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故事吧。”
又说:“有些事,我也愿意跟你说说。你这个位置,我也坐过,我知道你来的意思,知道你想得到什么,不要打断我,我说什么你听什么,怎么写是你的事。至于我为什么要这样干,我自己都糊涂,所以你也不要问。问了我也说不明白,也许这就是我要给你讲故事的原因吧?一些事刺激了我,现在仍然在刺激我,讲了,你会明白是怎么回事的。”
女记者看他一眼,点点头,一只手下意识去摸笔。
本来,她想开门见山问问程贵阳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干,然后问问被他杀害的市委书记罗守道在他眼中是个什么样的人,问问他战场上的一些故事,然后再问问他的几个战友,他们到底是怎样一步步走到今天的,期间作了哪些准备,由什么事情引起,是一件事还是几件事,在别墅里面的细节又是什么?
但是,她也没想好,如果这样提问,会不会影响采访,一开始就引不起程贵阳的任何兴趣而不得不结束采访。
如果那样,真是糟糕,所以她想让程贵阳随便说一下,说到哪算哪,必要时可能打断他一下,这样也许得到的东西更真实可信,也使采访更有意义一些。
她耐心地看着程贵阳,程贵阳也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一个默默不语地抽烟。
一个细心地观察。
这可真是一个奇特诡异的镜头——“几年前冬天的事吧?”前市委秘书缓缓地说,似回忆,更像追寻过去生活中的一些残存身影,“夜色中,一位不速之客敲开了我家的门。”
他说,如今说到普通百姓找代表请求伸张正义,代表已不再陌生,不再拒绝,对那些踏破门栏的求告人也不再投以异样的目光。
因为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人认识到,“代表”已不再仅仅是一种政治荣誉和摆设,它更具有一种责任,一种为普通老百姓自身利益的保全开辟了新渠道的身份证。可是,有人来求我这个领导身边的小人物还是第一次。
来访者已年近八旬。乍看,老人就象五、六十年代电影里描写的既自私又狡黠的地地道道的老农民,黄眼珠,黄胡子。虽然正值盛夏,酷暑难当,可老人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人造毛旧棉袄,乱蓬蓬的花白脑袋上压着一顶蓝布单帽,左胳膊拎一根光头木拐。
黑红瘦削的长脸上横七竖八的爬满了象刀刻斧凿般的皱纹,干巴巴的。唯有右眼皮上面的一块紫疤是平滑的,而且闪着星星点点的亮光。整个面部是冷冷的,没有一丝笑容。给人一种似威严而又隐藏不住绝望的感觉——就象有人开玩笑说的那样,看侧影象乞丐吓一跳,仔细看他的脸又象八路军老干部,不能小瞧!
柳雅致边记边想,难怪是作家。
程贵阳说,第一次见面就遇到了让人哭笑不得的场面。
来访者坐到沙发上,开口就来了句“奶奶个熊!”
然后一句话也不说。先是摆正姿势,随后慢慢从随身携带的冻得哗哗响的塑料袋里拿出一叠证件和纸片,上面密密麻麻写满字迹,慢条斯理的从兜里掏出断了一条腿的老花眼镜戴上,把文件和材料翻了翻,然后清清嗓子一本正经对我说:“程秘书,我先跟你说一下,我姓郑,这些证件都是经咱们人民政府批准认可的,有权跟大小领导谈话!”
说着他抬起头,把上眼皮使劲向上撩着,透过老花眼镜指着证件上一个蓝章说:“你看看,这可是战区司令李长官的大印啊!”
郑老爷子的举动让我和爱人有些惊讶,与进门前判若两人。
给他开门前,我看到门外一个老人胸前缀满了各种奖章,其中一枚在暗淡的灯光下闪着斧头镰刀的微亮,目光却仿佛在忐忑不安地期待着什么。
老人显然是喝过了酒的,一看铁栅里面的二道门开了,愣愣的,盯着眼前防盗门栅里自己要找的人,半天也没说一句话。
我知道,大概是找我反映问题的。果不其然,老人疑虑重重地盯着我半天,才叹息着问道:“唉,你就是市委罗书记的秘书吧?”
转而,又用商量的口气说道:“让我进屋去说行不?大侄子,咱爷俩见面一回,说起来也是个缘份啊!这些天,我就琢磨,先人们定的,七十不死也活埋,不埋,又能活个几天子哟!早晚的事喽!
我呀,大侄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该着的事儿,鹰和老鸹把皮肉叼光,老狼会把骨头也嚼得丁点不剩哟!可今天爷们是来求你的啊!”
一个“求”字说得凄凉无奈,有几分颤抖,音儿拉得很长,表情也显得极为悲愤无助起来。
见状,我屏住呼吸,打开里面的防盗门把他请进了屋。一进门,听他凝重地、一字一顿地说道,“爷们求你,把一件小事给我反映上去,交给整天办大事的罗书记!”
坐到沙发上后,又抬眼问:“爷们,你是市委书记秘书,不差吧?”我望着这个不速之客,点点头,倒了杯水给他放在面前。
老人皱纹纵横交错的老脸上,两颗混浊的泪珠就顺腮淌了下来。
“你再看看这些个,”老人放下一些材料,又把另一些印着“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安-部”或“省公安厅”名头的信件举到我眼前,让我过目。我接过看了看,捏在手里,望着他。
电视机正播放警方打掉两个黑恶团伙的消息,老人没听完,就“砰”一声把证件摔在了地上,面冲墙壁半天没有说话。我伸手捡起,看了一眼,问他:“老同志,你这是跟谁发火呢?”
“跟我自已!”老爷子没好气地答道,“奶奶个熊!黑团伙儿,驴粪蛋-子面上光啊,到多会儿说得都是这么好听,可实际呢?实际比这黑百倍啊,大事小事有人管吗?我日他个祖奶奶的——光整这些小忘八蛋有啥用项啊?比他们蝎虎的那些家伙呢,咋就没人管管!
这些个忘八蛋犊子,抓了放,放了再抓,不说别的,华龙商厦上那些人不该好好管管啦,可瞪眼没人管,公安局不管,检察院不管,法院也不管,政府更不管。抓了几个小倒霉的倒在电视上面大做文章,你说这是他娘的什么事哟!你,嗯?”
我不能安慰,也没法安慰。心里已经明白了八九分。老人的唾沫星子乱飞,脸色胀-红。我虽不懂他到底找我什么事,可心里沉甸甸的,替老人感到难过。生活,也许委屈困扰着他老人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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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六四章、血腥如斯
“老同志,您有什么事?”为了弄清情况使谈话进入正题,我朝呆站在一边的爱人孩子摆摆手,暗示他们回避,然后很客气地说:“今天您来找我有事儿吧,有事,您就说,咱爷俩唠唠,看我能不能……”
谁知话一扯开,灯光下,老爷子眼直了,脸也变了色。我从未见过如此凶狠犀利的目光,苍老的鹞鹰一样。
老骂“黑社会”,并说“可不能忘了这些人对老百姓造下的孽啊!”
老人说他生病了,天天盼事能出头,希望政府法院公安局能给他家一个公道,他说那样他就不会再硬撑着找这找那地白跑腿了。
喘口气,他告诉我,北京他都去过,见大衙门口的人他不打怵,可为找我的家,他算是费尽心机,心里打着鼓好不容易才打听到找上门的,“我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头子,要是没事,没有过不去的坎儿,能六十多里路一步步走来找你这个市委书记的大秘书么?爷们,这阵子没路费哟。”
说着泪流满面,嘤嘤地哭。
叹道:“咳呀,咳呀,这一辈子要是找不着个说理的地方,算叫他们这些人给缠上治住喽,没个逃脱啦。杀人放火现得济,修桥补路惹闲气,古人说得丁点不差啊!”
喝了酒的来访者一再唠叨,而我从他进屋到现在却还不知老人到底为何事而来。
看上去,老人的精神似乎受到过比较严重的剌激。我问:“大爷,那您今晚到底为啥事来找我呢?”
老人两眼瘪瘪的,松驰的眼皮粘在一起,只闪着两条带毛的小缝,在市府这些年,公务员这一职业不知不觉磨平了我曾经热血沸腾的理想与胸怀,变得麻木不仁。不平事,天下事,见多不怪了,“啥事啊?”
老人缓缓地说,平缓了一下气息,没接我递到他眼前的毛巾,用自己的手背擦拭几把双眼,长吁短叹道:“是这么回事,我来呀,也不是抱有多大希望,可我听说你是市委书记的贴身秘书,我呀来找你就是想跟你说说心里的苦啊。白搭,政府法院公安局都办不了的事,跟你说了不也是等于没说一样?白搭!可要不找个人说说,我这心里憋得慌呀,咳咳咳……”
粗糙的手背一把一把揩拭眼睛,老泪横流。
“你说吧,大爷,你说。”我找出一个笔记本,望着他。
看到我这个“市委书记大秘书”拿出笔记本,真把自己的事当成了个事,老者终于让自己平静下来,老者说,他家住在离这六七十里的长化县福利乡,一家子农民,儿子叫郑贵福,十七岁的孙女被骗到“水之恋洗浴娱乐城”当了小姐。
两年前,听到消息的郑贵福好歹找到了华龙商厦,小心翼翼地走进洗浴城打听姑娘下落。第一次,让人家撵出来了,后来他就整天围着那条街转。说着说着,老者哭了。
“老百姓,不易啊!”
后来,儿子又去了第二次,第三次,没钱了就饿着肚子睡车站,唯一目的就是希望碰到姑娘,要求女儿跟自己回家。后来在娱乐城附近趴活的司机不忍心,劝说他,忠告他:“老爷子,你傻子啊?如今这个社会儿,你这么等一辈子也找不着女儿,就是找着了你也领不走,那些女孩子都有人看着。”
好心人告诉他办法,后来他就扮成嫖客挨家进去找。
当时孙女正陪两个做生意的人唱什么ok呢,兴头上,让他儿子给找着了。老人说,“客人犯了有钱人的邪劲儿,说什么也不肯让他把自己女儿带走。”
争吵声马上引来了管理人员和保安。有人指着郑来福的鼻子骂:“你他马谁呀你?啊?赶快给我消失!”七手八脚就往外推他,郑贵福的女儿护着爸爸,告诉那些人说是她父亲。
“谁也不行!老板的脾气你不是不知道,找死啊?”
“‘我告诉你老头,七哥是黑道上的,你惹不起,赶快滚!’“不管是什么老大,我也不走,”老人说儿子郑贵福很生气,也上来了山里人的牛劲,又说:“我找的是我姑娘,光天化日的,我不信你们老大能把我吃了。”
他满脸怒气地再次闯进包厢,拉起被客人刚刚拉回去的女儿就走,两个客人起身和这位不识抬举“夺人所爱”的土老帽互相推搡。
这时,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气极败坏地冲进来喊道:“好啊,哪来这么个的,竟敢跑到我的地头上撒野,老子的名字说出来把你吓死,快滚!”
几乎同时跟着到达的还有好几个大汉,在那个男人的喝令下,不由分说将惊恐的郑贵福连踢带打地拖出水之恋洗浴娱乐城,暴打了一顿。
身上流淌着老辈山里人野性血液的郑贵福又恨又怕,尽管已经流血的伤口痛入骨髓,可他硬是一声不吭,当然更不肯善罢甘休。
打他的那帮人一回去,他马上又挣挣扎扎地从地上爬起来,想进去拉女儿,但他知道,在人生地不熟悉的这座城市,他打不过人家,动硬的不行,可眼瞅着自己一手拉扯大的女儿就这么毁了,又怎能甘心?坐在小饭馆里,一个晚上,喝上酒就流泪,没辙。
第二天下午,乘人不备,郑贵福又来到洗浴中心,这次是悄悄来的,汲取了上次的经验教训,他看见一个男人正与服务台小姐讨价还价,打情骂俏,就偷偷溜进去,当时正是大部分小姐睡觉的时间,准备晚上工作。
郑贵福摸到女儿住的后屋,喊她起来,连东西也没顾上拿牵着她就跑,跑进一条小胡同,以为女儿就得救了。哪成想前面正有人等着他们呢!
领头的正是昨天那人,保安一把将女儿扯过去,那家伙说:“你个老杂种,你以为就你聪明?昨天没打死你是不是?嗯?!我把你姑娘当狗养着,整天吃香喝辣,一人挣两三个人的钱,你他马土老帽还想怎么着!
我告诉你,知道我是谁吗?说出来吓死你,你给我马上消失,别让我再看见你!听见没,滚——”
郑贵福不滚,他好不容易找到女儿,又已经把她拉到了胡同里,怎么能轻易就滚呢?非但不滚,还跟拉他女儿回洗浴城的保安扯起来,挨了嘴巴老拳也不放开,宁死不撒手!
眼看父亲吃亏,女儿哭得什么似的,招来了不少看热闹的人,没谁敢参言,瞪眼看着你来我往地叫骂踢打,郑贵福还是不松手。
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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