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为首的男人不耐烦,认为掉了自己的面子,喝令手下就在大门口持刀猛砍郑贵福的脚筋和手掌,郑贵福的两脚脚筋和一个手腕被砍断。杀红了眼的保安们不顾被溅了满身“土老帽”的血,他们又在郑贵福身上乱捅了几刀,直到郑贵福不能动弹为止。
女儿眼睁睁地瞅着自己的父亲被打残,哭得声音都没有了……
那个叫“七哥”的人嘴里叼着烟,抬脚笑着把郑贵福趴在地上沾满鲜血泥土的脸拨过来拨过去,用鼻子哼道:“你个老灯倌,也敢和我叫板,我叫你这一辈子在地上爬着走。”
说罢,摆手带保安们拖起小秋扬长而去。
后来有人偷偷告诉他,这个“七哥”是市工商局长的儿子,没人敢惹,法院、检察院都有人,打你也白打,赶紧回家吧。
这场天生横祸的到来,把郑贵福给搞糊涂了。虽说他的一条命最后在女儿的努力和医院的挽救下捡了回来,可全身瘫痪,巨额的医疗费对于他这个普通的农民,简直是一个天文数字,辛苦一辈子,都无法挣来这么多的钱!
不知女儿跟什么人借来的,自己一个老农民什么时候能够还上这笔钱?更让他欲哭无泪的是,一年多过去了,一家人求助的司法和有关部门没有地方能给他们一个公道,真如人所称的那样。直到郑贵福自杀,女儿小秋也没回来,生死不知。
一家人便散了。
老人最后擤把鼻涕沙哑地说,“过去俺拚上性命跟上*打仗时光知道要解放,建设新社会,可解放这些年了咋又出来个黑社会呢?到底还有没有王法啊?”
说到这里,程贵阳戛然而止,不说了,抽出一支烟续上火狠吸一口,咳嗽几声。
“后来呢?”女记者问。
“这么说你愿意听吗?你今天来大概不是想听这些的吧。”
“说吧,”她看了看表,“我愿意听。”
“那好。老人当时对我讲述这些事,我坐在沙发上一声不吭,偶尔笔在本上记下点什么,多数时间就那么一直望着他。
讲完了,老人叹口气:‘人到什么时候,也不敢欺天哪!可惜现在没个说理的地方,我这一身病,这辈子讨不着说法,我就这么到阴间找儿子去,不甘心哟!嘿嘿嘿……’老人泪水在苍老的脸上流成两条黑色的小溪状,瘦削的双肩在我眼前大幅度地抖动着。”
程贵阳说,说实话,他这个当过兵的显然激动了,感到自己脑袋的一根根神经在蹦。
老人所说“水之恋洗浴娱乐中心”和“七哥”,恶名早有耳闻,也知道背后庞大的关系网奈何不得,但老人家今晚慕名而来,偷偷找到家来了,自己这个市委书记秘书能再把他推出门去吗?
老人一边擦泪水一边指着满胸陈旧的勋章说:“请你看看这是什么?秘书同志!我跟着*到过山东,到过四川和海南,也去过朝-鲜!我打过国民党,打过日本,打过美国!这是打败敌人的见证,懂吗!?”
他站起身在满胸的勋章中寻找着,一个两个三个……终于找到了,他揪起前胸给我看:“你瞅瞅,这就是打败法西斯血战台儿庄的奖章!这可是战区司令李长官亲自发到我手里的哟!不管用了……”
说着老人从兜里摸出一支“达西牌”劣质香烟,似乎想起来什么,抬头看看亮堂堂的房间,把皱巴巴的烟卷又放回兜里。
我万分理解这位不速之客——老人内心感受和痛苦心情。这不单单是一种感情上的问题,而是有更深一层的含义。看着老人那深沉混浊的眼睛,平静了一下心态,我弯腰从茶几上拿起红塔山香烟,撕开,递给老人:“抽这个吧。”
老人犹豫一下,还是点着了自己断了一截的那支烟,此后一直勾头抽着,不再说话。
后来老人告诉我,在好心人的暗中指点下,思考再三,他决定求助于我。
他说,儿子死后,说理的事他就接过手来。这二年,跑过县里市里,开始还有钱打票,坐车来,后来没钱了,这六七十里地就一直凭他的老胳膊老腿来回跑路,也跑过省城,跑过北京。
到头来才明白,跑政府、、省委和公-安-部那是白搭,解决的还得是地方。可公安办了,检察院压着,检察院办了,法院退回,扯到如今。
手里费尽心血讨回的“上方宝剑”也成了中看不中用的东西,等于废纸一张。那些人该怎么着还怎么着,活得照样天老大他老二!
一看到这些废纸,老人更心酸,常常是疑惑不解,感慨万千,“奶奶个熊!这年头是咋了呢?好像黑社会比政府还厉害,真就没个说理的地方啦?唉,我啥都不在乎喽!就是开除我的党籍,说我反党,我也得说,哪有这样子事啊!上面说的挺好,下面就这么胡整,凭啥?他们!”
老人的话确实在我心里掀起不小的波澜。但我最关心的还是那个女孩,“大爷,孙女现在怎么样了?”
老人重重地叹息一声,摇摇头,没说话。半晌,一支已经快捏不住的烟屁-股被他碾死在烟灰缸里。
“得性病啦,人家不要啦,死不起活不成,在家躺着呢!”
一阵阵热lang涌上我的心头,燥热,寒冷。
我也是农村出来的,给罗书记当秘书,我明白他找我是什么意思了,很真诚地对那个老人家说:“大爷,老百姓真是不易呀!”
“大爷,我今晚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这个‘市委秘书’没啥权力,就是为领导服务的,但我和您老的心灵是相通的。而心灵又忠实于纯洁,虽然我的能力有限,也不当官,但既然你相信我,黑灯瞎火找到我,我就试试看吧!’稍稍停顿了一下,拿过证件和勋章仔细看看,还给老人说:‘大爷,您的要求是什么?’”
“啥要求!”老人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我,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自古一理,给孙女治好病,“法院治他的罪!贪官心不正,老百姓心不齐,好欺负,要不然,黑社会?奶奶个熊,他敢!”
为了进一步了解情况,沉默片刻,我说:“那好吧,大爷,您这事也急不得,我先调查一下。找机会,跟领导汇报一下,看看能不能解决?”
说着话,在身上摸钱,拿出五十块递给老人,“这点钱,解决不了什么问题,你拿着吃点东西,明天买张票回去吧。你的事我一定想办法跟罗书记说说,天热,您岁数大就别再来回跑了,有什么结果我再打电话告诉您。”
我的举动,让老人简直有点不知所措了。其实,老人来找我并未抱多大希望,他不相信该管也能管这些事的人都推来推去,找一个“市委书记秘书”就真能管用,可是,要是不找个人说说,心里难受啊!
正如老人自己所说,也许他就是想找个人吐吐苦水。出乎意料的是,我诚恳的态度,让老人一下子感激涕零。
他急忙站起,“不不不!我看你是真心想给我办事,我总算认识了一个能听我老头子啰嗦的人,你,爷们儿,不愧‘市委书记秘书’这个称呼啊。能不能帮我儿子和孙女讨回个公道,就看你这一锤子了!
钱我不要,我这有个亲戚,就是他给我指的路,这就够麻烦你的了,也是有病乱投医,先给你谢谢啦!”
程贵阳再次叹息一声,沉默了。
在这个城市当罗守道书记的秘书,他感到很累。一方面,他要按照官场惯例努力协调各方面关系,全心全意为领导服务,一方面还要承受来自主要领导和社会舆论对自己的无形压力。
他跟了书记十几年,知道他是什么脾气,也知道这样的“小事”如果跟领导汇报会是什么结果,左右为难。老人走后半个月,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以至于让他感到些许气愤和无奈。
柳雅致抬头看他一眼,接着低头往笔记本上记着,一言不发。
心里颇不平静。
作为记者,所见所闻,这样的事情每天都会触动她越来越脆弱的神经和内心最柔软的地方。无奈。痛苦。麻木。
程贵阳后来接着说,有天早晨,正是上班高峰,一家五六口人在市委大楼门前长跪不起,前面的老太太伸着双手朝大楼一遍遍喑哑地叫着:“老百姓啊!老百姓,你们别不信哪……”
干部们纷纷回避这种场面,快步走进大楼。
罗守道书记让停车看看,这些人衣服破旧,灰头土脸,一望而知来自农村贫困家庭,眼泪鼻涕顺着他们的嘴角两边往下流。
程贵阳看到那个老太太哭述着孙女儿被洗浴中心“弄死了,把人弄到火葬场去了不让看”的横祸,声嘶力竭请求“*给我作主”,让看一眼自己的孩子……
他想起半月前找他的老人,偷偷看一眼罗书记。
围观群众越来越多。
罗书记没说什么,司机开车走了……
虽然程贵阳并不知道那些人到底为什么跪在那里,但发生在市委楼下的这一幕,再一次勾起他心灵伤痛般的愧疚。
当时,看到可怜的老太太泣不成声的一瞬间,不知为什么,他仿佛突然看到了自己父母的身影,他们那接近七旬的年龄和似曾相识的举动,曾让他产生下车问一下情况的冲动,然而,他毕竟是个跟随领导多年、久经官场的人,心有难言之隐,一下子控制住了自己的感情。
他不知道,如果过问,身边的反响会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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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六五章、怒火中烧
老百姓有冤不去找公安局长、法院院长、检察院检察长,而是去市委、政府求跪,不知是人民警察、人民法院和人民检察院的耻辱,还是老百姓对法制的一种失望。
无论怎样,那一刻都令他感到脸红,真切地感到手中权力的有限和无奈,纵然问明了情况,又能如何?只能默默无语地让车离开,那一幕所带来的后果,便是他虽身在办公室却无法进入正常工作。
他无法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
楼下,围观者甚众。
远远望去,有一些人甚至开始愤怒地大骂。有人给老人一家出主意,看样子是告诉他们这样是没用的,有人偶尔还指指近在咫尺的公安局楼大楼,除掉哭诉,老太太仍然倔强地冲着面前威严的大楼一句句喑哑喊着,似乎仍在喊叫着那句“老百姓啊!老百姓……”
程贵阳看到,大楼里面终于出来人了,动用了保安,几个穿制服的人当着众人没有打骂,强行把这些人弄了进去。人们议论纷纷,渐渐散了。他点燃一支烟,抽了不到几分钟,看到那一家老少又出来了,还是长跪呼叫,凄惨异常。很快又哭叫来围观的群众。
墙边那座精美的省委“拥军爱民工作先进单位”表彰大会奖给滨江市的落地大钟,时针已经指向10点47分。
清脆的钟声不断敲击着程贵阳的神经。
领奖时,他看到罗守道书记心情舒畅而激动,现在冷丁看到它,却不知这个奖品是对自己的激励还是映照出自己的虚伪。他从窗前收回目光,轻轻揉-搓着太阳穴,走回宽大的办公桌前。
郁闷地吐了气,一时间心潮涌动,颇不是滋味。
天朝的老百姓,无论从旧天朝走过来的白发苍苍老人,还是出生在新时代的中青年人,一遇到冤枉事,唯一的希望只能是让“政府作主”,一遇到替他们伸了冤的人,唯一想到能表达自己感激之情的就是膝盖发软,就情不自禁地下跪。
程贵阳就经历过无数次这种情景,楼下那些如自己父母一样年龄的老人不也同样么?
他心里禁不住一阵阵发酸。
百姓们哪!
“主人”给“公仆”下跪,什么事呀!过去有过同样感触,却没有今天这样强烈,他问自己,国家工作人员秉承“为人民服务”的精神,寻求真理和正义,这种精神难道不是社会主义法制下每一个公务员肩负的神圣职责、不是每一个领导干部们应该为之毕生尽职尽责去追求与奋斗的宗旨吗?
执法本来是一件严肃的事情,体现一个人、一座城市的管理水平与声誉。
初到滨江市之时,程贵阳虽然感到担子很重,但充满活力和信心,但是随着工作的开展,尤其是后来涉及到华龙商厦的整治和管理工作,罗守道书记的态度和要求,他渐渐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困惑。
谁都知道,当代天朝绝不允许色-情与暴力存在,罗守道书记在市委各种重要会议也这样说,可在程贵阳眼中,不,在百姓和各界正义人士的心中,华龙商厦就是滨江市最大的一颗毒瘤,许多罪恶,无不源于此。
但是,针对华龙商厦各种势力范围的违法犯罪活动,每次公安机关行动都会受到限制和影响,沉重而繁杂的工作量后,侦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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