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在他们后面，也一言不发。医生开了很多药给陈绩，每顿饭前饭后，陈绩都要吃大把的药。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但是设计的进程一直没有慢下来。他对顾惜极为严苛，仿佛要把毕生所学所知在这半年以内全部交给顾惜。每次疼痛来袭，陈绩都在房里砸东西，总要等到阿南过来给他打安定，他才能消停。
  许姗姗打过电话来问过陈绩的身体情况，却一直不曾露面。顾惜想，她是不忍心看见陈绩现在的模样吧。毕竟在她记忆中的那个少年，白衣飘飘，韶华正当头。
  周家北仿佛在陈绩家里常驻。周小白跟顾惜打了声招呼，说她去布拉格。她是不愿意来找顾惜的时候和周家北碰面吧。
  两个月的时间一闪而过。工作室里陈列着好多成衣品，都是陈绩和顾惜的心血之作。陈绩的身体越来越不好，在家里需要用轮椅代步。他就像在风雨里飘摇的最后一片落叶，随时都有坠落的危险。
  这天他穿戴整齐，放弃了轮椅，杵着拐杖亲自到门口去迎接了一位客人。没错，这个人就是现任的Celine设计总监。来人看到陈绩的模样显然是吃了一大惊。他们的谈话在书房进行，顾惜被隔绝在外。
  只听见那个外国人用阴阳怪气的语调说了：“CJ，你在开什么玩笑？”
  谈话进行了很长的一段时间，陈绩的咳嗽声不间断地传来，让顾惜很是忧心。但是陈绩说过，今天无论何人何事都不能进去打扰，她也就只能待在外面干着急。
  好不容书房的门打开以后，那个外国人出来用奇怪的眼光把顾惜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顾惜看着他离开以后连忙跑到书房里去看陈绩的情况。陈绩虚弱的靠在沙发上。
  “小惜，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很喜欢你。喔不，我首先是被你的设计灵气吸引了，见到你的时候又被你的气质吸引。你是个很不一样的女生。你一定会成为最顶级的服装设计师的，这是我说的，一定会实现。”
  那个外国人走后的一周，顾惜在时尚杂志的新刊上看见了自己的名字。杂志的标题是——陈绩神秘入室弟子顾惜将首次操刀Celine春夏时装成衣发布会。铺天盖地的新闻将顾惜砸得有些傻，在她还没回过神来的时候，接到了顾全打来的电话。
  电话里顾全急切地问关于新闻的事情，顾惜也答不出个一二。她以为她就是帮陈绩打打下手，怎么就成了主设计师呢？顾惜说等自己弄清楚以后再给他打电话。
  时尚圈因为这一条新闻已经搞得天翻地覆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丫头堂而皇之成为Celine春夏系列的主设计师，自然是会招到很多外界的口舌议论。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楠竹出没，大家注意了哈。

  ☆、楠竹出现

  顾惜来到陈绩的房门前，轻轻敲响了门。
  “请进。”里面传出陈绩虚弱的声音。
  顾惜推门进去，却发现他坐在轮椅上，用薄毯盖住膝盖，手里却拿着一杯红酒。顾惜怒视他，几步走过去夺下他手中的酒杯。
  “自己身体不好你不知道吗？还喝酒。”
  陈绩笑了笑。“丫头，以往我每次住院的时候，你都有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好像我才是你养的不听话的儿子。”
  “那你可不就是个不听话的皮小子。”
  “丫头，我真是很喜欢你。时尚圈也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我将未完成的梦想交给你，希望你能带着它继续走下去。也许是我自己太自私了，丫头，你会怪我吗？”陈绩看看顾惜，已经黯淡的眼里有些浑浊的液体。
  顾惜轻轻摇头。“不，我不会怪你。我也一直希望我能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在哪里跌倒就要从哪里站起来。”
  “倔丫头，我还想跟你说句话。不要那么要强，适当的时候撒撒娇，我们都很爱你，愿意成为你的依靠。”
  “我知道。可是我愿意依靠你们。每个人活着本身就很累，我为什么还要把自己的重要加在别人身上呢？我自己，挺好的。”
  陈绩转过脸，不再看她。“姗姗给你打过电话没有？”
  “打过的。她询问你的情况，我说你一切都好。”
  “恩，你就这样告诉她。这辈子是我太对不起这个傻丫头了，如果有来世，如果再相遇，我一定会好好爱她。”
  今生一颗心只能付给一个人，欠下的情债就留给来世偿还。可是六道轮回，天命所归，下辈子的缘分要多少次擦肩回眸才能换来一次偶遇。人们所期望的下辈子偿还，其实永不会来。奈何桥，孟婆汤，前世今生都已面目全非。
  “小惜，人活一辈子，这样大彻大悟的时间真的很少。我最清醒的时候，我的生命却已经临终。我没有什么放不下，只是不能再陪在他身边。小白是他唯一的女儿，如果可能，请你尽量帮助他们和好如初，好吗？”
  顾惜见陈绩俨然是交代后事的语气，不由心酸。“恩，我知道的。”
  “那我就放心了，小惜，我真想去看你的发布会。可惜好像办不到了。”
  那天晚上陈绩病情加重，被送进了医院，强制住院治疗。周家北衣不解带陪在他身边，容颜瞬间苍老，鬓间白发隐现。
  离发布会的时间越来越近，尽管外面满城风雨。顾惜都不曾受到打扰，专心自己的创作。每每有新的灵思和创新，必要先拿给陈绩看，听他的意见。后来陈绩说，跟着你的心自由去创作就好了。
  首场发布会那天，海内外各方媒体都在现场，明星大腕皆有到来。天后王菲也前来参加这次的春夏系列发布会。坊间传闻，王菲钟情Celine十年，不曾改变。
  顾惜在后台紧张得心都要跳出来，即使在前世，她也从来没有经历过如此大的场面，不由心慌。这时周家北推着陈绩进来，陈绩冲她点点头。
  来看发布会的人心里都没有底，都在议论纷纷。灯光忽然将灯光灭掉，只留下T台上那一盏。陈绩坐在轮椅上出现在大家面前。
  众人惊呼，竟然是CJchen,他已经很久不曾在公开场合露面了。
  “大家好，我是陈绩。今天的这场Celine专场是由我唯一入室弟子顾惜亲自操刀的。十年前，我遇见这个小姑娘被她设计里浑然天成的灵气所折服，更被她小小年纪不卑不吭的性格所吸引。她将是设计界冉冉升起的一颗明日之星，带着我毕生的期望全力以赴，只为创作灵魂设计。”
  秀场里响起雷鸣般的掌声，大家都对这个女孩子有了期待。陈绩给她铺的路，要靠她自己的能力走下去了。
  此时顾惜在后台忙得天翻地覆，模特的妆容她要一一看过，衣服上身以后的整体细节她也要一一调整，力求完美。
  当音乐响起，全场寂静的时候，顾惜知道自己迎接审判的时候到来了。
  第一位模特身穿白色西装，垂坠面料，立体剪裁，极致修身，透出职场女性精明干练的一面。
  第二位模特着薄纱质感裙装，轻盈浪漫，将小女人的妩媚彰显得淋漓尽致。
  第三位模特一身宽松休闲装扮，设计时尚，款式新颖，适合身材微胖的女性穿着。
  ……
  每一位出场的模特都让众人惊艳，私下底的议论从未停过。
  最后，顾惜牵着一位身穿晚礼服的女性款款向大家走来。整件晚礼服高挑收腰设计，深V大领，不规则垂坠裙摆，颜色天青带白，一眼望去犹如空谷幽兰，却存在感极强，夺人眼球。
  “大家好，我叫顾惜，是今天这场春夏系列的主设计师。我的设计理念是完整展现女性自身的优雅和自信，塑造都市精致女人的形象。每一个女孩不管身材如何，样貌如何，都希望能够穿美美的衣服。但是每个女孩又都发现自己的衣柜里永远缺一件适合自己的衣服。我希望打造的Celine经典款，适合每一个人爱美的女性，适合每一季流行，永不过时。不管你高矮胖瘦，貌美与丑，Celine为你量身定做最适合你的衣服，彰显本能的女性优雅与自信，高贵与惊艳。每一个女子都是得天独厚神赐的礼物，衣服是精致的包装，是锦上添花。愿你添得一朵名花倾国，一顾倾城。”
  台下很多人都为顾惜鼓掌，其中不乏大牌设计师，时尚点评家以及眼光犀利，口舌毒辣的媒体娱记。这一场秀，真正将顾惜推进时尚圈这个又深又大的漩涡。
  坐在末尾的一位男子在发布会结束以后就起身离开，高大颀长的背影从门口一闪而过的时候，让顾惜有种错觉。
  自那天以后，顾惜便成了名人，在学校上课的时候大家都对她有所私语，就连教授也免不了要认识一下这位同学。因为发布会很成功，Celine决定邀请顾惜加入他们的设计团队，为Celine 注入新鲜血液。顾惜本想拒绝，但陈绩说，她应该答应，于是顾惜便接下了邀请函。
  陈绩再不能出病房，他虚弱的身体形同枯槁。顾惜每每见到，都不由心疼。周家北寸步不离，将工作搬到病房处理，日夜陪伴。周小白还是不见踪影，但顾惜却收到她的来信，信上恭喜顾惜，也顺带提了她去布拉格游玩的经历，她说她遇见了沈子轩。
  国内的媒体也对这次的时尚专场进行大肆报道，顾惜更是被夸大得神乎其神。什么年仅二十的天才美女设计师征服千百时尚评审，主场Celine春夏系列专场。这样大的阵仗难免会惊动顾全和李芬，他们也打电话来向顾惜确认。顾惜说是媒体说得太夸张，但是这边顾全和李芬也忍不住激动，说要来法国看她。顾惜忙说，他们自己过来不安全，等自己忙过这一阵子就回国去接他们。
  顾惜从未想到自己会在这样一种情况下被推到大众眼前，成名之后的她有一种压迫感。
  许姗姗终于还是来见陈绩，她瘦了很多，但是人显得很精神。他们三个人在病房里有说有笑，似乎从前什么也没发生过。这样也好，过去的事情就该遗忘，人总是要向前走，向前看的。
  顾惜收到一款诺基亚手机和一本全英版的《安徒生童话》，附带了一张贺卡写上恭贺。一开始顾惜还在想是谁送的，后来记忆里忽然闪现出沈耀庭的名字。顾惜笑了，真是何处不逢君啊。
  在六月的一个晴天里，维持陈绩呼吸的那台呼吸机突然发出尖利的叫鸣，所有的人都手忙脚乱。医生当场宣布死亡的消息，许姗姗伏在顾惜的肩头哭泣，周家北几近回不过神来。
  巴黎没有雨季，每年的十二个月里每个月都有三分之一的时间在下雨。陈绩去世以后的一个星期，巴黎都在下雨。陈绩没有任何遗言留给这个世界，留给任何人，想来他是走得很安心，很满足。葬礼按他想要的方式举办海葬。他所有的财产都以赠予的方式留给了顾惜。许姗姗在参加完葬礼以后就离开了，她说，她再也不会回巴黎，因为不快乐。
  周家北在陈绩死后，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个人守着陈绩生前住的那间屋子，身边堆满了瓶瓶罐罐。顾惜知道，巨大的伤痛都需要时间去抚平。
  周小白回来了，约了顾惜在咖啡厅见面。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都很沉默。周小白轻啜一口杯子里的咖啡。
  “老周，他还好吗？“
  顾惜摇摇头。“短时间内，可能走不出来了。”
  “他真可怜，到最后，就剩下他一个人了。”周小白盯着杯子里的咖啡，轻声说。
  “小白，他还有你。你真的不能原谅他吗？”
  周小白看一眼窗外，阳光透过玻璃，洒落在桌子上形成暗影。“我不知道。”她说。
  顾惜叹了口气。——落在一个人一生中的雪，我们不能全部看见。每个人都在自己的生命中，孤独地过冬。每一个人逆光而行的人，身后都拖着暗影，隐藏着巨大的伤痛，然而我们能做的，只是加强光的亮度，减小阴影的面积而不能消除它。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内容纯属杜撰，考据党别跟我急！

  ☆、久别重逢

  发布会以后好长一段时间，顾惜过的日夜颠倒的生活，如今好不容易闲下来一阵子，也马不停蹄地返回国内。
  她在接机口看到四处张望的李芬，牵着顾止安，顾全也在人群里搜寻，看见顾惜以后都用力挥手。
  顾惜推着行李箱走过去，给了每个人一个大大的拥抱。顾止安长高了好多，都到了顾惜的腰腹位置，他抱着顾惜不放。
  “姐姐，想死你了，你可算回来了。”小脑袋不停地往顾惜身上蹭。
  顾惜拿顾止安没有办法，拎着他的衣后领，说：“我怎么才一年没回来你就变猫咪啦，别往我身上蹭啦。”
  “这孩子，一路上就念叨着你。”李芬看着自己不成器的儿子说。
  “爸妈，这一年你们过得好吗？”
  “好好，我跟你妈都好得很，就是很担心你。关于你的那个新闻是怎么回事啊？你怎么一下子就变成了品牌的设计师呢？我和你妈都担心坏了。”
  “我好得很，那件事我回家再慢慢跟你们说好吗？”
  “好，我们回家。”
  晚饭以后，一家人坐在客厅，颇有三堂会审的架势。顾惜将事情的前因，经过，结果都原原本本说了一次。
  “这么说，你那个师傅，现在是不在人世了，是吗？”
  “恩。”顾惜点头。
  “真是遗憾，我们很想感谢他这么尽心尽力地教导你。”
  “好啦，爸，不说这些了。说说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