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岔子。
绿竹吩咐她每天下午要打扫佛堂,太后最虔诚,每日辰时和晚膳过后都会去佛堂念经,过戌时后才回去开始准备就寝。
之宜喜欢这差事,每回进了佛堂就感觉出奇的静,满世界都透着虔诚。她特意备了白绸做的绢子来擦拭佛龛,每次打扫过后也会把绢子洗得很干净。她一直相信“举头三尺有神明”这句话,天底下穷苦人虽多,求神拜佛的人也多,她估摸着佛祖他老人家忙得管不过来。可人在做,天在看,她他他拉·之宜不求什么,也不觉得她求了,佛祖就一定会来度她的劫难。她只管带着自个儿这份诚意,好好把这金身菩萨伺候好,就算菩萨保佑她了。
每次干完活儿,她总爱抬起头看看菩萨的脸,她一脸安详,俯视一切,眼睛里全是慈悲,让之宜觉得踏实,临走前给菩萨磕个头就算这一日跟她老人家做道别了。
太后歇觉醒的早,吃了碗酥酪在院子里消食儿,远远儿瞧见之宜磕了头,收拾东西出来。绿竹留神瞧着,问了太后意思把之宜叫过来。
“之宜给太后请安,太后新禧。”太后叫起,笑着问她是不是跟菩萨许愿了,“回太后的话,奴才没求菩萨她老人家,只是今儿个给她老人家梳洗好了磕头做道别。”
太后越发觉得这丫头说话有趣致,打扫佛堂能被她说成给菩萨梳洗,临了儿还要跟菩萨做道别,“是个慈悲心肠,哀家记得你识字,你写几个给哀家看看吧。”说完了叫她跟着进了屋。
有门口儿的宫女打帘子,苏嬷嬷扶着太后进屋,绿竹吩咐底下人准备笔墨纸砚。太后走到桌前站定,之宜过去研墨,一边儿研一边儿感叹,真是好墨啊,墨锭泛着青紫的光,触手光滑细润,还能隐隐散着墨香,她觉着宫里头活的就是精细,连根儿墨锭都能制得这般,要是能沾着写上两笔,也不算白来这宫廷走一遭。
“喜欢?”太后瞧她一直低头盯着看,觉得之宜也是个惜墨之人,皇帝看见好墨也是这么个眼神儿。
“恩!”下意识出了声儿,一下子反应过来,“回老佛爷,奴才喜欢,奴才从没用过这么好的墨。”太后笑了笑也没说话,把手里的笔递给她,又重新铺了宣纸,“写几个字儿给我瞧瞧罢。”之宜小心放好墨锭,接过笔走到桌子前,“奴才写得不好,您可别笑话奴才。”太后点头让她放心。
从进了宫就再没碰过文房四宝,好不容易有这么个机会,一应东西还都是顶尖儿的,之宜可不忍心藏拙,糟蹋了这一桌子的宝贝。她凝神静气,仔细定定神儿,准备好了开始下笔。看见好东西,她就心情好,上次进宫前在顾师傅那儿写的兰亭序,先生说少了份洒脱,今儿就着这么好的墨再写一遍吧。
全身的力都使到笔尖儿上,之宜写得酣畅,也顾不上旁边儿人什么表情,写完了撂笔一抬头,才发现围了一桌子的人盯着她。
“奴才斗胆了,求太后责罚。”说着就要往地上跪,太后一把拉住了,“你又没犯什么错儿,哀家做什么要罚你。”说完走过去仔细瞧,越看脸上越有笑模样儿,“乖乖,我都不知道,咱们这儿还藏了这么个会写字儿的!啧啧,瞧瞧这一手行书,皇帝瞧了都得多瞅两眼。”
之宜一听见皇帝两个字更慌神儿了,赶紧着福下去,“您就饶了奴才吧,奴才瞎划拉两笔的,您菩萨心肠赞扬奴才两句,真要拿出去,还不得让那些个穿补子服戴红顶子的大人们笑话死。”
太后一听,这是把小丫头吓着了,“别害怕,哀家是真瞧你写的好。这么的吧,以后你每天帮我抄佛经吧,就坐在佛堂里写,哀家瞧着你也喜欢那地界儿,回头让人在里头摆张桌子。你也别多写,没的伤了眼睛,每日里写满一张纸就成。”
“奴才谢太后恩典。”之宜跪下谢恩,这差事她真是太喜欢了。
那日之后,之宜在慈宁宫有了个新绰号,叫“笔帖士”。有太监宫女想给家里寄封信,托人捎出宫去的时候,就去求之宜,她也不拿乔,每回都大大方方帮人家写,遇到人家词穷的时候儿,她还帮着润色几笔。
她还把每日里给菩萨沐浴梳洗的时候往前挪了挪,趁着太阳落山前日光好,她就坐在佛堂里抄经书。一手簪花小楷,每一个字她都用了十二分的敬意。墨锭是那天写兰亭序的时候用的,后来太后特意赏她了,之宜捧回去傻子似的乐了半天。
每隔十天,她都把抄好的经书卷好码在一个匣子里,交给绿竹,让她呈给太后过目。倒是没听见什么回话儿,她也不多想,照旧是每日抄一页佛经。
天气渐暖,宫女们也要换春天的衣裳了,之宜最爱这个季节的宫装,是她喜欢的颜色。
早上得了旨意,绿竹伺候太后进了佛堂,就领着之宜去内务府领宫女们的新衣裳了。
进了宫就不像小宫女训练了,尤其是她们这些在主子身边儿伺候的宫女,待遇比一般宫人还要略高些,领来的衣裳大多也都挺合身儿。
宫里头时兴在领子、袖口和裙子边儿绣浅色花样儿。都是年纪花儿一样的年纪,之宜也爱美,晚上没事儿就坐在床头给自个儿衣裳上绣花儿。她不像别人喜欢什么梅兰菊竹听着那样有节气,她爱茉莉,觉着那小花儿白的玉骨冰肌,轻盈雅致,香气醉人却不艳俗。
这一日,绿竹不用上差,之宜打扫完佛堂、抄了经书,就回来跟她姑姑做伴儿,两个人坐在一处绣针线。
“之宜,姑姑跟你说个事儿。”绿竹放下手里的活儿。再有三个月,她就满二十了,当初留下之宜也是因着这个缘故。这小徒弟在她手底下也快半年了,小丫头说话办事儿样样都好,慈宁宫上上下下没有不夸她的,可给她的感觉就是隔着一层疏离,大概是为了自保吧。她也明白,宫里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之宜有这份儿心,说明她是个心里头有成算的人。
之宜听了觉着有些不舍,想到以后没了绿竹姑姑在后边儿警醒着,她觉着心里头没着没落的。
之后的三个月,绿竹又把差事事无巨细的教了一遍,平日里上差的时候,之宜也一块儿跟在太后身边,让她仔细观察着。
日头一日比一日毒,夏天跟点了二踢脚似的往跟前儿跑,眼瞧着到了绿竹获旨出宫的日子,之宜跟太后请了恩典,送她姑姑到神武门口。
“之宜,姑姑知道你是这宫里头难得的明白人,平日里看你嘻嘻哈哈,爱说俏皮话儿逗太后跟大伙儿开心,可我明白你心里头比谁都清楚,越是面上轻松,你心里头就越夹着小心。”抓着她姑姑的手,她把绿竹手都捏红了。
之宜往后退了退,郑重给她姑姑请安磕头,绿竹受了,扶她起来,“行啦,知道你规矩学的好,咱们谁不说你走路道万福做起来就跟那御花园的景儿似的好看。”之宜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我走啦,以后要是在四九城里咱们还能碰上,我再听你给我讲故事,啊!”绿竹说到最后,声口儿里直带了哭腔。之宜使劲儿点头,也跟着红了眼眶子,目送着她姑姑出了宫门。
看着门外的景儿,她心里头直发紧,她也想回家……赶紧着回身,把心思拾掇起来往回走,不敢走太快,怕回去让看出来哭过,就不好交待了。
作者有话要说:
☆、冰碗子
穿过御花园,顺着西一长街往南走,之宜头一回有机会留神瞧瞧这紫禁城。
人活的小心,连带着里头一草一木都透着精气儿。偶尔有太监或宫女走过,也都是半低着头擦身而过,不曾打过招呼。
这里头,少了点人情味儿。可人要在这宫里行走,最要不得的也是这人情味儿,有了这东西,人的心就会变柔软,就会卸下防备,就会粉身碎骨却浑然不觉。她不敢,也不想,就这么着吧,熬到二十岁,她就能回家找她额莫和哥子啦。
想到这儿,她心里还能泛出些甜来,赶走了刚才那股伤心,之宜脸上漾出个笑,脚下步子也跟着变轻快了。今儿她穿了春装,浅绿的裙子绣了茉莉花边儿,紫红的云头背心小立领儿,蝴蝶花扣着铜纽扣儿清爽干净。一根的大辫子留了一寸长的辫穗儿,用红绒绳系着,边走道儿边随着晃,带着股活泼劲儿。
“站着,说你呢!”之宜停住脚,四下里也没什么人啊,一扭头,看见个系黄带子的。爷们儿敢在宫里头这么嚣张,身后也没什么人跟着,估计这惶惶紫禁城里也再没别人了。她转过来站稳,端方行礼,“奴才给纯亲王请安,王爷吉祥。”
崇宁溜达儿走过去,也不叫起,也不说话。之宜半低着头也不敢网上看,看来考验她功夫的时候到了。她拿出小宫女训练的架势稳稳端着。纯亲王看她那模样儿起了捉弄的心思,“起吧。”
“谢王爷。”面上还是作出一副喜笑颜开的样儿,心里可老不乐意了。她从没跟这位王爷正面交锋过,更谈不上得罪了,一碰上就给她下马威,这还没开始唱戏呢,谱倒先摆上了。
之宜心里头一通腹诽,可人家是万岁爷的弟弟,天底下独一份儿上封号的亲王,自己一个小丫头片子,连怒都怕是没那个资格。
“你怎么知道是本王?”崇宁挺好奇,自己什么都没说她就能知道,瞧着是往他额莫那边儿去的,倒是没什么印象,说着就慢悠悠往前走,之宜瞧这架势,赶紧着抬腿跟上回话。
“回王爷的话,能在后宫里行走自如,还系着黄带子的,咱们大历朝里,您可是独一份儿的尊容,奴才不敢不认得。”心里头再不乐意,嘴上还得奉承着,之宜觉着自己都有点儿西子捧心的意境了。
纯亲王听着挺受用,眼看着就要到了慈宁门,转过身打算问话。得亏之宜走得不快,要不然可就一头扎进人家怀里头去了。
“你是哪个宫的?”这人还挺机灵,没撞上来,没戏弄成她,纯亲王有点儿失望。转念一想,万一不是慈宁宫的人,没的害人家白跟着自己走了这么半天,回她主子那没准儿还得挨骂。
之宜可不知道王爷的心思,“回王爷话,奴才是慈宁宫的宫女。”
崇宁哦了一声,乐呵儿的接着往前走,收起玩闹的心思,他也踏实了。
纯亲王来给他额莫请安了,进了宫门自然有人传话儿,崇宁穿了宝蓝的袍子,有些日子没见,太后看着她儿子从外头进来觉着这个头儿似乎是又窜高了些,也壮了点儿。
崇宁进来先给她额莫抛了个笑脸儿,紧接着扫袖子拜下去,“儿子给皇额莫请安,您吉祥。”声口儿敞亮的,之宜站在门口儿震的她耳根子发疼。
太后看见自己儿子自然觉着哪儿哪儿都好,拉着左看右瞧,又说了半天话儿,叫他中午陪着用饭。
今儿太后午膳进的也比平常多些,要歇午觉了才放纯亲王出宫回府。太后这才想起之宜来,让紫苏把她叫进来,“上午,哀家看你是跟着崇宁一块儿进来的?”
“回太后,奴才送绿竹姑姑到神武门,回来的路上,王爷把奴才叫住问了几句话,知道奴才是慈宁宫的人,就让奴才跟着一块儿回来了。”
“他准逗你了罢,哀家这儿子哪儿都好,就是成天没个正形儿,好开个玩笑,不过品性儿倒是顶好的。”太后说到自己孩子,话匣子就关不住,絮絮叨叨跟之宜说半天,午觉也没歇,精神头儿倒是挺足。
老太太打王爷小时候开始讲起,把王爷这十几年的绩业都跟之宜念叨了,逢着讲到有趣儿的,两个人一块儿乐的前仰后合,苏嬷嬷瞧着活像母女俩。之宜瞧着外头的日光,估摸着过未时了,有丫头送来了糖碗子,她接过来伺候太后用了,太后觉着吃下了挺爽快,也赏了她一碗。
晚膳过后,太后人就显得有些精神头儿不足,在佛堂诵了经,回去就睡下了。
绿竹走后,她的差事就给了之宜,整个人比从前忙上许多。打扫佛堂的差事,苏嬷嬷让别人顶了,她只管伺候太后,但佛经每日还是抄的,每隔十天,她自个儿捧了匣子去给太后看。
万岁爷最近挺忙,听说北边儿有匪寇频扰,边境的百姓常被那些土匪洗劫。圣上常遣了李总管过来给太后问安回话儿,纯亲王时常被传召入宫面圣,兄弟俩讨论对策到后半夜也是常事儿。崇宁纵是进了宫,也总不得空儿去慈宁宫请安看望他额莫。
太后知道两个儿子素来孝顺,让李德顺带话儿,叫他们不必挂念,专心忙政务,要是边患解除了,让人捎句话儿来,她也好跟着高兴高兴。
后宫不得干政,这是宫里头老规矩了,之宜也不懂那些个打打杀杀的,她人儿不大,心也不大,她就想在宫里的时候好好当差,出了宫跟她额莫和哥子好好过日子,等呈轩娶了福晋生了胖娃娃让她逗着玩儿,喊她姑爸,她就给她侄儿、侄女儿买玩意儿,买好吃的。要是以后嫁了人,也不要走太远,她好回她娘家看亲人。
天儿越发蒸得人燥热,院子里的睡莲却开的招展,碧绿托着粉白,轻巧雅致。白日里花朵儿盛开,等到日落西山了还会闭合上,之宜觉着这小东西甚是有趣儿,颇有些灵性,怪不得佛祖菩萨都喜欢它。
太后喜欢早上念完经在院子里头溜达溜达,到了夏天就最爱侍弄这睡莲。
睡莲爱开在日光里,所以太后赏花的时候也就不让人撑伞。有一回,老太太说她觉着这花性格不错,心性儿开阔还不矫情,跟之宜挺像。小丫头听了把脸凑到那粉白旁边让老太太瞧,看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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