晋的智商实在堪忧,所以...或许她道听途说,并不知真相呢。如此一想,我颇为好受些了,无论失忆前还是失忆后,我对十四的信任好似从未消失。他说什么,我都本能的愿意相信。
我缓步行至榻前,侧身坐在沿边想与十四说两句话,可还没来得及开口,十四一手就横腰把我拉进怀里往被子里滚。我道:“青天白日的,你想干什么?不知矂...玟秋听见了,背地里还不笑话我啊...”十四抖开被子把我两人裹得严实,他的手在里头动作,接着身体也开始动,我哼哼唧唧的左扭右躲,就是不从。十四失了耐性,杵着脸似笑非笑道:“你再动...是不是想让外头的人都知道你青天白日里,已经伺候了爷一回了...”
嗨,还敢威胁我了!
于是我从了。
寝屋里火龙烧得滚热,又烧了银炭,暖烘烘的,极为舒适。我被十四箍在怀里一顿乱啃,他像是几百年没吃过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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