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大人效力,是奴婢该做的。”
赵爰清坐回书桌,以木替她泡了茶水提神,又送了几盘点心。一边看籍册,一边记录着,足足废了两个晚上,才全部读完。
揣着奏章,赵爰清站在朝堂上,因这两日缺了睡眠,脚下轻飘飘的发软,大脑也跟着眩晕,得亏她低着头,前面还有大臣挡着,才没叫人看见她偷偷地假寐。
好容易挨到下朝,齐彦铭应当在御书房处理政事。就领了以木提前去等着,可没等到齐彦铭,却先见着盛装的妃嫔,穿戴之物皆是妃位之上才能用的,联合以竹的信息,估计是楼惠妃无疑。
“微臣参见娘娘。”这位楼惠妃同沁夫人一般,都是这世才出现的人,让她摸不清喜好。
“起来吧。”再细看,楼惠妃的姿色与冯贵妃相仿,生来娇媚,赵爰清跟着带了几分不喜。她的侍女楼素端着一份羹汤,估计是给齐彦铭的,“本宫来看陛下,不过料想陛下应当不在。这位女官瞧着面生,不知在哪儿就职?”
“回娘娘的话,微臣是新到职的酒正,因有重要的事务跟陛下禀报,所以在此等候。”
“原来是酒正赵大人。”楼惠妃露出几分笑容,轻声道,“真是闻说不如一见,听说昨日,陛下因大人狠狠责了一番沁夫人,可真叫本宫刮目相看。”
“娘娘说笑了,微臣身为朝臣,又刚到大荣。素日与夫人毫无瓜葛,陛下又怎会因微臣责罚夫人呢?”赵爰清有些惊讶,又带了几分相信,后宫的妃嫔互相安插眼线,早就不是怪事,看来这位惠妃还有些手腕,“许是夫人做了旁的事情,惹了陛下不快。”
“是吗?”楼惠妃看她的目光颇为深沉,“本宫也这么觉得。”
“娘娘说的是。”
“说了这会子话,陛下还没到。本宫与皇后约了听戏,现下快到时候了。”楼惠妃移开话题,“大人既要继续等候,就劳烦大人,代本宫将羹汤送给陛下。阿素。”
楼素把羹汤移交给以木,从袖里掏出装着银票的信封,偷偷塞给赵爰清,赵爰清抬头看向楼惠妃,她温和地笑笑,“一点子心意,请大人笑纳。”
“多谢娘娘。”赵爰清笑得流顺,嘴角都不僵硬,将信封塞进袖子,“微臣恭送娘娘。”
楼惠妃看她收下银票,含笑点点头,带着一群宫人离开。一直到消失在转角,她扬起的唇角慢慢变平,目光都杂了暗黑。
齐彦铭姗姗来迟时,赵爰清端正地候在门外,伏下身行礼,身后跟了端着羹汤的以木。
陆忠背后一冷,齐彦铭正恶狠狠地瞪他,责他不早早通报,回过头后立刻变得温和,“酒正起来吧。”
“谢陛下。”得了许肯,赵爰清跟着齐彦铭进了御书房,以木将羹汤放到桌上。
和很多次想的一样,齐彦铭将羹汤轻轻挪到面前,打开汤盅,目光都随着柔和,只轻轻尝了一口,突然皱起眉头,“怎么不是萝卜小排汤?”
赵爰清浑身一震,就像有人当头打了一棍,硬是努力强迫自己冷静,半晌才恢复,用毫无变化的声线答道,“陛下,这是惠妃娘娘让微臣代为送来的。至于是什么汤,微臣自然不得而知。”
齐彦铭觉出了话里的差错,随即顿了顿,见她没有异样,心里有些不快,又难受别扭,搁下勺子推到一边,不欲再用,“不是送汤,那酒正找孤,是为了何事?”
“确实。陛下,按照旧制,酿造局应当规划礼部管着,可礼部的王尚书奉命出京。微臣不知局里的事务应当向谁禀报,是以斗胆觐见陛下。”将怀里的奏折递给齐彦铭,“这两日,微臣已将局里留下的书册典籍尽数阅尽,共写了这么几点,请陛下过目。”
齐彦铭沮丧地接过奏折,上面残了淡淡香气,大致扫了扫,“酒正操劳,难怪今日早朝在打瞌睡。”
“微臣殿前失态,请陛下恕罪。”心里尴尬片刻,自己藏得这般好,竟还叫他发现了,“陛下意下如何?”
“自然可以。”齐彦铭将奏折合起,转而凝着她,半晌后,有些犹豫地开口,“孤后日打算微服私访,想请酒正一道前去,不知酒正可否得空?”
“陛下恕罪,酿造局百废待新,许多事务得由微臣亲自处理,怕是走不开。”不知齐彦铭葫芦里卖着什么药,赵爰清奉行一贯的拒绝,“陛下还是另带他……”
话音未落,就听奏折被扔在桌上,发出“啪”的声响,“酒正有要求,孤一概不问,全部应允,可但凡孤有任何愿望,酒正却统统摇头,当真是孤的好臣子。”
“陛下,臣……”
“闭嘴。”齐彦铭像是怒了,根本不听她的辩解,“出去,孤没有问你的意见,后天下朝,自己去找陆忠,要是没见到人,整个酿造局去掖庭服役。孤没和你说笑。”
“是。”被他没来由的怒火吓愣了片刻,赵爰清跪在地上,“微臣知错,请陛下责罚。”
“出去,孤不想听你说话。” 见她起身,朝外走,齐彦铭心里顿时慌了,跟带着悔恨。她可千万别出去。
直到人退出书房,他有些丧气地低下头,以往的时候,她会坐到他膝上,软软地撒娇,一口一个阿彦唤得亲昵。可……可她不是前世的苏清清,不会管他的脾气。摸着奏折上娟秀的字迹,愈发难受。
“阿清,晚上……晚上教你写字。”苏清清第二回小产后,不喜说话,见他时目光冷冷的,整日坐在桌前,把玩几块石头和针线。
她幼时来大齐,只在司酝房学过简单的字,闲下就缠他教她读书。齐彦铭坐在桌子的另边,看她扎破了手,有些焦急,上前抢下针线,“别做了,现在……用不上这些。以后有宝宝了再做,我让司衣司做很多,你自己挑花样。”
苏清清的目光定在他握住她的手上,嘴角勾了勾,轻轻甩开,自顾自地拿起剪刀,“我不识字也没事,反正不用写什么。”齐彦铭听了难受,不依不饶地捉住她冰凉的手指,却听她一字字道,“况且,怎么能说用不上呢?听说皇后娘娘有了喜事,我准备做件兔子棉袄给她,当作贺礼。”
齐彦铭看她笑着,嘴里仿佛含着苦胆。他听了皇后的事,当即偷偷来找她,怕她难受。
“陛下,我还没说恭喜,您这回真要做父皇了。”苏清清放下剪刀,将他握住的五指慢慢掰开,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娘娘福泽深厚,这就是你的嫡长子。可她才两个多月,胎还不稳,您还是去椒房殿,跟她说说话。”
“阿清……”苏清清对着图纸,慢慢剪开布料,齐彦铭扔开她的剪刀,硬是死死搂住她,“我们以后,以后……还会有孩子的。很快的,等我收复了平洲,最后一个……”
苏清清对着远处折在瓶里,快要谢去的木香花,淡淡笑了,嘴里轻轻呢喃着没人听见的话语。
“陛下。”齐彦铭伏在桌上,不知何时,赵爰清去而复返,让他有些失措,慌乱地收起情绪,夹了几分期盼,“什么事?”
“方才微臣的奏折,您还没朱批。” 为得个玉玺印章好办事,赵爰清硬是厚着脸皮回了门,“若您准了,微臣一会去酿造局时,也能开始规划打点。”
“拿去。”齐彦铭盖上玉玺丢给她,兴致缺缺,直到赵爰清告退,才慢吞吞憋出一句话,“后天……后天别忘了。”
作者有话要说: 哎= =小齐你这样不行啊,这姑娘追的亲妈都看不下去了。
☆、枭花堂 下
“本座得了陛下的首肯,从今日起,酿造局要彻底改头换面一番。”赵爰清站在前面,提高了嗓音,“你们的难处本座全都了解,过往之事不再追究,局里缺差的酒坛器具,本座也派人到宫外采购。这月往后,你们的月俸仍是照旧发放,伙食也由司膳房统一配给,若有人从中作梗、克扣,你们就禀明本座,本座自会主持公道。”
“本座也知,你们中有不少人不愿呆在酿造局,倘若不愿,本座也不勉强,一会跟以竹领了银子,重新回宫做普通宫女。但如果你选择留下,那从今往后就得认真学酿酒,倘若偷懒懈怠,阳奉阴违,本座定会严惩不贷。”
“此外,以木,以竹都是本座带来的亲信,大荣司酝房的一等宫女,就由她们将你们分成两组,各自学习。”
“酿造房眼下才刚起步,人手不多,也是最辛苦的时候,往后,本座会招许多新宫人进来。你们每人的表现,本座都会仔细观察,日后离开大齐时,就从你们中挑选下一任酒正。”
“本座想说的就是这些,可有不懂之处?”
看下面的宫人纷纷摇头,赵爰清笑了笑,“那好,我们今日正式开始学习。”
“今日我们先说卧浆。六月三伏时,用小麦一斗,煮粥为脚,日间悬胎盖,夜间实盖之。逐日侵热面浆,或饮汤不妨给用,但不得犯生水。造酒最在浆,其浆不可才酸便用。须是味重,酴米偷酸,全在于浆。大法,浆不酸即不可酝酒,盖造酒以浆为祖……”
……
“好了,今日暂且先到这里。”赵爰清道,“若有什么不明白的,尽可以问本座,本座不在,也能询问以竹、以木。”
“可还有困惑之处?”
“大人,奴婢有个疑问。”赵爰清顺着声音看去,正是岁兰,遂示意她接着说下去,“大人,您一直在讲酿酒的法子,为何不带奴婢们亲自去试一试?这可比单纯记诵快多了。”
“之所以这般做,是考虑到现下的时候不适合做曲,而酿酒万不可离开酒曲。所谓‘若作酒醴,尔惟曲蘖’。”赵爰清抹抹额头,如今逐渐入夏,她又生来体热,加上这套女官朝服又闷,现下背后沁出一片汗珠,“不过,如今已是五月中旬,再等半个多月,时候就差不多了。”
“你们可有其它问题?”说着四下看看,见众人皆摇头,“那好,今日就到此为止,明日再说。
酿造局的事暂且告一段落,赵爰清换回便服出宫,偷偷去了秋月楼,听斓一早候在那儿,看她进来,连忙迎上前。
“这家酒楼的菜肴不错,你可得好好尝尝。”赵爰清唤伙计来点了菜,又替她倒了杯奶茶,坐下来看着有些犹豫的听斓,“你急着从大荣跑来大齐,是有什么要事?”
“大人,如今商路重新开通,我们在大荣境外的买卖也逐渐恢复,那早先在宋国开酒楼的计划,是否要着手准备了?”听斓小心地观察赵爰清的神色,慢慢道,“不知大人是怎么想的?”
“确实该准备起来。”小二端上菜肴,赵爰清夹了一筷子,这与自己一早估摸的状况相差不大,“你可有和钱掌柜商量?”
“奴婢同钱掌柜讨论了几日。大人之前新招的学徒虽然能干,但到底是新手,宋国是咱们往北边的第一个起步,这第一步须得走好走稳,日后才能顺利,所以奴婢觉得,还是派水清楼的老师傅去。另外,要准备的事宜事务,奴婢也草拟了一份细则,请大人过目。”说着把她写好的细则交给赵爰清。
“你想得很周全,方方面面都顾及到。把分店的事交给你,我很放心。”赵爰清细细读了读那份细则,满意地点点头,“只是你离家时年岁还小,可能记得家在何处,生母叫什么?是哪里人?”
“奴婢出生在大齐,但自小跟着爹四处经商,大多呆在宋国,偶尔回大齐,是以很少有机会见母亲,只隐约记得她很温柔,身上的衣裳,应当是大户人家才能穿得。” 听斓想回北边并非一二日,自齐荣交好,商路得通,更是愈发迫切。
“这线索不多,人海茫茫,寻起来不是易事。”赵爰清自然明白听斓的心思,也乐得成全她,“你现下是如何打算的?有什么需要,我能尽力帮帮你。”
“谢大人。奴婢想在宋国打理新店,再去以往的住处,寻一些老邻居打听一二,看看能不能寻到新的线索。”听斓从怀里掏出块手帕,“奴婢没什么信物,就这块娟帕,似乎是我娘送给我爹的。”
赵爰清接过手帕,这料子是上好的云缎,一般的布衣白丁必然用不得,绣工同样精巧,一双鸳鸯栩栩如生,边角绣着听斓的姓。
“不如你先把帕子放我这?”赵爰清道,“我估摸着,你的母亲出身不低,我现下在大齐朝中为官,若是碰到相似的人,也能替你打听一二。”
“那就多谢大人。”听斓颇为激动,“回去后,奴婢一定好好打理北面的铺子,决不辜负大人的厚爱。”
等出了秋月楼,已经夜幕四合,街上也到了最热闹的时段。赵爰清顺着路往府里走,也就在卖香料的摊位,看见了有些日子没碰到的李筠,他仍是在买香猪,只是换了个花样。
“大人?”赵爰清有些惊讶,竟在这碰上他了。
“原来是掌酝,好久不见。”李筠回过头,见是她,温和地笑了笑,接过商贩递来的香猪,“时候不早,掌酝一人回府怕是不安全,我们刚巧顺路,不如送你一段。”
“那就多谢大人。”赵爰清自己都说不上,分明并不熟悉,但每次同李筠讲话,都有和李司酝一般温暖的感觉,像亲人一样,“大人又来买香猪?”
“恩。”李筠也不否认,“她来大齐做买卖,今日刚到。我准备明早送去给她。”
“那位姑娘真是好福气。”赵爰清同他一路走回去,暮春,道路两边撑起树冠,密密匝匝的叶子把头顶的月光遮住,偶尔露出两丝。
“可惜,人家瞧不上我,只当我是含着金汤匙出身的幸运儿。”李筠有些孩子气地挠挠头,“这些年什么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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