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此刻,镣铐加身的高毛被带进刑警大队的地下审讯室,铐在椅子上。高毛仿佛死了一般,几个小时前还牛逼哄哄、张口就敢指着肖子鑫鼻子大骂的他,此时此刻却完全换了另外一幅面孔,但毕竟他是个极度复杂的人,除非真的死了,否则这个当过兵,上过战场,老爸又当官,经历丰富多彩,且有文学虚构能力的人残存的意志能在任何绝境中保持超出意识的反应。
有人上前伸出双手,去替他摆正不听招呼的坐姿和脑袋。
钢制的手铐扣在固定的铁椅子上,两条腿锁定在链子中纹丝不动,高毛无力的双手毫无办法。但他的脑袋可以自由摆动和思考,已经停止流血的右眼(在看守所自杀威胁警察时因死命挣扎脸触水泥地磕的)因为结痂仅仅睁开了一丁点儿,额上渗出冷汗,抖得更加厉害的双腿用力撑住地面。
短短几个钟头时间,搜查他在仿古一条街夜总会老板办公室现场时故作高深的神态自若和大哥形象,如今在他身上发生了令人难以想象的巨大变化,从内到外,判若两人。
他听到了附近地面上火车驶过的轰隆声。
他知道纵然老爸发现他已被抓,也无法可想。这次,不同于其他任何一次打仗斗殴或者在仿古一条街上欺负别人,这次他是栽在了这个公安局新来的政委肖子鑫手里了,他真的没想到,骂了肖子鑫几句,他们立马就查出了自己这么多事情,他和原先仿古一条街上被抓的那些兄弟间距地狱之门只有百步与五十步之分——除非真的有上帝来拯救他,否则只凭市里那桩灭门命案,他们将同自己一手制造的特大罪恶一起被强大的国家机器碾成韲粉。
看来,这些年来自己在悬圃县开夜总会真的有点儿小瞧公安局这些人了……
审讯人员冷冷地盯着高毛,谁也不说话。空气有些凝固。
这时,肖子鑫和孙伟他们进来了。
“你怎么不骂了?”肖子鑫笑道。
“骂啊!”
孙伟点燃一支烟,盯着高毛。从刑警大队长安心查出“9.28”灭门大案跟面前这个高毛有关系之时起,五峰山庄几年前响起的那几声致命枪声让他暗暗大吃一惊的同时,也迅速明白了能够作出如此恶案且不留任何痕迹的人,决非等闲之辈,肯定大有背景来历。
抓到高毛,尤其这个家伙在公安局的猖狂“表演”,这个想法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更加让这个历尽九死一生的警官不敢松懈半口气,神经只差没有根根崩断。
按照他和肖子鑫在楼上研究的意思,先这样晾他半天,看情况再决定是否亲自“接见”他。
现在,审讯室里静得出奇。
高毛面无表情,原先明亮犀利的眼睛,死鱼一样似瞅非瞅地盯着自己的鞋尖。
审讯室不到七八平方米,四周坚硬的石灰石墙壁已很老旧,油漆斑驳,隔音效果却非常好,一声咳嗽,也能吓人一激灵,地下特有的那种潮湿氤氲的空气充斥整个空间,一张桌子到处是疤痕,十几只矿泉水瓶和残剩的一堆各种牌子的半截香烟屁股让人感到这种工作的辛苦程度,四把铁椅磨损得很厉害,除掉一张坐在高毛的屁股底下,另三张归大队长他们。
肖子鑫站在门口,打量着面前的高毛,一盏高瓦数的白炽吊顶灯明晃晃地照着坐在下面的人。
真没想到,自己一到公安局当政委,居然运气这么好,高毛自己送上门让安心抓住了他的狐狸尾巴。
市县联合查了几年的“9.28”灭门大案嫌疑人,现在就坐在他们眼前!
“我姓肖,”肖子鑫开口道,语气平缓,“知道你自己怎么回事了吧?”
高毛抬头看看主管“重案大队”的这个负责人,面貌白净,个子高大,似笑非笑,他身旁站着的却是威镇悬圃各种犯罪分子的“克星”,身高足足有一米八,体重超过二百斤的县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兼公安局长孙伟。
肖子鑫肩膀很宽,两道粗浓眉,一对文眼射出两束职业特有的犀利目光。
孙伟也在观察对手。
这样的开场白出乎意料。虽然此前在公安局肖子鑫办公室的接触已经无法从大脑中抹去,但肖子鑫和孙伟都知道眼下这个重大犯罪嫌疑人的名字和背景,高毛却对这些控制他的人现在的所有想法一无所知。
无论审讯室的结构还是气氛,都让有经验的犯罪嫌疑人高毛一走进来就做好了吃皮肉之苦的准备,准备顽抗到底。
有趣的是,这种情景他虽说并非初次经历,但这次,他感觉到大事不妙。
站在对面的肖子鑫自报家门,这是高毛这种人的思维里不敢想像的,一个奇怪的念头在高毛脑子里闪过。
“知道!”
他吐了口气,依然故我,特意装作无所谓的样子,心里却略有所悟地暗想,先来软的,这死胎可能还想蒙骗我说出别人。
高毛脸上如果没有在看守所时以自残方式想威胁公安局留下的好几处伤疤,右耳不被碰伤,应该说人长得不错。不过一打眼就知道是社会人,很标致,大街上走走,回头率肯定并非都是漂亮女人,男人也喜欢或羡慕这种拉风牛逼男人,尤其长期当老板形成的那种特有气质,不是他人可以仿效的。
尽管这个人的相貌、气质与所涉罪案不太协调,但坐姿却象个军人。
这种坐姿有意无意之中提醒肖子鑫、孙伟和刑警大队长安心,这个几年前制造惊天大案人的另一种身份和经历,背后的许多秘密包括作案动机还不清楚。
之前,肖子鑫和孙伟研究他的案子时,肖子鑫分析说,高毛这个家伙虽然让咱们突击查出了灭门大案,但他肯定不会轻易开口讲真话,他跟咱们一样明白,只要稍有“不慎”,透出口风,他跟他的同伙这次就是枪毙十个来回也抵销不了所犯的罪恶。
孙伟哈哈大笑:“你真行,这么几天,我就看出你以前当县委办副主任真是瞎了材料,你天生就应该是个警察!”
第二百五二章、突审高毛
盯死高毛,不容说情,尽快拿下,办成铁案,这是肖子鑫跟局长孙伟突审此人之前研究的策略。
如果世上真的有后悔药,那么如今被拘后的高毛可真想不惜一切买点尝尝了!当面指着警察的鼻子说粗口甚至破口大骂,在他高毛来说早已有之,习以为常了,由于他的一些特殊背景,哪一次也没有人跟他动真格的。他做梦都没想到,这次,骂了肖子鑫,简直后悔莫及啊……
肖子鑫可不惯他,又有局长孙伟强力支持,一切麻烦和说情全部挡回,不是别的,一听他身上有命案,不是一般的违法犯罪,哪个领导还愿意沾上一身腥臭?替他说话,不过是看在他父亲高局长的面子上,既然如此,那就什么也不必多说了,多说无益!
如果说高毛仅仅就那点事,怎么着也无所谓。但是,要是跟其他大案联系起来,那事可就大了——归案后,刑警大队长安心也真是能干,通过特情,很快便摸到了一些有关几年前发生的那起“9.28”灭门大案跟这个高毛有关的线索,孙伟局长和肖子鑫召集刑警大队、预审科、法制科、特警、武警大队等部门一把手开会时,针对“9.28”灭门大案的犯罪特点,特意制定了周密的专案策略。
而肖子鑫一小时前给安心的只有一句话十六个字:“罪证无疑,内紧外松,步步紧逼,必须拿下!”
怎样拿下高毛这个顽固堡垒,说心里话,安心心里没底,肖子鑫说先晾一晾,没直接面授机宜,他猜想可能政委也需要在尚无对付这种“特殊”人的经验里面,结合实际和有关规定,边审讯,边研究他的日记本,边“摸索”制敌法宝。
有一条是肯定的,对付高毛这种必死无疑的亡命徒,常规武器不好使,动硬的,也只能事倍功半。
那就先来点软的试试——“你的姓名?”
“明知故问。”
安心加重语气,严肃道:“姓名?”
“高毛。”
“籍贯?”
“……”
“籍贯?”审讯者提高声音,“你是哪里人?”
高毛翻翻眼睛,摇头,拒绝回答。
肖子鑫示意跳过这一环节,然后转身出去了,审讯者又问:
“职业?”
“无业。”
“严肃点!你不是夜总会老板、总经理么?”
“在你们眼里都一样。自由职业,就是无业。”
“知道为什么请你来这里吗?”
“你们知道,我不知道。”高毛闪动着不知应称为狡诈,还是称为“睿智”的双眼,脸上的伤疤在刺眼的灯光下显得有点儿变形,他从牙缝中蹦出一句话:“我是第一次走进这种地方。”
高毛望着大队长那张为调查他“9.28”灭门大案熬得煞白的脸,布满血丝的眼睛,他能够听到对方憋住呼吸的心跳声。他尽量控制住自己,他清楚面前这个叫安心的大队长想跟他要什么。他们一周来不分昼夜到处调查他的时候,他一直在安心睡觉,直到被“意外”地告诉他此案跟他有关才告得意结束。
“高毛,你挺潇洒。”安心粗犷的声音明显地带有几丝嘲讽,“你一边不断在仿古一条街称王称霸,给警方制造大麻烦,滥杀无辜,还杀到了自己的恩人头上,一边还有心情把你的犯罪过程几乎一丝不差地记录下来,有点文化,字还挺有笔锋。我喜欢在这里跟你这种人谈人生,尽管你的人生是一艘快要沉没的旧船。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吧?”
别看安心干的是刑警,但平时除了喜欢看书读报,也喜欢写点什么东西,跟政委肖子鑫的交情并非没有根源。
他知道要想制服面前的高毛,证据确凿很重要,但怎么让证据最后确凿,审讯这一环节,自己不妨在问话上也“艺术”一点,至少让他也吃一下惊,这样或许容易勾通?
“无辜?”果然,他对安心的责问有自己的捕捉方式,咧嘴一笑,摇摇头。“我这艘旧船愿意沉没。”
“什么意思?”
高毛似笑非笑地耸耸肩膀,不回答。
完全没有老板留给他的自信和作派了,一耸肩,一举一动,倒有点儿社会流氓的味道。
“你不想喝一杯水吗?”大队长毫不理会高毛的回敬和样子,拿起桌上的矿泉水。眼睛看着他,慢慢拧开瓶颈的塑料薄膜,打开盖。
“这样的场面结束之前,”高毛望着水道,“我不会渴。”
“那好,让到是礼,”大队长举起瓶子,咕噜咕噜喝了两大口,顺手抹抹嘴。“我就不客气了。调查你很辛苦的,水喝不上,饭吃不上,你知道。”
“因为你是警察。”
“只说对了一半,不仅我们这个工作性质需要它陪伴。”安心笑道,语带双关,“你也同样。离了水,人怎么活?人要没了人性呢?是不是,还有一半,你没说。”
“没做亏心事。”
“聪明。”安心点头赞叹,又纠正道,“不过,你这次犯的可不是一般违法事。”
“对不起,”没想到高毛来了个回马枪,单刀直入,“安大队,咱们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别跟我装逼,我也不太同意你的观点。违法是违法,亏心是亏心,不是一个概念。至于有什么不同,这里是审讯室,我高兴的话可以另外跟你讨论。”
安心脸色一凛,冷笑道:“高毛,我警告你,老实点!”
高毛摇头晃脑:“这次犯你们这位新政委手里,我认,公安局嘛,政委嘛,别说我,连你们这些人也得归他管。你刚才说人要没了人性怎么活,我说要看什么样的人性,杀人放火没人性,欺压百姓难道有人性?你的意思我明白:没做违法事,不怕鬼叫门,是吧?是我想死,不然,你们抓不住我,至少不会这么快。”
安心有些“晕”。哭笑不得。高毛还真是一个闻所未闻的“宝贝”。他明白自己的处境,安心也点了他,这次,他当局长的老爸救不了他,谁也救不了他。死到临头,还有心跟警察“理论”这些呢。
“你干的那些事,你以为你不想让警察抓住警察就抓不住你?”
但他不想跟他一争高下,他的意图只要高毛说话,不装哑巴,目的就算达到了。
言多必失,不说永远也不会露馅,他已经听到了“欺压百姓”一词,对手的内心世界初露端倪。总之,他要牵着这个社会人走。
“据我所知,干你们这行的不喜欢跟犯罪嫌疑人说客套话。”
“你很有经验。”安心鼓励道。
“大队长,我想先问一个问题。”
“你说。”
“我只是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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