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请进府的郑大夫皱着眉,在二夫人紫仪的抽泣中把完了脉,这才起身回道:“二小姐这是燥热侵肺,五内郁结,略有些中了暑热,想必又受到什么惊吓,加之落入水中,被凉水浸了身子,以至于高热不退,昏迷不醒。老夫拟张方子,且先煎药服下,高热一退,小姐就会醒过来的……”
“郑大夫,有劳了……”紫仪轻声道:“青芍,去送送郑大夫……”
郑大夫欠身一礼:“二夫人客气了……”
青芍上前:“这边请……”
郑大夫将拟好的药方递给一旁候着的青兰,又道:“煎好之后立刻给二小姐服下,一个时辰后便会热退。只是如若有反复现象,必要前来知会老夫,切记切记……”青兰接过药方,连声道谢后,便匆匆跟着郑大夫去抓药了。
桃音在冷水中浸了方巾,一遍遍替换着给屿筝散热。眼中焦灼与疼惜之色尽显。
二夫人紫仪坐在床榻边,怔怔看着屿筝,却听得青芍上前道:“二夫人,您也累了,先回去歇着吧。屿筝小姐这边有什么动静,奴婢会向您禀告的……”
紫仪叹了一口气道:“也好,我待在这儿反而碍事……”随即她看向桃音道:“照顾好你家小姐,若是有什么闪失,我断不饶你……”
桃音跪在地上急声应道:“奴婢定当尽心尽力……”
“嗯……”二夫人应着,便在青芍地搀扶下离开了清幽阁。桃音用冰凉的方巾轻轻擦拭着屿筝的脸颊,却忍不住心疼的落泪。
却说回到灼嬅院的紫仪,方一落座,便接过青芍递上的茶盏,轻抿一口后,唇角绽出一丝冷毒的笑意……
☆、凤雏轻鸣初归巢(二十)
紫仪搁下手中的茶盏,用锦帕轻拭嫣红朱唇,冷冷说道:“那两个丫头呢?”
“已寻了错处打发出府了。对府里只说是周护二小姐不利,才使得二小姐落水……”青芍面无表情,低眉顺目的应道。
“嗯……”紫仪应着,尾调悠长,似是还在等青芍继续说下去。
青芍微微欠身:“入府之前便是没爹没娘的孤儿,自是不会有人再寻……”
紫仪轻笑:“这件事你办的利落,不过这白屿筝未免也太不争气,只窥见了冰山一角,便已吓得如此魂不守舍,竟会失足跌落水中,到底是我高估了她。不过也好,反倒省去不少麻烦……”
“不过是个小丫头,夫人不必费心,一切交给奴婢便是……”青芍略显嘶哑的声音沉沉响起,更显诡异。
“屿璃那边……”紫仪顿了一顿,叹了一口气道:“如何了……”
青芍揭开香炉盖,将一勺浅水沉香的香粉添置在炉中:“大小姐对屿沁少爷日日去清幽阁一事很是介怀,近日里也并不开怀……”
紫仪深深吸了一口气,欲让空气中弥散的浅香平息自己心中的怒气:“江素问不让我过的安生便罢了,现在连这个丫头也敢让我的璃儿如此难过。我若不让她明白,恐怕来日便要踩到我的头上去了!”
青芍点头应道:“夫人说的是……也该让白屿筝知道,嫡女又如何?她不过是苟合的野种罢了!夫人若让她活,她便能在府中苟延残喘;夫人若不让她活,莫说白府,这上京也不会有她一分一毫的立足之地!”
“不急……”紫仪抬起手,薄纱之下,肤若凝脂。她轻轻抚摸着小指上鲜红的蔻丹,专注欣赏着手指,冷冷说道:“至少也要从她身上讨些回来,方能平我心头之恨。若是就让她这么轻易死了,岂不便宜了她……”
清幽阁中。
桃音焦灼地跪在床榻边,轻声急道:“怎么药喝下去这么久也不见效……”青兰在一旁低声安慰道:“别太着急,这药喝下去也不过半个时辰,咱们再等等看……”
“都怪我……”桃音抬手抹泪,轻声抽泣道:“明明知道小姐身子不适,怎么能让她独自在池边……”
青兰轻轻拍打着桃音的背脊:“别哭了,此事并非是你的错……”正说着,便见子桐又端了些洁净的冰块入内,轻声道:“桃音,哭顶什么用?快给小姐敷敷吧,指不定很快就会退热了……”
桃音抹泪,一边将冰块包在方巾中替小姐轻轻擦拭着额头,一边低声唤道:“小姐,你醒醒啊!”
屿筝在冷寒与灼热的交替中,迷迷糊糊做了一个梦。梦里是初春的允光,第一场春雨来的迷蒙。她撑着伞缓缓踱步在青石桥边,烟雨朦胧,四周静谧,无人迹可寻。却见青石桥上盈盈伫立着一双人。
一个身形挺拔蓝衫的男子撑着伞,凝视着面前的青罗女子。因为眼前拉扯出的雾般雨帘让她看不清楚桥上二人的模样,但她却清楚的知道,那是颜冰哥哥和雪儿姐姐。弥漫在他们两人之间的悲伤,就如这细碎的春雨一般,渐渐打湿了她的衣衫。
手中伞不知何时掉落,雨水从她的额发上一滴一滴坠落下来。浑身的衣衫已被浸透,宛如泡在溪水中一般瘆凉。花面绣鞋一步步踏上石桥,朝着两人行去。却察觉二人的模样在越行越近的时候,反而变得越来越模糊。
屿筝站在男子身后,却听得男子低沉的声音开口说道:“素问,她到底是谁的孩子?”
父亲?!屿筝惊讶轻唤。
却听得见男子的声音一遍遍在耳边回响:“她到底是谁的孩子?!”
在浑身的战栗与惊惧中醒来,却迎上桃音的满是泪痕却欣喜不已的脸:“小姐!你醒了!”
☆、凤雏轻鸣初归巢(二十一)
青兰和子桐见屿筝醒来,亦是欣喜不已,连声道:“菩萨保佑……”屿筝恍惚记得自己在假山旁听到的那一袭话,于是低声问道:“我这是怎么了?”
“小姐!”桃音丢开手中的毛巾便伏在屿筝身上嚎啕大哭,任凭青兰怎么拽她也不起身。
青兰只叹了口气道:“二小姐遣了桃音回来,子桐跟着去了没多久,便见二小姐被府里的家丁给抬回来了,说是失足掉进了假山旁的池塘里……”
听着青兰的话,屿筝隐约忆起在起身的一瞬感觉到的那一阵眩晕,看样子是自己滑落在池中了。然而屿筝的心里却隐隐浮出一个念头:为何不就那样死在碧池之中呢……
那看似府中丫鬟闲来无事嚼舌根惹出的闲话,却不得不让屿筝在意。为何府中没有娘亲的牌位,为何娘亲死后不能入白家祖坟,又为何自己身为白府嫡女却连族谱都无记载,反而被养在允光,原来这一切,都只是因为,自己或许根本不是父亲的亲生女儿……
桃音还伏在屿筝的膝上哭个不停,可自己心中酸涩难解的困惑又该向谁诉说?若说之前,屿筝尚抱着一丝残存的幻想,以为父亲到底是想念她,才会让她回到白府。而今看来,不过是选秀将至,朝中有令,文武百官但凡家中有适龄女子,皆不得瞒报,必报为备选秀女。而她,如今也已十五了……
“二小姐,喝药……”青兰接过子桐递来的药碗,疼惜的唤道。屿筝回过神,轻轻抚摸着桃音的发髻,无力轻道:“莫哭了,我这不是还好好的……”
桃音抬起头,双眼已是哭得红肿:“小姐若有什么闪失,桃音也不要活了……”
“傻丫头!”屿筝唇角扯起一丝苍白的微笑。是啊,在这府中,也只有桃音子桐始终陪伴着她,能与她相依为命了。
神情木然地服下青兰手中的汤药,已是近黄昏,天边仍有一抹余亮,桃音点了近窗的一盏烛灯,那昏黄微跳的烛火在淡彩桃花的窗纸上落下暗影,悠悠摆动,仿佛那窗纸上的桃花亦在风中轻晃,像是要有一场粉色花瓣雨纷扬落下一般。屿筝靠在锦缎绣枕上,望着窗纸上的桃花发怔。
“小姐,你在看什么呢?”桃音轻声问道。
“我困了……”屿筝轻喃。桃音将她的身子扶平,又盖了薄丝被在她身上。屿筝缓缓闭上眼,呼吸渐稳,许久之后,仿佛梦呓一般轻道:“桃音……我很想念允光啊……”
“小姐,你说什么?”桃音没有听清,俯下身子凑了过去,却觉屿筝气息沉和,仿佛已经睡熟,然而一滴清泪却顺着眼角,悄无声息地没入乌黑的鬓发中。
子夜时分,窗下守夜的子桐突然被桃音急促的声音唤醒:“子桐!快!快去请郑大夫来!”
子桐本还睡意惺忪,听到这话,登时清醒,急声道:“怎么了?可是小姐不好了?”
桃音急得跺脚:“小姐这会子烫的跟火炉一般……”
子桐闻听,急急朝着清幽阁外跑去:“我这就去……我这就去……”
匆匆跑至府门前,却被入夜守门的家丁拦住了。子桐急声哀求:“两位大哥!二小姐病的厉害,要请郑大夫来看看,烦请开开门!”
守门的两个家丁相互一望,便抱臂横拦在门前:“咱们府里有规矩,入夜之后出府,须得拿了出府的腰牌来……”
“腰牌……”子桐焦灼:“没有腰牌……我去去就回,就请两位大哥通融一下!”
家丁魁梧的身躯拦在门前:“没有腰牌,便出不得府。何况咱们看你眼生的很,谁知道这半夜三更溜出府去所为何事,若是出了什么岔子,咱们可担待不起!”
子桐心焦,顾不得跟他们废话,硬了头皮便冲了上去。无奈身材瘦小的他根本不是守门家丁的对手,眨眼间,便被家丁提了衣领狠狠摔了出去。
重重跌坐在地上的子桐,尚来不及起身,便听得那家丁说道:“与其在这跟咱们耗了功夫,还不如快去青芍姑娘那里求来腰牌,咱们自然放你出府……”
子桐一听,急急爬起来,折返而回……
☆、凤雏轻鸣初归巢(二十二)
青兰淘换了数次方巾,然而方巾刚一搭在屿筝额上,片刻便热透了。桃音在屋外焦灼地来回徘徊,却见刚走没多久的子桐跌跌撞撞地又跑了回来。
“你怎么回来了?大夫呢?”桃音上前揪住子桐的衣襟连声问道。
子桐气喘嘘嘘急声道:“守门的家丁说,若是没有腰牌,入夜便出不了府门……”
“怎么会这样?这可怎么办?那快去找腰牌啊!”桃音急道。
子桐拽了她急急跑进屋内,便对着青兰道:“青兰姑姑,眼下出不了府,听守门的家丁说,腰牌在青芍姑娘那……”
青兰的手微微一滞,像是在思索着什么一般,片刻后,她起身道:“桃音,你照顾好二小姐,我这便去青芍姑娘那儿……”
挑灯从清幽阁前往灼嬅院,黑暗中,路仿佛永远没有尽头。青兰的脑海浮现着的是江素问离世的那个冬夜。初雪沉坠,江素问挣扎着起身,目光平静地看着她:“羽兰,你若真有悔意,那么答应我一件事……如果有一日,我的筝儿能回到这里,你一定,一定要拼尽全力地去保护她……”
只是青兰没有想到,二小姐不过刚刚回府,这一切竟来的如此之快。
片刻后,青兰行至灼嬅院,便被守夜的小仆拦在门外。她深吸一口气,面色沉静地说道:“我有急事要见青芍姑娘……”
小仆应着,便去内院通报。不一会,青芍款款行来。月色下,她的脸颊显得愈发白皙瘦削,眼神尖利,神态慵懒。见她走出,青兰急急上前行了一礼:“青芍姑娘,烦请禀告二夫人,小姐这会子热的厉害,还得请大夫来瞧瞧。可清幽阁里没有出府的腰牌……”
“二夫人受惊,头痛得厉害,喝了药后便睡了……”青芍冷冷打断她。
青兰知道,此时若是没有二夫人的应允,她们休想踏出白府一步,于是她咬了咬唇,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求青芍姑娘禀告二夫人,屿筝小姐病得厉害……若因此惊扰了二夫人,青兰愿承担一切罪责……”
见她这般,青芍微微颔首,片刻之后缓缓说道:“你在这儿候着,我这便去禀告……”
青芍转身,在青石路上渐渐行远。一阵夜风吹过,青兰手边灯笼中蜡烛瞬间熄灭,只余留一丝浅淡的灼烧气味缓缓逸散开来。青兰跪在灼嬅院前并未起身,只抬头看向雕花石门上龙飞凤舞的“灼嬅院”三个大字,内心却如被架在炭火上炙烤一般。
曾经她犯下的罪责,一遍遍拷问着她的心。江素问的身子为何一日不如一日,恐怕这府中,只有她青兰最最清楚。
往事般般,忆之如刀,钝重剜心。
是啊,名医圣手江元冬的女儿,自幼承继父亲医术,怎会分不出药中之物。江素问逝去的那夜,青兰跪在床榻前,脚边是碎掉的瓷碗,她看着江素问,已是泣不成声:“小姐,你明明知道,为何还要喝下去?”
“羽兰……我再唤你一声羽兰……很多事,都有难以言说的苦衷。你因流之的死而恨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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