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顺心里有谱,主子爷这是伤心呐。坐在那宝座上,自是要承受那份高处不胜寒,心里头的苦没处倾诉,只能找个出口宣泄出来。
白日里还能用政务麻痹自己,入了夜最难熬。皇帝整宿整宿的睡不着觉,他太想念他的之宜了,一闲下来,脑子里就全是她。
他曾送给她玉钗,多少也算个信物,那是个没良心的丫头,如今她不知去向,他只有她过年时留给她的一封信。
他想把之宜画出来,能看到她的画像也好,多少能安慰他千疮百孔的心,一室静谧,皇帝在御案前站了整整一夜。
天色渐渐亮起来,白光透过窗棂子照进来。
如今,李德顺最怕给万岁爷叫起儿,每日到了这个时候他都如临大敌。他在寝殿门口儿溜达了半天,时辰差不多了,他喘了口粗气,扶一扶红顶子,准备到门上喊主子起床。
大总管躬着身子,话都到嘴边儿了,刚要出声,门开了。
“主子您吉祥,奴才给您请安啦!”李德顺扫袖子打千儿,躬身给皇帝问吉祥。
皇帝没搭理他,开了门,人就又进去了。大总管回身使眼色,伺候的太监鱼贯而入,动作麻利干脆,没有一点声音。
皇帝像个人偶似的,站在那里任人摆弄,收拾妥当了,李德顺轻声一请安,躬请圣上升座。
入了朝堂,又是高高在上的万民之主,脸上是不怒自威的肃穆,心里的柔软脆弱被暂时拾掇起来掩藏好。
兆惠格格这段时间很不高兴,听说太后把之宜送走了,去到哪里也不清楚,她的好姐妹不告而别,格格心里多少不舒服的,可这也不能怨怪人家,之宜也是身不由己。
每日里出了去给太后请安,也不敢再慈宁宫多待,她皇帝表哥那儿也不怎么敢去,表哥好像变了个人,她去过一回,回来浑身上下都不舒服,让她觉着害怕。
每天在自个儿的永寿宫里带着也是无聊,让太监在廊芜上给她栓两根麻绳,摆个秋千出来,有事没事的坐在上面荡一荡,聊以慰藉她孤独的心。
自从那回出宫,她念念不忘那个叫呈轩的。每日里无事可做就想想他,觉着挺有意思。呈轩长得不赖,人也很让她有好感,跟他在一块儿相处,她心里头觉着莫名的踏实。
这就是之宜跟她表哥在一起时候的感受吗?
她想出宫去找呈轩,可是没有腰牌,眼下这个况景,要她去找太后或者皇帝,借她个胆子她都要犹豫的,她挣扎了好几回,走到门口又回来。
还是不去招惹他们了,免得引火烧身。
总在这四四方方的院子里待着,人都快生虫子了,她是个闲不住的人,领着两个丫头在长街里溜达。
夕阳西下,走在青砖上,发出哒哒的声音,她想起了之宜教她学走路那会儿。她教的认真,却没有师傅教学问那有板有眼的架势,她像讲故事似的娓娓道来,还会讲些有趣的故事逗她笑,那会儿觉着宫廷里的岁月很有趣致,如今想来,却是因为有这么个人,一直陪着你。
她也想之宜了,自个儿都是这样,她表哥就更不用说了。
无论如何,她决定去瞧瞧他,哪怕她表哥心情不好,不愿意见人,她情谊到了,再回来也成啊。
想好了脚下就开拔,不多会儿功夫就到了养心门上。
刘全远远儿瞧见格格,往前走两步给她请安,“格格您吉祥,小全子给您请安啦。”
兆惠摆摆手让他起来,“皇上这几天怎么样,估摸着挺吓人的,你们的日子也不好过罢。”
听见格格这么说,简直是位善解人意的好主子,刘全一打千儿,谢过格格体恤,这话真是说到他心眼儿里去了,这么些天整日活在阴霾里,他觉着这么下去,能折寿十年。
刘全叹了口气,“主子心里真是太难受了,咱们底下做奴才的,瞧着主子那样子,也跟着心疼。”
作者有话要说:
☆、安慰
李德顺在门上看见兆惠格格跟他徒弟在说话,走过去给她请安。兆惠瞧了瞧他,觉着半个月没见,安达竟像是蹉跎了些春秋似的,“安达,您费心了。”
这岁月里还能有位主子心疼他,大总管简直老泪纵横,“奴才谢格格体恤,万岁爷好似在油锅上煎熬,咱们地下人也跟着难过呀,眼下就盼着质疑姑娘能早日被寻出来,也好让主子少受些罪呀。”
兆惠点点头,是这么个理儿。“我进去瞧瞧,要是劝不住,到时候您可得进去帮我。”
李德顺躬身应着,格格跟之宜长得像,主子性欲瞧见妹子能想起他的心头肉,多少能得些安慰。可就怕适得其反,那可就坏菜了。
轻轻推开门,发出浅浅的支呀声。
耳边传来声响,让皇帝觉得很烦躁,紧锁了双眉抬头去看,确是一张他渴望的脸。心底的欢喜迸发而出,随着她的声音瞬间化作灰烬。
“表哥,我是兆惠。”
看着皇帝如此模样,她也有些怯怯的,思念情浓,伤情愈甚。爱到骨髓里,也许就是如此了罢。她心疼表哥,也羡慕之宜,可眼下,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陪着他。
除却纯亲王,皇帝最疼爱的就是兆惠格格了,两个人虽然没怎么见过面,可自打兆惠进宫,过的比公主也差不到哪儿去,大概是有爱屋及乌的情份在。
皇帝眼神里那股失落分分明,一阵伤感后,勉强打起精神,“是兆惠来了啊,坐吧,正好朕得闲,咱们兄妹俩好些天没见,能说说话。”
兆惠走过去站到皇帝身边,他始终低着头,盯着案上的什么瞧的出身,原来是之宜的画像。
“是你自个儿画的?”
“嗯,画的不像。”他画了很多遍,始终不满意,这些都是死的,没有她的活泛劲儿。既然看不见,就只能凭着记忆把她画出来,他要把她刻进骨血里,好记着她的一颦一笑。
其实,皇帝画的很传神,可他心里的之宜哪里哪里是这些死物可比的。
兆惠在旁边听着他表哥诉说,倒更像是自言自语,“你想开些,太后也是为你好,她不想你最后折在一个女人身上,虽然兆惠河不赞同她老人家。你振作起来,没准儿过几天,太后瞧见你改变了,也就把之宜的去向告诉你了呢。”
如今的皇帝像溺了水,垂死挣扎的人,兆惠的话如同救命稻草似的点醒了他。这么下去,他要活不成了。
圣上龙颜少改,兆惠格格功不可没,从那日起,养心殿顶上的乌云暂时挪开了。皇帝时常招兆惠格格伴驾,兄妹俩能聊的事情也颇多,但多数也是围绕着一个人的。
有个懂你的人帮着疏解,心里的那道门就能不再紧紧的锁着。格格人活的洒脱,相处的时候久了,皇帝的脸上满满儿也能捕捉到个把笑容。
挑了个自个儿觉着合适的机会,兆惠跟她表哥请旨,让赏她块令牌,她好出宫去玩。
“是想出去找呈轩罢。”皇帝一句点破,臊的兆惠格格脸一直红到后脖子。
多日不曾笑的这样真心实意,皇帝心里还是感激有这么个伶俐的表妹,“成,这个请求,朕准了,赶明儿让内务府给你制块玉牌子,朕特赐的,以后要出宫,来养心殿回一声儿,朕派几个戈什哈跟着,好护你周全些。”
兆惠格格很高兴,皇帝表哥给她这么大的体面,还要赏她特制的玉牌子,再配几个戈什哈,简直太威风啦。她欢欢喜喜的谢恩,那样子跟之宜很有几分相像,让皇帝瞧的有些呆了。
“表哥你又想之宜了罢。”格格一句话把皇帝点醒,这样大起大落,让皇帝更添了些失落和思念。
只要闲下来,皇帝就会盯着画像出神,养心殿不好铺开,他就让李德顺送去裱起来。从体顺堂到燕禧唐,没有一处屋子被落下。
三个月过去了,肃善回来复命,他把人撒到各处去搜,还是一无所获,一个大姑娘人间蒸发似的无处可寻,肃大人还没办过这么离奇的案子。
主子下了死命令,如今手里头没人,只能拿命去交差事了。
进养心殿前扶了扶顶戴,又沉了沉朝服,他提了口气,一直延伸到胸腔子里头,抬头瞅瞅天上,今儿日头好,天上湛蓝一片,往后就再瞧不见了罢。
大总管瞧着肃善的样子,也替他难受,不知道用什么话来安慰他,小心推开门,“肃大人,您请。”两人眼神一交错,彼此都明了了。
朝靴子、踩在金砖上没什么声响,他准备好了赴死,扫起袖子来都有股子上断头台的豪迈,一口气运到丹田,开嗓子请安,“奴才肃善,给皇上请安,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站在御案前低着头,听见人请吉祥也不理会,吓得肃善出了一脑门子汗,跪在那里不敢动劲儿。
主子不能听不见他说话呀,肯定是知道他没办好差,琢磨着给他定个什么罪名呢。
正寻思着怎么开口请罪讨饶,皇帝回过神了,“人没找到?”
听着声口儿倒不太像是要发怒,倒像是早就预料好的了。
肃善另一条腿也往地上一跪,一头磕下去,掷地有声,“奴才无能,求主子降罪。”嘴上是这么说,内里却紧张的肝儿颤,心里头止不住的求饶,可话不能这么说呀。
皇帝瞧着画上的之宜,那双眼睛灵动如水,甜润里透着温柔,她大概也不想因为她而引起杀戮吧。
“这事儿不怨你找不着,南边儿那么大,地形又崎岖,再远些,往西边也找,总会找到的。”皇帝不怕找不到她,就怕是之宜故意躲着他,人家要是有心,任是你找到天边也是无功而返,他相信她不会的。
头顶传来这般旨意,肃善觉着自个儿重生了,主子又给了他机会,他就是把南边翻过来也得把之宜姑娘给主子找出来。磕头谢了恩,皇帝没有其他吩咐就麻溜儿退出来,在里边儿耽搁久了,没的主子一个不如意再变了主意,他就得吃不了兜着走。
李德顺捧了造办处打造好的玉牌子来给圣上预览,选了好水头的翡翠,牌子面是一水儿的白,顶上飘着紫翡,雕了祥云纹,玉牌中间刻了万寿文,背面是个“旨”字。若是不翻过来细打量,这就是块上好的玉佩,格格戴在身上也漂亮。
皇帝放在手里垫了垫,有仔细打量了一番,觉着还不错,让人送去永寿宫让兆惠格格过目。
没想到才不出两个月的功夫,这牌子就做得了,样式她也喜欢,兆惠格格很惊喜,有了这牌子,她就可以出宫玩儿啦。
光是块牌子,打眼敲上去觉着有些突兀,侍女给打了条五彩丝绦挂在下面,上头栓了个如意节,这么挂在胸前盘扣上也很赏心悦目。
收拾好了,蹦蹦哒哒的去养心殿请安,走到她表哥面前一顿显摆,站在皇帝面前挺腰子,“表哥你瞧,你赏给我的玉牌子,我让人给拾掇了一下,是不是更好看了?”
这么瞧上去,兆惠格格跟高中了状元,胸前绑了红绸花似的趾高气昂,皇帝觉着很好笑,不愿意挫掉她的威风,只好佯装着阿谀奉承,“给朕瞧瞧。”说着要上前去端详。兆惠赶紧着把牌子摘下来,两手捧过去,小心翼翼放到她表哥手掌心里。
“表哥你仔细些,别碰坏了我的宝贝,这翡翠水头好着呢!”
皇帝白了她一眼,跟条小狗子似的护食儿,没有点格格的矜持样子。
瞧了两眼就伸手递给她,这玉牌要是不先给他过眼,也到不了兆惠手里,“你的丫头有一双巧手,这么瞧着,朕觉着是又好看了些。”说话的时候也不看她,径自回到御座上看他的折子。
兆惠朝皇帝的背影撅了噘嘴,就不能好好哄着她开心么,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敷衍她,可见是个妹妹,长得像有什么用,到底比心上人差远了。
格格哼了一声,走到边上一屁股坐进圈椅了,两条腿一下一下的晃着,手里摆弄着新得来的令牌。
皇帝不理会她,低头处理政务。
“表哥,我想出去玩。”
皇帝正在看奏章看的入神,半天没搭理她。兆惠也没怎么瞧皇帝,随口一问等着回答,然后半天也没听见上头动静。肚子里瞬间憋了一口起,正准备抬头去跟他吵架,万岁爷抢先一步发话了,“想好去哪儿了吗?”
格格仔细琢磨着,她想去找呈暄,可是人家在乾清门当差,哪天卸了差事在家,她也不大知晓,冒冒失失去问,又有些失了她格格的体面,心里纠结的七上八下,最后暂时放弃了这个念头。
反正话都说出来了,总要出宫去玩玩才有意思。她到现在,也就只去过棋盘街和东城庙会,也不算是真正在京城里玩乐过,这样琢磨,她觉着自己有好多出宫的由头,想想简直美透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昏倒
其实到底去哪儿玩,她也没想好,只是有了这么道金牌令箭,觉着很威风。想出宫去找呈轩,奈何不清楚他哪天不用上职,她一个姑娘家,又不好意思厚着脸皮主动去问,想想也有些苦恼。
“还没想好,等我琢磨好了去处,我过来跟你说。”
“成吧。”
皇帝回的挺干脆,瞧着她没下文,自个儿该干嘛干嘛了。
这几日精神头儿有些不济,时不时的总有些头晕,犯的厉害了,眼前一黑,觉得天旋地转,没多一会儿又能恢复如常,皇帝也没多加在意。
每日阖上眼,满脑子都是那个人,午夜梦回,她还能如梦里来同他相见,醒来思念愈深,却总是再睡不着了,大多数睡着的时候也只是两三个时辰,时候长了,任谁也支撑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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