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过来,便对自己不搭不理,一杯滚烫的茶愣是搁的凉苦难以下咽。
瞥了眼西洋钟,佟维信终究开口道:“老太太寻儿子来可是有事?”
若论老太太的用意只怕没有比佟维信更明白的了,不过既然老太太不开口,他也断没有给自己断后路的理由。
佟母缓缓睁开双眼,淡淡瞥了眼佟维信手边儿的那杯茶,不温不急道:“坐了许久,喝杯茶吧。”
说着佟母“啪”的一声将手中的佛珠放在桌案上,毫不迟疑地伸手端起案前的那杯冷茶就要递向嘴边。
“茶放久了,凉苦的很,老太太若是想喝,再唤丫头们换一杯。”说着佟维信偏头正欲唤人。
“凉苦?”
佟母倏然冷笑一声:“可不是,心凉了,可不就该苦了。”
佟维信脸色微微有些下沉,冷然不再言语。
佟母一扬手,倒是喝了半口。缓缓将茶盏放在案上,眸子有些飘渺的看着那一抹光晕,半是回忆半是感慨:“从前老国公纳了一房又一房的妾室,如何不让人心凉?凉到最后连苦只怕都没有了,有的只是木然。”
佟维信眉头一动。不动声色的睨了眼老太太,倒是毫无感慨的睨眼道:“三妻四妾古来有之,更何况公侯之家?再者,父亲那时妾室虽多,但也从未曾危及母亲您的地位,时至如今。您依然是靖国府的老国公夫人,朝廷的一品诰命,可见父亲从来敬重与您。”
“敬重?”
佟母眉一凛,好似听到天大的笑话般冷笑一声:“你以为相敬如宾便是夫妻?”
佟维信眉眼一沉,不再应声。佟母冷冷道:“更何况我王氏何曾有他敬重才能保住今日的地位?”
佟母冷眼睨向自己的儿子:“元晦你记住,你,还有廷奕如今的位置,不是你那靖国公的父亲给的,是我这个老婆子在这靖国府里拼杀,踩着无数的尸骨夺回来的!”
佟维信眉头微蹙,便见佟母厉眼道:“你以为你如今这靖国公的位子便来的那么容易?你可曾知道为了你这个位子我除掉了多少佟氏的子孙?染了多少的鲜血?”
眼前的佟维信愈发沉默,终究缓了语气道:“是儿子一时糊涂了。”
“你糊涂?”
佟母冷哼一声:“不是你靖国公糊涂了。倒是我这瞎老婆子糊涂了,竟不知我的大儿子如今越发有了能力,早已不需要我这老婆子在一旁指手画脚了。都是我这老婆子没眼力,倒是挡了你的路了。”
佟维信眉头骤然一颤,脸色愈发黑沉:“母亲言重了。”
佟母眼眸一抬:“我这老婆子可曾说错了什么?我这老婆子尚还硬朗地坐在宁寿堂里,你就能堂而皇之的做出杀妻灭子的事情来,莫不是我这老婆子如今在你眼里已经当是死了?”
佟母声音骤然一抬,佟维信听了。已然面色沉静道:“母亲这句话儿子不懂。”
佟母嘴角凝起一丝冷意:“当初若非我这老婆子拦,那铮哥儿只怕不是躺在床板儿上三个月。该是在棺材板儿里躺一辈子。”
佟维信眸中一冷,便听佟母继续道:“大房的事尚未定论。你便光明正大的去逼妻自缢,就是老国公还没这等气魄,你倒是比你老子强!”
佟维信再坐不住,沉然欲说话,便听得佟母道:“我当初已说过,既然你已经弃嫌老婆子碍眼,金陵倒是个养老安神的好地儿,远比坐在这金堆堆里睡得不安生强,老婆子大可去金陵,这靖国府自然是你靖国公一人的。”
佟维信倏然抬眼,眼眸生冷道:“母亲,儿子一直有一句话不曾言,究竟是我这儿子亲,还是崔氏与你亲?母亲竟次次与外人对付儿子?”
“对付?”佟母眼眸一颤,是的,她从未想过,自己事事为她这儿子谋划,算计,竟要换来母子成仇的一天么?
“崔氏被贼匪劫去,三天方还,如今朝堂,坊间,甚至是整个金陵城都传遍了,人人皆笑我堂堂靖国公戴了一顶绿帽子,如今我看到崔氏便会想起那些政敌讥笑的眼神,就是因为她的存在,才会日日提醒我如今的可笑!如此不洁之妇,难不成母亲还要逼着我日日供起来不成?”
佟维信倏地怒然起身:“儿子的确让崔氏自缢,如今儿子丝毫不后悔,后悔的只是没有亲手了结了那个贱妇!”
“元晦!”
佟母再也压制不住,拍案而起,只听“啪”的一声,手中那串佟皇后赐下来的菩提珠子愣生生断了线,“哗啦啦”佛珠落下,滚了一地。
佟母倏然眼风射过去,抬手指着佟维信厉生生道:“你以为逼死了崔氏你便能堵住天下人之口吗?”
“你可曾想过尚在疆场厮杀,立下战功的铮哥儿?可曾想过朝堂上愈发后起的筠哥儿,又可曾想过府里尚还有个小娘子?”
佟维信冷冷道:“他们皆是我佟家人,流的是我佟家的血。”
佟母倏然冷笑:“他们还是崔氏十月怀胎掉下来的肉,还有一半崔氏的血,你们是血缘割不断,难道他们与崔氏便能割断了?难得你以为这三个儿女能接受一个逼死自己母亲的人?更何况崔氏一死,崔家你该如何应付?天下揣测又该如何应付?”
佟维信眸子深凝,陷入了沉寂,佟母缓缓道:“元晦你不要忘了,太子也曾插手此事。”
佟维信眸子微震,便听得一阵桌椅碰撞的声音,佟母冷然起身道:“元晦,我若是对付你,便会眼睁睁看着你终有一日落得众叛亲离,父子成仇的那一刻,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说完佟母眼也未抬,转身走进了后堂,只留佟维信静静立在那,双拳紧握,眸中冷厉如寒潭一般,而脚边尚还躺着那几颗孤零零的佛珠。L
☆、第五章 做戏
如蘅在崔氏院里守了两夜不曾离开,眼瞧着院里院外的丫头婆子都换了个光,虽看着眼生,做事干活却是利落勤快的,小娘子将一颗心揣了许久都未放下,如今看到佟维信已然两日未踏足,也暂时安了一些。
屋外各司其职,屋内丫头们都打着精神伺候着,因着崔氏仍在昏睡中,连香炉小娘子都未让点。
锦衾安安静静的站在一旁,看着小娘子强撑着脑袋趴在床前,微微有些虚白的小脸看起来恬静极了,就连时间都停滞了一般。
崔氏躺了几日,小娘子便足足守了几日,喂药擦洗丝毫不让他人动手,偶尔锦衾才能说动小娘子歇下来,代劳两回。眼见着崔氏面色渐渐有了起色,小娘子瞧着精神却是越发疲惫,眼下些许乌黑,熬得一双眼睛肿的像核桃般。筠哥儿瞧着心疼,也只得劝动一两次。
锦衾微微叹了一口气,上前又老生常谈般劝道:“姑娘去歇歇吧,太太也快醒了,若是瞧到姑娘这般也会心疼的。”
小娘子摇了摇头,却是不发一语,锦衾瞧着小娘子雪白的颈脖上缠着的几圈纱布,不由叹息,小娘子是孝顺,却孝顺的都忘了自个儿也是个病人了。
小娘子紧握着崔氏的手,将崔氏温热的手心儿紧紧贴在脸颊边,感受着那抹熟悉的温度,正在小娘子失神时,却陡然感觉到手中的那抹颤动,小娘子身子一震,骤然抬起头来,竟瞧到崔氏眼皮微微动了动。渐渐睁开眼来。
小娘子激动的泪水夺眶而出,眼睛却眨也不敢眨一下,好似一闭眼,眼前的一切都是梦罢了。
“母亲?”
小娘子小心翼翼地试探声落在锦衾耳中,锦衾忙两步走上前去。果然瞧到崔氏醒了,激动的不免一阵发酸。
崔氏好容易睁开了双眼,屋内的光晕却是适应了半天,才渐渐看到眼前双眼通红,模糊着泪,站在床边儿的小娘子。
崔氏身子猛地一颤。原本她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如今瞧到小娘子好好地站在那儿,心里一抽,虚弱的抬起手激动道:“蘅儿。”
小娘子一把扑上来,紧紧抱住崔氏嚎啕大哭。那声响能震出几条街去。
崔氏既心疼又幸福,轻轻地抚着小娘子的髻儿,明明泪水都已沿着滑到嘴边儿,却还扯着笑意如从前般道:“咱们的蘅儿不像是靖国府的三姑娘,倒像是东海龙宫的三姑娘了。”
骤然听到熟悉的笑语,小娘子心中没来由地一暖,不像从前那般不好意思的默然不语,反倒是哭的愈发厉害。
崔氏瞧着小娘子这番模样。嘴边渐渐荡起一抹柔和的笑意,是的,经过了那一遭。她才恍然发觉,能怀里软软的搂着小娘子,说着笑语,看到小娘子腻在自己怀里哭便是世间最幸福的事情了,原来不知不觉,她也被儿女们融化成了一个再平凡不过的母亲而已。
锦衾看着眼前熟悉却又险些陌生的一幕。眼中含着泪水,嘴边却凝着笑意。
崔氏骤然发现小娘子脖子上缠着的纱带。眸中一定,看向床前的锦衾道:“蘅儿受伤了?”
锦衾低头抹了泪。瞥了眼小娘子,语中愧疚道:“姑娘为了救太太,被那些黑心的婆子拦在外面纠缠,所以姑娘才……”
锦衾语中渐渐哽咽:“愣生生用金簪抵着自己,都是奴婢们无能,才累的姑娘。”
崔氏震惊的看向小娘子,就跟割去了一块儿心一般,撕扯着,生生的疼,崔氏紧紧搂住小娘子,手轻轻抚着小娘子雪白的颈,颤颤巍巍道:“疼吗?”
谁知小娘子抬袖一把抹了泪,直愣愣的摇头,还扯起笑意道:“不疼,府里的药矜贵的很,母亲放心。”
崔氏瞧着小娘子这般样子愈发心疼,一把将小娘子紧紧搂在怀中哽咽道:“平日里连手指都未划破过,怎么会不疼?更何况小娘子皮肤嫩,若是留了疤可如何是好?”
小娘子为了怕崔氏难过,便笑着凑趣道:“若是留了疤没人要,我便跟着母亲一辈子,哪儿都不去。”
崔氏如何听不出小娘子的用意,这才佯装笑嗔道:“我可不想你陪我一辈子,再说了,就是留了疤,我们蘅儿也是抢手的小娘子。”
小娘子一听崔氏的话有些无语,抢手,怎么听也不像是形容人的。
母女就这般絮絮叨叨,你一言我一语,锦衾看的出来,自家太太自醒后似乎变了,就好像事骤然抛开重负一般,再不压着自己了。
就在母女俩温情时,突然有人挑了软帘进来,锦衾微一颤,一瞧着是眉染,方松了一口气。
“太太,姑娘,方才外面来报,说是太子来了。”
崔氏母女微一震,有些惊讶的看着彼此,然而此刻的如蘅心中却是清朗一片,因为她知道,太子的到来或许于她们是一件再好不过的事。
这厢佟维信一听到太子殿下已到了府门口,忙带着家仆朝府门口赶,老远儿瞧着一身儿常服打扮的齐毓从远处走来,提步上前拱手道:“太子殿下驾到,有失远迎,还望太子爷恕罪。”
齐毓牵起一抹笑意,抬手亲自扶起佟维信道:“佟国公快请起,不必多礼,原是我不请自来。”
佟维信眉眼带着笑意:“哪里哪里,请太子殿下移驾正厅。”
齐毓微微颌首,便同佟维信一路说着话进了正厅,待丫头们恭恭敬敬奉茶上来。
趁着抬手饮茶之时,佟维信睨了眼太子的神色,假意抿了一口茶,方笑道:“太子可是刚从南郊祭天回来?”
齐毓放下手中的茶盏,微微颔首:“原本昨日便能到,途中耽搁了些事,才至今日。”
佟维信笑着微微颌首,凝眼看向齐毓道:“太子爷不顾舟车劳顿,今日来府中可是有事?”
齐毓脸色渐渐沉稳了些,敛去了笑意道:“不瞒佟国公,今日来此的确是为了一件事。”
齐毓看到佟维信投来的目光方道:“是为了那一日京郊偶遇靖国夫人之事。”
佟维信手中微微一颤,登时起身撩袍便要跪下,惊得齐毓忙上前扶住佟维信下沉的身子道:“佟国公这是何意。”
只见佟维信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眉头凝着,眸中微微湿润,满是感激的颤声道:“臣代拙荆,阖府上下谢太子殿下搭救之恩。”
齐毓忙扶起佟维信道:“佟国公快请起,万不必如此,那日我也不过举手之劳,何以如此,实在言重了。”
只见眼前躬着腰的佟维信连连摇头,紧紧扶住齐毓的手颤巍巍起身,竟有些哽咽道:“当日若非太子爷,只怕拙荆便……”
眼瞧着朝中向来稳重的老臣险些要老泪纵横一番了,齐毓忙宽慰道:“如今靖国夫人已平安归来,佟国公该高兴才是。”
佟维信这才连连点头,缓着声儿道:“太子爷说的极是,是臣一时糊涂了。”
齐毓瞧着眼前的佟维信,嘴边牵起笑意:“佟国公与夫人如此伉俪情深,让毓深为感动。”
佟维信面色稍缓了些,嘴边渐渐扬起笑意谦逊道:“太子爷言重了。”
佟维信抬手抹着胡须,半是回忆半是感慨的沉吟:“不瞒太子爷,拙荆嫁入府里多年,一向持家有方,对上孝顺,对下平和,又难为她为臣辛辛苦苦孕育了这三个儿女,如今陪着臣走过这么多年,不怕太子爷笑话,拙荆于臣而言,不仅是妻子,倒更像是亲人,知己,早已离不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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