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微垂颌,恭恭敬敬的谢了恩,那宽大的衣袖平平展展的垂在身前。
皇帝疏懒的点了点他,算是应了,一抬眼,瞧着满屋子莺莺燕燕,映着那明闪闪的宫灯,只觉得晃眼睛,待那迷迷晃晃的眼神儿落在顺贵妃柳氏身上,原本耷拉的眼皮儿稍稍抬了点儿,凝着晦涩的笑意,不知怎的,如今他越发离不开那柳氏了,还是年轻好啊,瞧着那年轻的面孔,花骨朵儿一般的,好像自己个儿也年轻了一般。皇帝嘴角扯起一丝笑意,让人瞧着却怪异的很。
皇帝懒怠的抬了抬眼皮儿,正对上佟皇后怀里的小家伙儿,窝在那暖暖和和的锦缎襁褓里,软软糯糯的,笑起来,吱溜着晶莹的口水儿,看着灵力的紧,那眼睛提溜滴溜儿的转,一对上自个儿,好像张着嘴要说话一般,好玩的很。
“这是谁家的?”
皇帝恹恹的眼皮儿眯了眯,似是来了兴致,嘴角勾着笑意,伸手想去探,然而话音未落,宴上的气氛却尴尬的紧,众人皆不约而同的看向佟皇后,佟皇后怀中抱着阿瑾,原本噙在嘴边儿的笑意此刻微微一滞,但不过一瞬,便又勾起笑意欲回。
谁知皇帝却迷蒙着眼思索了半晌,倏然想起什么一般,嘴角笑意扯得更高了:“朕想起来了,这是老四家的阿玮吧,来,快让朕瞧瞧。”
不出意外,宴席上的人皆倒吸一口冷气,皇帝这是怎么了,这是故意的,还是老糊涂了,小心觑眼过去,佟皇后脸色有些异样,却还算从容的,到底是佟皇后,这要是搁着旁人,只怕早都坐不住了。
是啊,佟皇后最心疼的皇孙儿,敢情搁皇帝眼里还不如老四府里庶出的孩子,谁还压得住脾气?
佟皇后嘴角仍是笑意,却有一丝不容察觉的生冷,旁人瞧不出,如蘅却是瞧在了眼里,其实与她而言,倒是无所谓的,打阿瑾生下来,皇帝也都淡淡的,但宫里有佟皇后和齐毓,宫外有靖国府和冠勇侯府,六宫仍旧熟络着,没个怠慢的。
老四府里的侧妃蒋氏,便是那蒋锡宁的妹妹,一生下这孩子来,皇帝竟亲自赐名,送进老四府里的东西只怕是送进她毓德宫的两倍,原因只一个,这皇孙生辰竟于他这位皇爷爷是同一日,也不知是人云亦云,还是当真,人人都说这阿玮与皇帝眉目间有些相似,皇帝对这皇孙是越瞧越喜欢,恨不能直接接进宫来亲自教养。
“皇上与臣妾开玩笑了,这是老二和三娘的孩子,阿瑾。”皇后话音带笑,却是透露着几分严肃。
皇帝笑意一顿,眼神有些迷蒙,眯着眼似是思索了半晌,陡然眼中一亮,定定的再看了阿瑾几眼,过了一刻,神色倏然淡淡的应了一声,慢悠悠道:“哦,原来是阿瑾,朕方才瞧混眼了。”L
☆、一百一十二章 掣肘
月夜至深,宫中家宴已然散了,皇帝自不需说,早已携着顺贵妃回了永和宫,其余一众嫔妃对这也不意外,三三两两搭了伴儿回了宫。
坤宁宫内,地龙已烧了起来,一入殿中,温暖如春。佟皇后一头云发早已松松散了下来,懒懒靠在软榻上,手肘搭在扶手上,微一探眸,便是安睡着的阿瑾。阿瑾在如蘅怀中安安静静的,呼吸平稳而轻,如蘅替阿瑾轻轻拢了拢襁褓,瞥了眼空荡荡的内室,只有槿言在一旁伺候着。
“皇上瞧着,如今记性越发不顺当了,听阿毓说,如今在朝堂上议政,下面那些个大臣巴巴儿说了一堆,皇上却搁半晌才恍恍惚惚一抬头,迷迷糊糊问人家刚才说的什么。”
佟皇后抬眼瞧去,如蘅低垂着头,似是自说自话般,佟皇后闲淡地抿了一口茶,轻轻儿将茶盏放下,唇角微不可觉的一勾,似是感慨般慢悠悠道:“时间晃的快,如今就是我,不服老也不行了的。”
佟皇后如今不过才三十四,虽非那些个新嫔一般年轻,却也断然算不得老,更何况佟皇后虽忙,却也会忙里偷闲,多年保养下来,瞧着不过刚满三十罢了。
皇帝却不同了,从前再年轻气盛,血气方刚,如今到底是人到四十二了,都说四十而不惑,五十便该知天命了,如今皇帝显然是朝着知天命的年纪去的。如此,就更该知道自个儿的身子骨,好好将养着,可瞧瞧如今的皇帝,哪里有半点这样的觉悟?
一边美人相伴。一边是丹石入腹,但凡沾了这两样,古来还没有哪个皇帝是活的长久的。可皇帝不仅如此,四十多的人,却还当自个儿是从前那个年轻一身劲儿的青年君王,每日里夜夜笙歌不说,酒肉更是穿肠过。从前只宠顺贵妃。如今却是一边儿流连于顺贵妃处,一边儿还宠幸了好几个刚入宫的新嫔,新嫔到底年轻。哪里知道轻重,日日缠着皇帝,险些没把政事给耽误了。
不得不说,从前的皇帝的确是英俊伟岸。不枉为一代风流天子,可若说如今。却是大不比从前了,虽说样貌未有多少变化,但那肚子却是一日越比一日凸起,十日有九日都是懒懒的。耷拉着眼皮都懒得抬,俨然一副挺着大肚腩,恹恹无神的中年男子的皮囊。
日日莺歌燕舞。不眠不休,酒色这东西原本就能虚耗人的心力。再加上丹石又是虎狼之药,日日里吃下去,一时间的确是能让人精神一奋,恍如壮年,但长久下去,却是实实在在能把人的从里到外掏了个空。
而皇帝,离那条路已经不远了,可他受了丹药的神仙力,早已沉醉其中,离不开了。
“皇上是越发不顾及身子了,被那些个新嫔都迷的失了分寸了,至于那些新嫔,到底刚进宫,不懂规矩,哪里像顺贵妃那般知根知底儿,偏生皇上喜欢,咱们不好说,外面朝堂上就更不好说了。”
佟皇后眼眸微阖,复又缓缓睁开,瞥向如蘅,不紧不慢道:“今儿皇上的话,你也别搁在心里,就是和嘉和老三的孩子,他也不定记得清楚。”
如蘅唇角微抿,倒是毫不在意:“姑母放心,打生了阿瑾,三娘便清楚今日的局面,只要阿瑾好,我又何苦纠结什么,至于今儿这事,说句不敬的话,皇上只怕也就只记得豫王府的阿玮了。”
佟皇后唇角微勾,漫不经心摩挲着茶盏上的青花描纹道:“他还是太多疑,多疑到顾此失彼了。”
说到此,佟皇后顿了顿,转眸定定看着阿瑾,眸色温暖了不少:“咱们阿瑾是有福气的,老四家的孩子莫说是与皇上是同日生,眉目神似,就是同日同时生,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终究是非嫡非长,说到底是庶出的。”
佟皇后眸色冷淡的很,不紧不慢道:“老二是纯懿皇后留下的独子,论嫡论长,就是论能力,也是当得起这东宫之位,皇上再糊涂,也不会忘了自个儿同纯懿皇后承诺了什么,说句不好听的,皇上百年后,难道还能阻挡阿瑾继位?皇上,这是在赌气,可他再防着佟家,也不能让一个庶出的孩子坐了这位子,这点他大抵是明白的。”
“听闻。”
如蘅抬眸看向佟皇后,斟酌了半晌终究说了出来:“皇上有意将阿玮召入宫来抚养?”
佟皇后神色一顿,瞥向如蘅,却是甚为闲淡道:“虽想,却没这个道理,大周的规矩,皇孙只有入宫随皇世子伴读,哪有入宫抚养的?”
说着佟皇后安慰般看着如蘅道:“你也无需操心这些,便是皇上要破这个规矩,给老四府里做脸面,莫说朝臣怀疑,便是我也不答应的。如今这般,君君臣臣分得清,才让那些贪心之辈有所忌惮。”
佟皇后说的没错,若皇帝当真将阿玮召入宫养在身边儿,那势必会让一些投机取巧的朝臣转而投入齐祯门下,古来有母凭子贵一说,自然也有父凭子贵的可能,若当真规矩乱了,那离朝纲乱也不远了。
如蘅顿了半晌,似是思量了许久,终究同佟皇后道:“其实阿玮入宫,倒非百害而无一益。”
佟皇后颇有些惊讶的看向如蘅,却见如蘅神色颇为淡然:“阿瑾一人在宫中,的确需要一位伴读,阿玮与阿瑾相差不多,日后若当真留入宫中,也有个玩伴,若是姑母权了皇上的意思,阿玮入得宫来,自然得顺着宫中的规矩,日后同豫王府却是不能日日见面了。”
“你的意思是。”
看着佟皇后定定的眸子,如蘅紧紧点了点头,是的,与其鞭长莫及,倒不如把可能的异动留在身边,终究也不至于被动。她清楚的记得,前世里齐祯逼宫废太子,退位的狠绝。
如此她不如狠下心来,称了皇帝的意思,将阿玮养在宫里,他日若齐祯安安稳稳便好,一旦有异动,那阿玮便可掣肘齐祯,不过,依齐祯的薄情的性子,莫说是自个儿的庶出的孩子,就是嫡子,在江山面前也能抛舍。
可齐祯再寒凉,却不得不好好思量一番,这阿玮不仅是他的孩子,还是蒋锡宁的妹妹,蒋氏十月怀胎掉下来的肉,蒋锡宁,如蘅知道,有胆魄实力,若齐祯当真再次走上逼宫一路,蒋锡宁也必然是他有力的左膀右臂。
那时便是不看蒋氏,单看蒋锡宁的面子,他齐祯当真还能眼睁睁将这孩子视为弃子,不管不顾?
齐祯若忌惮这一点,那她们还有回旋之力,就算齐祯走至极端,在江山面前不在乎一切,蒋锡宁眼睁睁看着自个儿的亲侄子被齐祯抛弃,是不是也该思量一下,狡兔死走狗烹的悲凉,到时候,可还会一心扶持齐祯,只怕还得打个问号。L
☆、一百一十三章 卖国
时光弹指一瞬,转眼便到了永德三十六年,便是抚远大将军佟如铮领军出征后的第二年,时值腊月里,蒙古的雪不同于京陵,下的更急更沉,厚厚的积雪覆满了整个草原,不见一丝绿色。一脚踏下去,那雪都能没到膝盖下去。
雪夜里,营帐间点点灯火,照的通明。主将帐内炭炉烧的极暖,搁在角落里“噼里啪啦”燃起了火星子,佟如铮早已脱了厚厚的大氅,静坐在软榻上,微微向前倾着身子,左手撑在桌案上,右手食指滑过案上的作战图,眉头微拧,面色是难得的严肃。
相比于那御点的参军,他这主将倒是忙了个天地不分了。自打那名动京城的青衣冯伶儿被暗中接入军营后,那马之彦便连营帐都不愿出了,听守卫说,这马相的大公子日日都与那冯伶儿在一起,两个人恨不得好的一个人似地。因着冯伶儿平日里是小兵的打扮,所以军中的将士也瞧不出来什么,如此也就免得扰了军心。
帐外的风声刮得极响,在沉压的夜色下仿佛野兽在低嚎。恰在这时,营帐的门口似是有什么声响,佟如铮警觉地微一抬眼,便瞧着那帐外的守卫掀帘进来,传出了铠甲碰撞的声音,恭敬地一抱拳,低下头道:“大将军,马参军帐内来人求见您。”
佟如铮原本低下的头微一抬,马之彦?倒真是想什么来什么,佟如铮思索了会儿,他屋里的人来找他做什么。因实在想不出原因,佟如铮也就展了展眉,闲淡道:“让他进来吧。”
那守卫抱拳垂颌道:“是。”
人便静静退了出去。佟如铮低下头继续研究那作战行军图,不一会儿,便听得窸窸窣窣的衣袂摩擦声,佟如铮倒没急着抬头,只听得来人停在了案前几步开外的地方,倏然出声。
“见过将军。”
听到来人的声音,佟如铮身形一愣。抬头看去。果然是那张清秀温然的脸,佟如铮有些没摸清,这冯伶儿无端来他帐中做什么。他挑了挑眉。打量了一眼,便又淡然地收回了眼神,将那案上的行军图一对折,压在了一卷兵书下。
“有事?”
佟如铮打眼看过去。示意冯伶儿坐下,那冯伶儿倒没那么从善如流。仍旧立在那儿,瞥了眼佟如铮案前那卷兵书下面,只一眼,便转眸看向佟如铮。语声如深涧寒泉般清冽,却是眉目低垂,俨然人前那般恭顺。
“在下此番。是为大将军献上一份东西。”
佟如铮听得有些没有来头,却是仿佛起了兴致般。眼眸微挑:“不知冯兄是要送什么?”
静静立在那儿的冯伶儿缓缓抬起头来,一双眸子仍旧淡漠如水,可眸底却隐隐氤氲着一丝快意,唇角微微一挑,仿佛随手拂去肩上洒落的一粒微尘般淡淡道:“可以将老根盘踞的太师府连根拔起,满门抄斩的东西。”
猛地,佟如铮震然抬起头,定定地看向冯伶儿,眉头微皱,似是凝思了半晌,才又转而看向冯伶儿,只是此时他早已平复了内心的震惊,面色寻常般道:“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冯伶儿一转眸,哧然一笑,待再转而看向佟如铮时,已然凝住了笑意,缓缓走到案前,语中冷然道:“我很明白我如今在做什么,我也知道,将军并不信我,只因……”
冯伶儿倏然偏过头,透过灯火,冯伶儿清秀的侧脸浮现一丝自嘲的笑意,唇角高高扬起:“我是他马之彦养的一只金丝雀,一个让世人不齿的男宠。”
“我说的对吗?大将军。”冯伶儿缓缓转过头来,虽是笑着,眸中却是明显的淡漠。
佟如铮神色是从未有过的沉静与内敛,静静地与冯伶儿对视,却是不发一言,仿佛什么也未曾听到般。
冯伶儿不想卖关子,收起了嘴边的笑意,神情一凛,冷然道:“不论将军信我与否,这东西我只会交给将军,因为只有您才有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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