憾离世。”
……
闭上眼,前世的坎坷经历如潮水般涌进钱翩翩脑中。
前世,钱翩翩姓白,名汐,父亲白坤是新田郡守府中的一名主簿,母亲在她三岁时病故,一年后父亲续弦,娶了家中经营棺材铺生意的王氏。
王氏生性刻薄,本就嫌白汐是个累赘,自己诞下两子一女后,对白汐愈加苛刻。奈何白坤对王氏言听计从,家事由全王氏作主,对长女的事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王氏更是有恃无恐。
在外人面前,王氏面面俱到,给白汐穿好的戴好的,外人一走,白汐身上稍好的衣物便被剥下。家中虽有两名下人,但王氏仍将白汐当下人般使唤,每天只管一顿饭,吃的也只是残羹冷饭,饿她不死就行。
偏偏白汐不是个逆来顺受的人,处处和王氏作对,叫她浆洗,她将王氏最贵重的绸缎子洗得起了疙瘩。叫她烧菜煮饭,不知她想的什么法子,偏偏王氏吃了就会上吐下泄,其余人却一点事也没有。叫她纳鞋,她将针藏在鞋底,害得王氏在郡守夫人的饮宴中走路一瘸一瘸的,被一众官妇取笑。
王氏纵容自己的子女欺负白汐,白汐却骗得三人相信只要背后插上两根雉羽,便能像鸟儿一般飞,结果三人从后院的梨树上跳下,不是瘸了腿便是扭了手,在床上躺了一个月。此后王氏便像防狼一般防着白汐,不让她再接近自己的孩子。
挨打是家常便饭,但白汐也不是个只会等死的人,王氏若是将她打狠了,她便满大街地跑,一边跑一边大声嚷嚷:“求母亲息怒,女儿再不敢说饿了,女儿再饿也忍着!女儿再不敢说痛了,弟妹们再打我,我再不还手了!”
这下邻里尽知王氏的恶行,气得王氏在院中直跺脚,又怕落得个苛刻继女的名声,不敢追出门去。
那一日,王氏让白汐去成衣店替她取新做的裙裳,归途中,白汐被集市里耍杂的小摊吸引,包裹被人偷了也懵然不知。待白汐发现,王氏的新衣裳早已没了踪影。
那料子是名贵的织锦绸,是王氏所有嫁妆里最贵重的一匹布,特意做来在三十生辰那日穿的。她还在新田郡最高档的食肆里包了一层,宴请郡中有名望的贵妇,想着讨好巴结一番,为白坤谋个好官职。
明天便是王氏的生辰,如今衣裳被偷,王氏怎会放过她?她想起临出门时王氏的话,“你给我仔细些,这料子金贵得很,若是抽了一根丝,卖了你也不够赔!”
白汐害怕了,那个所谓的家,没有人关心她,没有人管她死活,就连亲生的父亲也对她不管不问,弟妹们成天只想着如何欺负她,更别说王氏了。
一想到等自己满了十五岁,王氏便会将自己嫁给隔壁郡一家屠户的儿子,她便感到了绝望。听说那屠户因为杀生太多,生的几个儿子全都保不住,唯一保住的那个是痴呆儿,二十岁了还成天流口水,话也不会说,只会发出啊啊的声音……
白汐再也不想回那个所谓的家了,天大地大,总有她容身的地方。她四处张望,瞥见街角有辆华丽的马车,马车后面还跟着两辆牛车,装着不少货物,看似要出城。只要能离开这里,去哪里都成。几乎是不假思索,白汐躲到了牛车上,将自己藏在一堆杂物里。
到了目的地,赶车的从人掀开盖布,发现睡着了的白汐。就是在那一天,白汐遇到了那个让她梦萦两世的人。
“我叫叶咏青,这是我家的车子,你为何会睡在这里?”
白汐揉了揉惺忪的双眼,呆呆地望着前眼的男子。那男子约莫十四、五岁,穿着淡雅的鸦青色素面锦袍,身形有些瘦弱,五官清俊。
他看着发呆的白汐,脸上有了笑意,那笑似春风般绚暖,弯下腰朝她伸出手,声音亲切,“睡醒了吗?起来吧。”
炎炎日光下,他白瓷般的肌肤近乎透明,那双眸子却乌黑明亮,白汐不由自主地握住那手,任由他将自己拉起。
他的手很冷,白汐由此判断这男子身体不太好。坐了这么久的马车,原来才到了城郊,白汐脸上涌起失望。
“你现在肯告诉我,你为何睡在我家车子上了吗?”叶咏青温和地微笑着,对她的沉默丝毫不以为忤。
白汐看着那双清澈如溪水的眸子,那张淡雅如春风的脸,这一定是天上的神仙派来打救我的。
她把心一横,跪在叶咏青面前,将自己的身世和盘托出,末了又道:“我什么粗活也会做,不求工钱,只求两餐温饱有瓦遮头就行,求公子收留。”
叶咏青静静地听着,看着白汐捋起衣袖,纤细的手臂瘦骨嶙峋,仿佛一折就会断,新旧疤痕层层叠叠,没有一处肌肤是完好的。
叶咏青再没多问一句,上前一步缓缓替她将衣袖放下,“都过去了,以后你就留在这里吧。”
叶咏青吩咐管家带上银子,到白家知会王氏,叶家别院缺使唤丫鬟,将白汐留在了别院。她这才知道,他竟是新田郡守、她爹的顶头上司最小的儿子,素有新田才子之称的叶咏青,因自小体弱多病,平素多住在城郊的别院里。
王氏收了银子,又得知雇主是丈夫顶头上司的儿子,自是满心欢喜。
这一年,白汐十岁。往后的日子,白汐便住在叶家别院,做了叶咏青的使唤丫鬟。每当回忆起那天,自己选择了躲上那辆牛车,白汐便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运的人。
叶咏青喜欢读书,喜欢清静,所以别院的下人不多,近身伺候他的,除了一名书童,便是白汐了。叶咏青不但收留了她,还教她读书认字,这是她从不敢奢望的事情。
可惜好景不长,这样的好日子在她十三岁那年结束了。
这一年,新田郡遇到了百年一遇的洪灾,粮食颗粒无收,无数庄稼、家园被毁,无家可归的灾民聚满了新田郡的街头,等着朝廷的救济。
郡中的粮仓不到一月已用尽,朝廷的救济偏迟迟不到,叶郡守散了家资,从别的郡县购回粮食分与灾民。就连叶家别院,也收留了上百名灾民,叶咏青和从人们一样,将一日三餐改为一日一餐,余出口粮分给灾民。
可就在这时,朝中有人弹劾叶郡守监守自盗,贪污赈灾物资,以致新田郡饿殍遍野。白坤怕殃及自己,不由分说将白汐领回家中。不久后便传来消息,叶郡守贪污罪名被坐实,叶府上下七十余口,女眷沦为官妓,男子则流放到边疆服苦役。
白汐知道消息时已是一个月之后,她偷偷跑去叶家别院,昔日欢声笑语的别院已是凋零一片,人去楼空,那个三年来每日教她读书认字的人,已在千里之外的边疆。
她不懂,叶郡守明明是个受百姓拥戴的清官,为什么会有人告他亏空灾银?叶咏青公子那么与世无争、菩萨心肠的人,为什么要遭受这样的罪过?
不容她多想,她的命运再次被扭转。
新田郡的署官因此事多受牵连,她的父亲白坤也不例外,所幸他只是小小主薄,只是丢了饭碗而已,可白家的生计却落空了,生活变得拮据。恰逢那屠户家的痴呆儿病重,屠户下了重聘,要白汐过门冲喜。于是,白汐在十三岁那年“嫁”到了屠户家,可这也没能保住那痴呆儿的命,两个月后,痴呆儿病故了。屠户心痛给白家的聘礼,儿子又没了,养着白汐还要浪费口粮,一狠心将白汐卖到了帝都雍城的青楼紫金阁。
在叶家那三年,白汐好吃好住,身体和容貌都长开了,出落得亭亭玉立,紫金阁的东家紫娘别具慧眼,亲自教导她各种技艺,十六岁初次献艺,便惊艳了整个雍城城。紫娘深深懂得奇货可居的道理,她不需要白汐卖身,卖艺即可。于是,白汐成了紫金阁的头牌花魁。
活了十六年,除了在叶家那三年,白汐觉得现在的日子也不错,起码每天有饱饭吃,不用挨冻也不用挨打。紫娘虽出身风尘,可并不是个唯利是图的老鸨,对她们这些青楼女子并不苛刻,她又不用卖身,每晚只抚琴献唱,偶尔有出得起高价的贵客,紫娘才会让她陪着小酌一番,这比她在白家的日子好过多了。
至于将来……她不愿多想,她本来就没有将来,多想无益。只是,她总会想起在边疆服劳役的叶咏青,那个如清风般淡雅的人,那个与世无争、不食人间烟火的人,怎么能适应边疆那种苦日子?他的身体本就孱弱,他能熬得住吗?他偶尔也会想起她吗?
有时她不禁会想,天南地北,她和他此生再不能相逢了。可世事总是出人意料,就在她以为这辈子再无缘相见时,他和她竟真的重逢了……
作者有话要说:
☆、巡店
“翩翩,该起床了……”李氏慈爱的声音将钱翩翩的回忆打断,“娘刚做了鱼羹,你若再赖在床上,你大哥和五哥可全吃光了。”
钱翩翩睁开眼,李氏和蔼的脸庞就在眼前,坐在榻边轻轻拍着她身子。
“娘……娘做的鱼羹,翩翩最爱吃了。”
李氏眼中那暖暖的眸光,让钱翩翩心头一热,伸出两手怀抱着李氏的腰,久久不肯松开。
这一世能转生到钱家,不知是她几生修来的福气,爹娘视她为掌上明珠,哥哥姐姐们也对她呵护备至,就连几位姨娘,也对她疼爱有加。她心存感激,感激上天对她的怜悯,让她上辈子最渴望拥有的亲情,在这一世尽数享有。
钱翩翩躲在李氏怀中,手中的墨玉片仍然发着微温。如果……能找到他,那么,这一世她将再无遗憾了。
她很清楚,转世的咏青不会再记得她,她也不知道他会降生在什么样的人家,但无论这一世他是何身份,是何相貌,她确信自己会找到他,然后……嫁给他。
当然,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她要找到另一阙灵犀圭,再到灵犀山找那位阴差大哥,让他倒转光阴,让她回到上一世叶咏青逝世前,她要亲耳听听叶咏青那番来不及告诉她的、重要的话。
待女儿用过早饭,李氏像往日一样,牵着她肉乎乎的小手,一同来到偏厅,听府中几位掌事禀事,处理府中中馈。
待府中琐事处理完,李氏正想送钱翩翩去知秋苑,下人来报,五丰堂的掌柜求见。五丰堂是一家经营五谷杂粮的铺子,严格来说它不算是钱家的产业,它只是李氏的陪嫁,这几家铺子的收入,只归李氏个人名下,与钱府无关。
“刘掌柜,你的意思是……你想大量囤进五谷?”李氏望着恭谨坐于下首的刘掌柜,微微蹙眉。
刘掌柜年过五旬,蓄着精干的短须,“不错,连日来已有几拨商旅到店中询价,听那口气,怕是要购进大批粮食。我遣人打听过,雍城几家大粮铺都被询价了,有的已开始囤货,我们若是再不囤货,兴许下月便没粮可卖了。”
“竟有此事。可知询价的商旅是何人?买了粮运往何处?”李氏并没有被这可能的大买卖冲昏头脑,反而仔细询问。
“这……倒还没打听出来,那些人口风紧得很,只说一应黍、稻、麦等五谷他们都要,还言之凿凿过两日便来下订。”
五丰堂规模不算大,在雍城,这样的铺子多不胜数,大粮铺被询价尚属正常,可若连五丰堂也被询价……身为大司马府夫人,李氏本能地察觉到此事不简单。
“刘掌柜,此事不可大意,雍城的粮商若个个囤粮,必致粮价高抬,官署定会追究,我身份特殊,若因此牵连到大司马府,会让大司马难堪。”
刘掌柜面露赫色,“夫人所虑甚是,是我只顾蝇头小利,一时大意了。那……”
李氏温和一笑,道:“刘掌柜不必自责,我们也不是有生意不做,不过是做谨慎些而已。这样,那些人若真来下订,我们再从雍南的粮庄调货不迟。”
刘掌柜告辞而去,李氏揉了揉发酸的眉尖,轻喃道:“这几家铺子,虽每年有些许盈余,却也让人烦心,若是时机适宜,还是盘了出去省事。”
一直在一旁默不做声的钱翩翩,此时却突然开口道:“娘的铺子不想要了,给翩翩好了。”
李氏一怔,在钱翩翩脑门一点,笑道:“给你?你才多大点的人儿,你知道这些铺子是做什么的么?”
钱翩翩大声道:“当然知道,是娘亲的嫁妆,是做买卖赚钱的,有了这些铺子,爹爹就算不要娘亲,娘亲也不愁没饭吃。娘,我今年已经六岁,再过十年便要嫁人了,我也要像娘一样,要这些铺子做嫁妆,将来若是在夫家不得势,我也有这些铺子做依仗,不必受人脸色。”
李氏瞪眼望着钱翩翩,好一会儿才哑然失笑,一旁伺候的丫鬟嬷嬷都忍不住笑了起来,李氏好不容易才顺了口气,嗔怪道:“我的老天爷!瞧这丫头说得还有模有样的,敢情天天站墙角去了。你这丫头莫不是讨债鬼转世?我活了这些年,还没见过有女儿家像你这般大言不惭为自己讨嫁妆的。”
钱翩翩咯咯笑了几声,搂着李氏的脖子奶声奶气道:“有铺子就会有银子,有了银子我就能买好东西孝敬爹娘。”
“哟,还知道孝敬爹娘了,真是娘的好丫头……”
虽然明知是稚子童言,李氏仍像喝了蜜似的受用,搂着钱翩翩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一旁伺候的慈娘笑道:“别人都说六小姐是个有福气的人,照我看啊,小姐的福气固然泽厚,但撇开这层不说,只看小姐这脑瓜子转得灵活,就知道将来是个会打算、会过日子的人,自然是有福气的。听宋夫子说,小姐的算术可利害了,连顾家、方家、裴家那三位小公子也不如她,小姐若是男儿身,将来肯定是个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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