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李氏望着怀中那笑得眉眼弯弯的小人儿,不由起了心思。钱家是百年大族,产业众多,钱府的日常开销根本不需要用到她的私已钱,她自己也因主持府里中馈,无暇多花心思在这几个铺子上,这才起了盘出去图个省事的念头。可总归是自己的嫁妆,盘出去多少有些可惜,若是留给女儿作嫁妆,倒是个好主意。
两日后,五丰堂刘掌柜果然派人来送信,真有大主顾来下了订金,购各种粮食各一万斛,十日后来取。刘掌柜怕耽误生意,已亲自前往各处农庄收粮了。
这可是桩大买卖,可李氏心里却总有些不踏实,两国开战在即,粮食本就吃紧,粮价比先前提了两三成,明知朝廷正征粮备战,什么人会在这个时候大量购粮,还是在天子脚下的雍城?
思前想后,李氏坐不住了,决定亲自前往五丰堂看看。钱翩翩知道后,狗皮膏药般粘着李氏,非要跟她一起去不可,说那迟早是她的产业,她要尽早熟悉。李氏又好笑又无奈,只得带着她同去,还叫上了长子钱昱。
一到五丰堂,李氏便将二掌柜和店中伙计叫来,吩咐他们到城中其余店家打听。
“这么说,那队商旅不但在五丰堂下了订,雍城所有经营粮食的店家,他们也悉数下订了?”
二掌柜应道:“据伙计们方才打听,确实如此。”
李氏揉揉眉尖,这事实在蹊跷得很。须臾,她沉声吩咐道:“二掌柜,你速派人去粮庄找刘掌柜,告诉他不必收粮,速回雍城。”
二掌柜吃了一惊,“夫人,那咱们收的订金……”
“按行规赔付。”
二掌柜怔住,但见李氏如此态度,也心知事态严峻,马上派人照办。
李氏又对钱昱道:“昱,你持大司马府的贴子去一趟平准署,将此事告知何大人。”
钱昱露出不解之色,李氏又道:“祈、燕两国大战在即,若此时粮价不稳,必生内乱。此事来得突然,官署的人恐怕还没察觉,我们应尽快告知,让平准署的人尽快查证,以免有心人暗中作乱,若只是虚惊一场自是最好。”
钱昱立时明白了事情的严重,立即带了两名从人前去,李氏心中不安,干脆在五丰堂等候。
钱翩翩却坐不住,缠着慈娘带她去看另外几家铺子。李氏名下共有六家铺子,和五丰堂连在一起,就在城西的青柳街上。李氏见钱翩翩竟像小财迷似的,不由好笑,想着就在自家铺子转转也无妨,便让慈娘、玉蕰等人带着她去了。
这几家铺子除了五丰堂,其余的均是经营杂货或笔墨生意,生意不温不火,盈利只够维持日常开销,李氏没时间打理,便一直由着它了。唯有一家卖胭脂水粉的铺子,素有口碑,钱府的女子均是用自家销的胭脂。
玉蕰、娇花几个小丫鬟一到这家铺子,便欢喜雀跃,围着摆放货物的柜子看个不停,就连慈娘也忍不住拿起一盒香粉细看。
钱翩翩对这些不感兴趣,独自在店内转了一圈,一边打量一边在心里盘算,若是自己接手,该如何经营?对这些铺子她确实是有自己的想法,前世的经历让她明白到,想要生存得有尊严,必须有钱。
虽然这一世自己是大司马千金,衣食无忧,但世事难料,福祸往往只在旦夕之间,一生那么漫长,会发生什么事谁也料不到。前世的叶咏青,在那场灭门劫难之前,不就是一个与世无争、生活无忧的官宦子弟吗?
天有不测风云,她要提前为自己和转世的叶咏青好好谋划这一世的生活,她要靠自己双手,和叶咏青双宿双栖好好走完这一世的路,未雨绸缪是最稳妥的做法。
正出神间,店外忽然传来一阵清脆呼唤,“巫师,不许调皮,快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被掳
巫师?
钱翩翩一怔,迈着小腿蹬蹬跑到店门口,一个身量和自己差不多的小男孩,正朝着她家店铺上方吆喝,他的身后,站着三、四名身形矫健的随从。
这不是那日在归璞斋放鹰啄她的男孩吗?钱翩翩朝上望去,那只叫巫师的鹰隼正站在胭脂铺的牌匾上。
那小男孩此时也看见了钱翩翩,一怔之后欢喜地上前两步,拉着钱翩翩的手道:“小卿卿,你怎么也在这里?”
钱翩翩嫌弃地甩开他的手,哼了一声便要往店里走,男孩急了,拉住她的手不放,“小卿卿别走啊,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来着。哎,你看你看,我这里有好多好玩的东西。”
他说着便从腰间的小囊掏出一个筒子,讨好道:“这叫万花筒,你们祈国没有呢,不信你瞧瞧,可漂亮了。”
听这语气,他不是祈国人。钱翩翩接过万花筒,放到眼前看了几眼,里面花花绿绿的,果然有趣,方笙他们应该会感兴趣。
“你不是祈国人?那你是哪里人?”钱翩翩一边将万花筒塞到自己腰间的小兜囊一边问。
“我……”男孩正要回答,他身后的随从却猛咳了几声,男孩笑嘻嘻地改口问道:“小卿卿,你叫什么名字?”
钱翩翩见他不答,也不愿再理睬他,转身又要往店里走,男孩又将她拉住,“哎,你别急着走啊,我这里还有很多好吃好玩的。哎,要不你跟我回去?我府里什么都有,就缺个陪我玩耍的人。”
钱翩翩回头,问道:“你府邸在哪里?”
男孩像是没听到她的疑问,倒是被自己的主意兴奋得两眼放光,“哎呀,这主意真不错,就这么说定了,小卿卿,咱们走吧。”
他说着便朝身后随从一挥手,钱翩翩忽觉身子一轻,嘴巴已被捂住,那男孩的随从将她整个提了起来夹在腋下,迈开步子飞快地走了。
钱翩翩顿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大街上的景物像倒影般往后退。片刻之后,钱翩翩已置身一辆宽敞的马车内,那男孩正笑嘻嘻地望着她。
光天白日,居然在自家店铺外被这小登徒掳走了,钱翩翩又惊又怒,小手一抬便欲甩他一巴掌,忽听一阵低沉的吼声,钱翩翩侧头一看,一只全身乌黑、皮毛发亮的大犬正蹲在她的身侧,嘴巴微微张着,赤红的舌头正舔着哈喇子,尖利的犬牙离她的手不过半尺距离。
钱翩翩大惊,慌忙收回自己的手,下意识地缩到一角。
男孩原本坐在她对面,起身坐到她身旁安慰道:“小卿卿,别怕啊,若你乖乖的,阿虎是不会咬人的。”
那只叫阿虎的大犬,光蹲着就比钱翩翩还高,一听到小主人叫它的名字,亲昵地将脑袋凑到他的颈窝磨蹭,又伸出舌头在他脸上嗤啦嗤啦地舔了几下。
钱翩翩收回手,定了定心神,急道:“你是何人?为何将我掳走?快放我回去,不然我家人知道了会报官,官府的人会将你下狱的。”
“阿虎真乖,一会儿赏你一块大骨头。”男孩安抚地拍了那只大犬几下,却问道:“小卿卿,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这人难道是个聋子?钱翩翩气道:“你没听到我说话吗?我刚才问你,你为何将我掳走?”
那男孩却蹙起眉头,原本欢喜雀跃的脸忽然一沉,“真没规矩,我问你话,你不好好回答,竟然还大声叫嚷,回去定要好好管教管教,若还是冥顽不灵,只能喂狗了。”
钱翩翩心中一惊,这小子应该不是祈国人,听他这口吻,非富则贵,不知是何身份。
马车正隆隆行驶,不知驶往何处,除了驾车的马,车子两旁还有踏踏马蹄声传来,应该是刚才那几名随从。钱翩翩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娘亲现在应该发现她不见了,必以为她只在铺子附近走失,大概不会想到她是被人掳走了。她现在要做的,是先搞清楚状况,然后再想办法脱身。
她按捺住心中慌乱,咧嘴朝男孩笑了笑,道:“我叫翩翩,你呢?”
男孩见她突然向自己示好,原本阴沉的脸又瞬间像春日花开般灿烂,笑眯眯地道:“我叫玥,你知道《山海经》吗?”
钱翩翩有些不明所以,不知他为何突然提《山海经》,男孩已自顾道:“山海经你不知道,少昊你听说过吧?山海经记载,少昊出生时,有凤凰衔果核掷于少昊手中,其时大地震动,穷桑倒地,果核裂开,里面是一颗流光异彩的神珠,因此神珠皎如明月,亦是天赐君王之物,故定名神珠为‘玥’。我的名字,便是取此玥字,可不是月亮的月。”
原来如此,他若不说,钱翩翩还真以为是月亮的月。他只说自己叫玥,却没说姓氏,看来还是心存警惕,知道不能对她透露太多。
这小子看着不过六、七岁,钱翩翩笃信自己能从他嘴里套出更多话来,遂甜甜一笑,“皎如明月……这名字真好听,是你爹爹取的吗?”
那叫玥的男孩听了很是得意,“是我娘取的。”
“玥长得这么漂亮,你的娘亲肯定是个大美人,是王宫里的妃子吗?”
本以为顺着他的意赞美他的娘亲,他会打开话匣子,透露更多信息,没想到他一听此话,原本笑眯眯的小脸,霎时变得阴鸷狠戾,珍珠般的牙齿紧紧咬着唇,胸口因用力喘/气而起伏不定。
钱翩翩不由怔住,莫名地望着他,不知为何他突然变脸,却见他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竹筒,朝她阴忖忖地一笑,打开盖子将小竹筒递到她面前。
“拿着,给你看个有趣的玩意儿。”
那阴阴的笑脸,怎么看怎么不怀好意,钱翩翩犹豫着要不要接过那竹筒,玥已经一把抓起她的手,不由分说将小竹筒塞到她手里,还阴声怪气地道:“胭脂,快出来,是时候吃好东西了。”
钱翩翩顿时有种不妙的感觉,再看那小竹筒,几条毛茸茸的腿正伸展出来,一眨眼的功夫,一只蜘蛛已从竹筒中爬出,往她手腕爬去。那只蜘蛛足有她手掌般大小,整个蛛背呈鲜艳的嫣红色,上面有几道青色纹路,仿佛赤面獠牙的鬼脸。
钱翩翩尖叫着,扔了竹筒,用力甩着手,将身子缩到角落里。
作者有话要说:
☆、骗骗
见她害怕了,玥嗤嗤笑了几声,慢条斯理地将被她甩到身上的蜘蛛重新装回小竹筒,自言自语道:“好胭脂,你先乖乖在里面待着,若是下次她再激怒我,我定会让你吸干她的血,骨头留给阿虎,眼珠子留给巫师,至于肉嘛,青青肯定不吃,不知道阎王感不感兴趣,如果阎王不感兴趣,就留给珍珠和小仙好了。不过你的牙齿有毒,你若是先吸了她的血,她的肉和骨头便不能留给它们了,这该如何是好?唉,这次出来这么久,不知它们有没有被饿着了,回去要好好喂喂才行……”
他自顾自地说了一通,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重新在钱翩翩对面坐下,靠在一个软枕上,伸手拍了拍那只大狼犬的脑袋,“阿虎,我困了,你好好看着点,知道吗?”
阿虎竟似会听人语一般,沉沉地从喉咙深处吼了一声算是回应。
玥满意地摸了摸它脑袋,不再理会钱翩翩,闭上眼睛睡觉。
钱翩翩胆战心惊,大狼犬蹲在车厢中间虎视眈眈,她不敢乱动,等了一会儿,猜想那男孩已经睡着了,轻轻掀起一角帘子,往外张望。
刚望得一眼,便闻呼啦一声,一阵劲风从马车外扫来,那只叫巫师的鹰隼拍着翅膀,呼啸着从空中扑落,尖利的爪子往钱翩翩的手抓去。
钱翩翩惊呼一声,飞快地缩回手,可也晚了一步,白嫩的手背上已留下三道鲜红的印子。钱翩翩哇地一声哭出声来,她是真的害怕了。
这男孩不过六、七岁的年纪,本应和方笙、顾隽、裴珉他们一般,正是天真烂漫,调皮捣蛋的时候,可他呢,虽也有调皮捣蛋的一面,性情却绝不天真。相反,他喜怒无常说变就变,比五月的天变得还快,她和他不过第二次见面,只因他缺个玩伴,便不由分说将她掳走。他容貌俊美,心思却是狠毒,她不过赞美了一下他的母亲,便放出毒物恐吓她。
到目前为止,她已经知道他有一只叫巫师的鹰隼,一只叫阿虎的狼犬,一只叫胭脂的蜘蛛。那只可怖的毒蜘蛛,他居然给它起名胭脂,可见刚才他口中那些阎王、青青、珍珠、小仙什么的,也绝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这该死的小子不知要将她带往何处,他那些毒物不知何时会突然跑出来咬她一口……她今年才六岁,自转世到钱家,她常在心里感激上天的恩赐,让她拥有疼爱她的家人,她珍惜这一世拥有的一切,可这一切,她才享受了短短的六年,她还没来得及孝敬父母,报答他们的养育之恩,她还要长大,她要找到她的咏青,生儿育女好好过这一世,她根本不想死。
钱翩翩蜷缩在角落里,呜呜地哭着。玥睁开眼睛,饶有兴致地望着她,白皙俊美的小脸上带着些幸灾乐祸,心情似乎不错。
“巫师今年才三岁,若是它再大些,刚才就能啄了你的眼珠子。嘿嘿,真可惜。”
说罢他又打了个哈欠,挪了挪身子,闭上眼睛继续睡觉。
钱翩翩哭了一会儿便擦干眼泪,理智告诉她,此时必须冷静。玥已轻轻发出鼾声,应是睡着了,阿虎蹲在车厢中间,将两人隔开,不时舔舔舌头。钱翩翩不敢再去掀帘子,生怕巫师真的啄她眼珠子。
从帘子外透进的光越来越暗,钱翩翩猜测此时已是黄昏,马车大概早已驶出雍城了,她心里不由愈加着急。可着急归着急,此时她却毫无办法,她的心智虽已是成人,可这身体却只有六岁,不消片刻也沉沉睡着了。
不知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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