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不下,都是因为有了牵挂的人。
之宜收拾好了包袱,衣裳带了几件够穿的,收拾也没拿几样,唯有皇帝送她的茉莉小钗,是万万不能撇下的。
等天黑透了,有太监护送着一块儿出宫,这回走的是西华门,不用经过养心殿。她没机会跟皇帝作道别,心里边稀罕的不行。
除了供一路往东行,大约走了七八日,终于到了皇陵,这就是她以后要生活的地方。
这边有几座陵墓,分别葬了先帝,妃子,皇子和公主。守陵人住在离皇陵不远的村子,马车停在村边,有人过来接应,一应东西都给预备好了。
和驾车的太监做了告别,她跟着村民去到她的住处。
这儿的一切都没法跟宫里比,不说住的多舒坦,可收拾的挺整齐。之宜不是贪图享乐的人,眼下这样,其实也挺好。
被伺候惯了,人就容易犯懒,之宜在太后身边的时候是红人,身边会安排两个小丫头帮忙照顾起居,如今到了这,什么都要自己来。她看着屋子里要收拾的物什,忍不住叹了口气,在宫里还是有好处的。
她是新来的,村子本就不大,都是看守皇陵的人,突然来了个外人,消息自然是藏不住的,有个大嫂敲门给她送吃的,长相其貌不扬,人却热情的很,坐在炕边儿嘘寒问暖。
之宜不是自来熟,这位嫂子对她来说还是个陌生人。她显得有些冷漠,人也不爱说话,两个人一问一答,显得很生分。
来人叫莲翠,是村民广生的媳妇儿,家里一儿一女,就住在之宜对面。两个人慢慢聊的热络了,莲嫂子还帮着收拾,之宜很感谢她,把送来的饭食吃个干净,洗了碗筷还给她。
“我刚来,对这里不熟悉,以后还得麻烦莲嫂子啦。”之宜礼数很周到,说话就要给莲翠取银子。
莲翠瞧见了直推劝,“你这么的就是瞧不起我,你初到咱们这,我尽尽地主之谊不是该当的?天儿也不早了,你这就收拾收拾睡吧,咱们来日方长,得空了常来我这玩吧。”
之宜点头答应着,把人一直送到门口。
出了宫,感觉整个人都松快了许多,不用每日里精着心的顾这顾那,也不用做什么事说什么话都要思量再三。
屋子里面用具都挺齐备,之宜简单收拾了一下,熟悉了一番便躺下了。
赶了七八日的路,身上乏得很,可闭上了眼睛又睡不着。之宜择席,今儿晚上估计是睡不了几个时辰的。
睡不着就想象别的,一想就想到了皇帝,估计这会儿还没发现她不见了,人正在养心殿里头批折子呢罢。
她还记得刚回宫那天,他跟她说过,这几天先不走动,防备太后发现他有伤。如今倒好,太后把她发配到皇陵来做守陵人,也许这辈子都再回不去四九城里了。
这事儿到现在,除了太后,苏嬷嬷,还有护送她过来的太监,其他人一概不知道她的去向,之宜也不知道太后预备如何向宫里边儿解释这回事,万一说她得病死了,让她额涅和哥子知道了,不定得伤心成个什么模样儿。
之宜想她额涅了,来到这么个人生地不熟的地界儿,旁边还是皇陵,光是想想,她都觉得可怕。她还想皇帝了,不知道他人好不好,伤口那么深,李安达有没有把他照顾好。
躺在炕上想这想那,一会儿担心这个,一会儿担心那个,她觉着自己简直是操心的命,什么时候睡着的,她也不知道了。
这里和宫里不一样,早上能听见公鸡打鸣儿,她醒得早,虽然头还有些发沉,可是眼下是再睡不着了,于是起身出去打水。
之宜的住处离村口不远,那里有一口古井,村民们都在这里取水。春日里还有些冷,井水冰的下不去手,她得找个壶吹烧水。莲嫂子也出来了,看见她,问了去向,她把之宜唤住了,从屋里取了半桶热水给她。之宜道了谢,提回屋子里用了。
这村子不算大,统共只有百十来户,大伙儿基本都认识,平日里常来常往的很多年熟络。莲嫂子带着之宜在村子里认人,人们看见之宜都很热情。
到了村西头,到了一户人家,莲嫂子格外热情些,她拉过个壮小伙儿到之宜跟前儿,热情给相互介绍。
这人叫广丰,是广生的弟弟,今年二十出头儿,还是个单身汉。广丰兄弟人长得厚道,人看着也老实,见到大姑娘有些不好意思,冲着之宜傻乐,笑的挺憨厚。
之宜这回瞧出来了,感情是想给她兄弟保媒拉线呢。她觉着有些荒唐,可也不好意思直愣愣捅破,只好脸上挂着笑,应付了事。
村里来了个漂亮姑娘,听说还是宫里头出来的,村民都格外看中些。这些人都挺朴实,平日也没别的差事,就负责巡视帝陵和宫殿修缮。
每个月内务府拉了大车来村口发银钱粮食,要是有哪家省了孩子,拉大车的来了,记名字造册上报内务府,下个月就有他的银子口粮了,要是个女孩子,连胭脂水粉银子都有。
之宜来的日子不巧,前两天内务府刚走,眼下她只有用自个儿的存项过日子。
宫里什么都有,平日里也用不着她操心,自有底下宫女太监给预备好了,她只管伺候好太后就得。如今她自己住,吃穿用度都得自个儿操心,她觉着日子倒也不空虚,每日还是能有不少的事情可做。
莲嫂子告诉她出了村子不远有集市,每隔三天能赶一次集,那里东西齐备,平日里柴米油盐不够用,可以去集市上才买,胭脂水粉,衣帽布匹,集市上也有。
之宜觉着挺新鲜,长这么大,她还没赶过集呢。生在四九城,长在皇城根儿,京城里什么物什都有,想要立时就能去街市上采买。
两个人商量好,赶在有集的时候,一块儿去逛逛。
出了村东门往南走,大约两盏茶的功夫就能到,莲嫂子一路上嘴没实闲儿过,不停的跟之宜说着说那,到了集市上也没听过,忙着给她介绍这个,介绍那个,要么就是跟摊主讨价还价,之宜在边上瞧着,觉着也别有一番乐趣。
市井也有市井的趣味,原来,跟商家讲价钱的不止莲翠一个,一路上她又碰见过几个,有的你来我往的挺激烈,像是在打架,也有跟茶楼里讲段子似的听着都让人发笑。
听别人的是一回事,轮到自己,之宜却是做不来这回事的,她虽是包衣旗出身,可从小家里教养好,她过的跟那些管家小姐也差不了多少,要买什么,有她阿玛哥子在,也没像现在这样跟商家讨价还价的士气。她十三岁进宫,在宫廷里出入,一行一握都有规矩,如此跟人大呼小叫的,她自是做不来。
集市上的物什还算齐备,日常用得到的,基本都有的可买,跟宫里的自然没法儿比,平头百姓过日子,却很足够的。
之宜放下她往日里精挑细选的心思,有需要采买的,瞧着差不多的,挑一挑也就得了。回家去的时候,发现手里东西也不少。
路上碰到广风推着小车去上工,远远儿瞧见他嫂子跟之宜,停下来朝她们挥手。
莲嫂子很高兴,这回不用她们自己动手,自有壮劳力来献殷勤。那日见了之宜,广丰就对她有好感,后来跟他嫂子提起这事儿,莲翠答应帮他忙,这不,今儿个就算是上了戏台子亮相了。
走了半天,之宜也累了,广丰愿意帮忙,她声声跟他道谢。广丰被弄的臊得慌,红着脸专心推车赶路。
进了村,广丰把东西放到门口,才又出门。之宜跟着莲翠在门口的石桌子上摘菜,两个人边说边聊。莲翠有副热心肠,一个劲儿的跟之宜夸广丰,把之宜说的都不好意思了,手上动作麻利些,收拾好了就搪塞了她回去鼓捣吃食去了。
到了这里不用伺候主子,每日虽多了洗衣做饭,劈柴烧水那些事,依然能多出许多闲暇时间来。
她从床头取出那本《子不语》,还是那时主子爷哪里借来的,一直没得着机会还,这里不像京城里,没有店铺卖书,她只能守着这一本来回翻阅。
不过不要紧,只要有这本书,还有那根钗环,她就能睹物思人,就不觉着日子难过。
那日去市集,她看到有卖笔墨纸砚的,就买了来,得了功夫就在屋子里写写字,眼下别的不想写,单单就写那两句: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就如同现在的她,夜晚霜华,喜欢坐在窗前看天上的月光,想着他的样子,想他在做什么。
来黄陵村快半个月了,对于那座禁城,她有莫名的期盼。心里有了他,如今倒宁愿被关在那四四方方的宫廷里,好歹还能见到她想见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
☆、相思
皇帝的伤养的差不多了,刀口已经结痂了,平日里活动自如,好人一个。
今儿个政务少,下了朝,他过慈宁宫去请安,没见着之宜,以为她今日不用上职,也就没多问,怕问的太急,惹得他皇额涅起疑心。皇帝耐着心陪太后聊了会儿天,要告退的时候,太后倒是扬声把他留下了。
屋子里只剩下他们母子俩,太后打算把前些日子的事儿平心静气的跟皇帝说了。
“崇礼啊,额涅跟你说说话。”
皇帝听着这声口儿,心里咯噔一下悬到嗓子眼儿,太后把之宜的事儿跟皇帝娓娓道来,皇帝越听越心慌,听到最后撑不下去了,两手攥成拳,话在喉咙里压了又压,出口语气瘆人,“你把之宜弄到哪儿去了?”
这样的皇帝,太后不曾见过,她开始怀疑,自个儿是不是做错了。定了定神,决定继续瞒下去,时间可以改变一切,时候久了,他慢慢就能忘记之宜。
太后没回答,皇帝再也克制不住了,牟的从椅子上站起来,喊的撕心裂肺,“您把我的之宜藏哪儿去了?”
皇帝反应的如此激烈,太后不是没有心理准备,可眼瞧着他动怒,还是把她惊着了。她们母子俩从来没红过脸,向来很和睦,如今闹的这样,她心里也不好受。
“之宜害的你受伤,就是她的不对,你身为皇帝,如此迷恋一个女人,就不怕后世骂你是昏君吗?”太后也气的急眼了,这回是铁了心不打算告诉他之宜的去向了。
“儿子长这么大,就爱她一个人,您把她藏起来了,就是要儿子的命。后世怎么评判,那会子我也入土了,凭他们怎么来断,我自问登基以来兢兢业业,不说忧国忧民,政务总是一日不曾懈怠的。”皇帝越说越激动,眼看着就要把持不住。
“我把她送南边儿去了,那边地大,你找不着她,往后选秀,你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这次不行。”太后跟她杠上了,坐在榻上气的直喘大气。
皇帝跟她说不通,朝太后躬了个身,甩袖子走了。
外边儿奴才听见屋子里头母子俩吵得不可开交,皇帝出来,把帘子打的老高,奴才跪了一地,全都低着头,没有一个敢吭声,瞧着万岁爷怒气冲冲的走了。
宫廷里没有人不认识之宜,好好儿一个大活人就这么没了,他就不信找不到一点线索。李德顺吓得冷汗直冒,主子爷的心头肉找不着了,这可是石破惊天的消息,提着步子赶紧跟上,这回可真是出了大事了。
进了养心门,皇帝沉着嗓子吩咐,李德顺亲自去传话,不多功夫,尚虞处管理大臣肃善进乾清宫回话。
李德顺在外头守着,皇帝滔天震怒,先前庙会上那一伙儿人到现在都没查清楚,如今守卫森严的紫禁城尽然还能把那么大个活人弄没了,尚虞处简直是失职。
庙会上的人没捉住,后来就如人间蒸发似的无处可查,上回的案子还没了结,眼下又出了这档子事儿,
肃善额头冒汗,他很少见着皇帝发这么大的火,这回的事出的确实有些蹊跷,他也在尽力办差。
这回皇帝给了线索,让往南边儿去寻人,让三个月内把人找出来。
肃善领命退下,大殿里剩下皇帝一个人。他觉得天都塌了,前几天还蜜里调油,一转眼人就不见了。这些天为了让太后不起疑心,他可以回避着不去慈宁宫,现在得到消息,还能去哪里寻线索,查什么都晚了。
太后说她把人送到南边儿去了,大历朝疆土绵延数万里,南边地形崎岖,要藏个人太容易,想找出来简直是大海里捞针。
皇帝越想越灰心,他皇额涅存心不想让他找到之宜,到底藏哪儿了,又不告诉他,那边水土跟京城不一样,要是之宜过的不舒坦怎么办,生病了没人照料怎么办。越想越悲观,他心里就更难受了。
兵法上说大隐隐于市,太后向来疼宠之宜,说不定把她藏到苏杭那边,找了隐蔽的地方派了人照顾着呢。可转念一想,要是这回太后怒气横生,存了心的整治之宜,把她发配到个鸟不拉屎的地界儿让她受苦,也不是没有可能。
关心则乱,皇帝这会儿脑子里已经理不清了。
如今的圣上,人变得很阴郁,整日里沉着脸,很容易动怒。朝臣们个个夹着小心,否则触怒了圣颜,可能顶戴就得丢。
不仅是列位臣工,皇帝身边儿的奴才也不好做。以前之宜在的时候,主子爷总是喜笑颜开的,时不时还能有些赏赐下来,大伙儿都念着之宜姑姑的好。眼下人没了,怎么弄丢的还查不出来,乾清宫的奴才们,个个人心惶惶,整日担心自个儿脑袋保不住。
万岁爷比从前更勤政了,折子时常看到后半夜,还不能劝,谁劝了就拖出去打板子。
要不就是吧自己关在寝殿里头不出来,从午膳过后开始,一直要到转天早上上朝,才叫人进去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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