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定看着她,大有呆上一宿的架势。齐彦铭的耐性好、定力强,又掐着她的软肋,最后还是由他拿着汤匙一勺勺地喂。
赵爰清忍不住忆起前世,总是他伤、病得多一些。尤其上阳楼那会儿,喝药跟喝水似的。她想坐在床头喂他,他却怕费时间,总是端着药碗,跟军营里喝酒似的一饮而尽。
喂了六勺,齐彦铭本以为,这是极为温馨的画面。晕黄的暖帐,他扶着孱弱、倚在床头的阿清,慢慢喂药。要几分暖和就有几分。
可赵爰清不想多做纠缠,硬撑着拿过药碗,心一狠,整个喝光了。随后看看他,又看看门,摆明要赶他走。嘴里又苦又麻,眼泪都要掉下。
齐彦铭给她蜜饯,她口是心非地闪了一回,却不想跟自个儿过不去,乖乖含在嘴里。雾水朦胧的大眼,眨巴眨巴地盯着门。庆幸的是,齐彦铭不负所望地起身,朝外头走。
看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赵爰清耷拉下脑袋,像有些舍不得,紧了紧被子,重新睡回去。
突然身上一沉,齐彦铭不知何时折回来,还抱着几床被子,牢牢裹着她。
“走开。”被他裹成蚕蛹,动弹不得。刚喝下的药渐渐发作,浑身冒着热汗,赵爰清忍耐不住,开始闹腾。齐彦铭就死死搂着这么一团,不管她说什么,就不肯放。
“你说我喝了就走,君无戏言。”赵爰清隔着被子踢他。
“孤只说你不喝孤不走,没说你喝了孤就走。”齐彦铭将她按在床榻上,有力的臂膀死死禁锢着,“太医说你喝了药,再出身汗,明儿病就好了。”
“混账。”赵爰清恶狠狠地瞪他,齐彦铭没当回事,指间夹着石子,朝边上一弹,跳动的烛火便被灭了。室内突地没了照明,就见他亮闪闪的眸子,在暗夜中熠熠生辉。
“快睡。”齐彦铭按在她身体两侧,脖颈交错,喷在她脖子上暖暖的气息,像缠绵的恋人。
“你起来,压得我难受。”赵爰清挣了挣,发现他纹丝不动。
齐彦铭翻个身,侧躺到她边,单用手脚按住她,“嗓子疼,那少说话。没个把时辰天要亮了,你明日就别去上朝,酿造局也放放,好好休息。”
“我酿造局的事多。”赵爰清闷闷盯着帐顶,这气氛诡异。没来由的,她突然觉得很累,嗓子也难受,但还想说。
齐彦铭轻轻拍她,像哄孩子睡觉,一下一下的,有种莫名安心。
“你以前,也这么哄大皇子吗?”齐彦铭的动作生生顿住。好像有很久了,他们间关于孩子的事儿总是个禁忌,谁都避开不提。
看他沉默地点头,赵爰清在夜里笑了,眼角都带着欣慰,停在小腹的手指打圈儿似的,慢慢摸着。
“皇后肯定疼他。”她同皇后有喜的时间相仿,尽管没见过大皇子,却很喜欢,做了好些衣服、玩具送过去,“我太热,睡不着,你说说他的事吧。”
这始终是他心头的刺,硬生生卡在那儿,血淋淋的。齐彦铭不想提起,又不愿拒绝。毕竟她好久不跟他搭话。
“他……很懂事,也聪明。皇后教得好,文武双全,德才兼备。”齐彦铭有些许沮丧,声音沉闷,“要是我们也有孩子,肯定会更加乖巧,也更聪明。我会好好保护他,不叫别人欺负半点。等他大了,就把皇位传给他,咱们去宫外云游。”
像在说他的幼年,生母卑微,自己跟着叫人轻视。赵爰清侧过头,眼角带着湿润。
“皇后娘娘仁善,又贤良,你该认真待她才是。”
作者有话要说: 补了昨天没写完的一小段。
☆、洛神花酒 上
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秾纤得中,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约素。
——曹植《洛神赋》
隔天醒来,齐彦民就不见了。被子上隐约有残余的温热。赵爰清轻轻摸着。昨晚喝了药,又出一身汗,病真是好了大半。
太医开了方子,她吃了两日,但齐彦铭没再来过。说不出难过还是不舍,只是空空的罢了。
而楼惠妃的乞巧宴,照着时间,踏然而至。
酿造局里外忙着,宫人进进出出,楼素带了人来,赵爰清搁下验到半当口的酒,到门外迎她,“素姑姑,您亲自过来,可是惠妃娘娘有何吩咐?”
“大人给皇后的酒是否备好了?”楼素望向桌上十几只银色镂纹酒壶,皱起眉头,“这么多放在一道儿,大人可别弄混了。”
“姑姑请放心。”赵爰清拿起一只,指着壶面的花纹,“您看,这上头刻着凤凰,是专程给皇后的,就这一只,出不了岔子。而这镂牡丹的,是夫人和娘娘的。其余的贵人、才人,统一用普通酒壶。”
“恩。”楼素接过酒壶,递给身旁的宫人,她掀开盖子,细细闻了闻,又拿小银杯倒了些尝尝。楼素边看,边解释道,“赵大人,娘娘没有旁的意思,只是想确认一下。还请您别多想。”
“不会。”赵爰清由她试完,将酒壶重新放回桌上,“这位姑娘,本座酿的酒可有问题?”
“大人说笑了,您身为我朝四品酒正,奴婢怎么敢怀疑您的酒有问题呢?”说着和楼素交换眼神,“时候不早了,奴婢送大人去太医那儿吧。”
“也好。”赵爰清令以木拿来托盘,将酒壶挨个放上去,由五六个宫人端着,一道朝外走。楼惠妃终究对她不够放心,还找宫人全程瞧着。赵爰清笑着,但眼里满是嘲讽。
离太医处仍有一段距离时,楼素她们不便继续跟着,赵爰清径自走到前头等着。身旁有膳房的宫人分别端着奶白杏仁,柿霜软糖,玫瑰凉糕等点心。
“这是各位娘娘的玫瑰凉糕?”赵爰清狐疑地看向那叠格格不入的绿豆凉糕,“为何有盘不一样的?”
“回大人的话,沁夫人用不惯玫瑰凉糕,是以换了绿豆。”小宫女低着头回话。
“恩。”赵爰清不由得想到另一个人,刚巧队伍轮到她们,将她的思绪打断。那太医认真验了一番,又经食夫尝过后放她们进去。
夕阳已逝,华灯初上。舞姬在一片袅袅琴音,管弦声中挥着彩色水袖,身姿曼妙。宴会上有夜来浮香,每桌都用乳白色瓷瓶养一支莲荷,或是淡黄或为嫩粉。
无论从哪处看,都能觉察出主办者的用心。
“微臣给给位娘娘请安。”
“赵大人请起。”楼惠妃搁下玉筷,转头对皇后道,“娘娘,酒正手艺好。我专程托她酿了洛神花酒,养颜益容,温和滋补。还愿娘娘同‘洛神’一般,才德双馨,艳冠后宫。”
“你费心了。”这是重生后与沈月然第一次碰面,赵爰清心里虚着,她跟前世没太多变化,妆容简约,却不失大气;服饰素雅,却端庄得体,好像生来就该母仪天下的。
“姐姐忙着照顾临淄侯,分不开心神。妹妹能替姐姐做些小事,也是妹妹的福气。”楼惠妃转而问道,“不知侯爷现下如何,身子可好一些?”
“托惠妃妹妹的福,差不多痊愈了。太医说过上几日,就可照常习武。”说起沈鸢然,沈月然的眸光不自觉地柔和了许多。
“那就好。临淄侯是国之栋梁,千万不能有半点闪失。”楼惠妃对面坐了王沁,她像嘲讽一般,轻轻哼上一声。也是赵爰清离得近,这才听见了。楼惠妃仍在同皇后叨着,“并非妹妹多事,只是想替姐姐分忧。这大丈夫,建功立业、四方奔走固然重要,但到底‘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临淄侯整日刀光剑影中来去,还是早日成家来得稳妥,一方面后嗣得继,另一方面,有个贴心的人伺候着,也不必事事劳烦姐姐了。这乞巧宴上,有不少京中未嫁的良家姑娘,妹妹特意递了帖子,邀临淄侯来看看,没准能碰上合眼的,也算促成一桩好事。姐姐,您说是吗?”
“是,是啊……”沈月然说着清淡,没泄出半分情绪。
楼惠妃听了,笑意更深,“说了这会子话,害赵大人干站许久。你快给皇后娘娘尝尝这洛神花酒的滋味。”
“是。”以木端着托盘跟在她身后,赵爰清拿起酒壶,轻轻放在皇后面前。皇后侧首,冲她浅浅一笑,平淡谦和,“多谢大人。”
“替娘娘做事,是微臣应尽之责。实在不敢当一个谢字。”赵爰清深深地看着她,随后起身退下,又给楼惠妃、沁夫人端酒。
以竹领着宫人给妃嫔派酒,末了,赵爰清想告退。但楼惠妃不知做着什么打算,想留她下来,“赵大人同为女子,这酿酒又花了许多心思,功劳不小,不如呆在这,跟咱们一道乐乐吧。”
赵爰清身子刚好,本想送完酒便回去歇息,眼下看来是不行了。
陆续有妃嫔向皇后敬酒,沈月然素来谦和大度,断不会拒绝,没一会儿就喝了半壶。楼惠妃笑着让楼素请戏班子上台,“好些姐妹都说,宫里常演的戏有些腻味,妹妹这回想弄些新鲜的,就从宫外请了一班新人来,演的刚巧是《洛神》。”
赵爰清柳眉微蹙,想不透,她缘何如此钟情洛神。从酒水至戏曲,都要跟洛神搭上关系。
一阵音乐鼓吹,台上开演了。
说是红颜多舛,甄宓原配婚予袁熙,但未及成亲,熙已阵亡。命中注定的纠葛,在动荡的邺城,甄宓碰见了曹植。
恰少年才子,落笔生花。有美一人,倾城脱俗。
遂心悦许之,本欲结发白首,不相离弃,可惜仍缘悭一面,终分道而隔。
是马乱兵荒,杀伐不绝,邺城城门被轰然撞开,守军节节退败,曹军直入宫廷。哭声不绝的袁府,曹丕拉过刘夫人身后乌发凌乱的少妇,抱在怀里,挑起甄宓梨花带泪的面容,轻轻放下手中的三尺青锋。
只剩下刘夫人叹息着摇头。
袁氏势力经一扫而空,甄宓一家得到曹操的优待。
曹操早年逃到洛水之滨时,宓教其以冷水浸头、遏止头风之疾,操亦生歪念。幸宓临危不乱,尊操为“英雄长辈”,成功退其色心。
自邺城平定,甄宓居于梨香院,曹植日日与她相见,两人坐在月亮底下吟诗谈心,畅聊古今。曹植文如泉涌,不时将诗词写在花笺上偷偷赠予甄宓,又间或想出不少新玩意,逗宓一笑。而在甄宓的心坎深处,早已对曹植情根深种,芳心暗许。
有好几幅画面,两人在闲庭散步,于水边赏荷。曹植脏了袖口,甄宓替他挽起,露出绣着的松柏。
沈月然有一刹那、转瞬即逝的失神慌乱。楼惠妃将目光移开戏台,转向高座。赵爰清没略过她唇角若有若无的浅笑,疑窦丛生。
戏台上,曹操欲立世子,但无法在曹丕、曹植之间有所定夺,曹丕深恐失去世子宝座,在郭女王的帮助下,连施计谋,坏了曹操心中曹植的形象,兄弟之情无复当初。曹植一直敬爱兄长,本不欲与曹丕决裂,但他深知失去江山,即失去美人,不能不与曹丕争一日之长短。甄宓本以为能与植成为眷属,共结鸾凰,怎料好梦却成为政治斗争的牺牲品,在曹操的意旨下,甄宓最后被配婚予曹丕。
曹植决意约甄宓私奔,但甄宓知难以逃脱,黯然分手。曹植痛苦万分,自言诗才必将随宓而去,此生再无光采。甄宓为了顾存大局,忍痛下嫁曹丕。本是好好的一对鸳侣却成了两对怨偶。
自此,甄宓把对曹植的爱收于心底,待之以礼。
婚后,曹丕外出征战,在一片哀乐中,演甄宓的女子着一身水色轻纱,在月夜下翩然起舞,婀娜多姿,如泣如诉,仿佛误入人间的精灵。
出亦复苦愁,入亦复苦愁。
沈月然神色不安,赵爰清忧心地打量她和楼惠妃,生怕错漏一星半点。以及……对面带着笑的王沁。看来,事情不像她想的那样简单,这根本是一场鸿门宴。
曹植被封了临淄侯,他浸在黑夜的月光中,隐忍而痛苦地凝视甄宓;在花园中的假山里,在塘边的柳树下,不甘心地攥住甄宓的手,怎么都不肯松。而甄宓,替曹丕生下了曹叡和女儿东乡公主。
即便如此,她依旧忘不掉曹植,也不喜跟曹丕亲近,常常建议他:“古时黄帝子孙繁盛,是因为妻妾多的缘故。所以夫君也应该多逑淑媛,让子嗣旺盛。” 她为人宽和大度,善待姬妾,深得卞夫人的喜爱。
后来有了郭女王,曹丕对甄宓的宠爱少了很多。郭女王善于谋略,替曹丕一路出谋划策,最终登上帝位。
初即王位时,曹丕进郭女王为夫人,封号等同甄氏。到曹丕称帝,携郭女王到洛阳,进封贵嫔,地位仅次皇后;甄氏则被留在邺城,仍为夫人。后遣使者至邺城将甄氏赐死,葬在邺城,据传,甄宓殡葬时披发覆面,以糠塞口。
隔了一年光景,曹丕立郭女王为皇后,令甄氏之子曹叡奉郭皇后为母。
曹丕驾崩后,曹叡即位,朝中掌管礼乐祭祀的官员奏请为甄后追加谥号。明帝派司空王朗持节以三牲之礼到甄后陵墓祭祀,又专为她修建寝庙。
全剧终。
沈月然的情绪逐渐缓和。宫人将菜肴端上,楼惠妃笑得美艳不可方物,出声提醒,“姐姐,看了这会子戏,也该用膳了。”
“恩,妹妹说的是。”听沈月然允了,下头的妃嫔纷纷进膳。
赵爰清见楼惠妃与王沁相互看了看,轻轻点了头。
作者有话要说: 甄宓和曹植的故事很多是引了TVB2002版的洛神,在此注明一下。
写曹丕挑甄宓脸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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