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没有啊。”
  “那是我自作多情喽？”
  “啊？那不是。”
  “那你到底是看还是没看我？”
  吴桐躲不过，只好咬咬牙承认：“看看你在干什么嘛。”
  “你别！”他退后一步做出受惊吓的样子，“看多了得闹恋爱，你早不闹晚不闹，要是这时候移情别恋，我怎么对得起我的救命恩人啊！”
  吴桐懵住，什么意思？她觉得脑子转速又不够了。好一会儿大概弄明白了他的意思，就狠狠甩给他一个白眼。
  “谁要跟你闹恋爱啊，你想得美！再说这个跟丁辉又有半毛钱关系。”
  方旭就是这么插科打诨地把话题带往莫名其妙的方向，就像脱缰的野马，直奔往十万八千里远方去。
  .
  说起丁辉，早晨在片场里碰见他时他的情绪好像不怎么高。当然啦，他的情绪一直不温不火的，但他不温不火时骨子里是偏高兴还是不高兴，吴桐自认为是完全能够一目了然的。从小一块儿玩泥巴玩了这么些年，他这点儿情绪她还是看得出来的。
  发生什么事了吗？
  吴桐不再理睬方旭，思路实在跟不上人家，聊久了脑袋瓜子疼。去瞧瞧丁辉，看他在闷闷不乐什么，顺便给他开解开解。
  快走几步来到丁辉跟前，站着居高临下看椅子里的人。他拿着手机低着头，愣愣地盯视黑黑的屏幕发呆。
  “怎么了丁辉？”吴桐发问。
  丁辉听见招呼抬起头，轻轻叹口气把手机放进口袋去了。
  吴桐在她的专用椅子里坐下，侧头关怀：“干嘛看着手机发呆？”
  丁辉从包里拿出水壶喝口水，吸口气说：“一早我爸给我打了电话，我没接到。”
  “那你打回去不就得了？”吴桐瞪大眼睛，诧异，还以为什么事呢。
  “嗯，过会儿打。”他仍低着头，摆弄手中的水壶。
  “现在正好是空档，过会儿开拍了没办法打哟。”吴桐提醒。
  “嗯，等空档的时候打。”
  他这蔫儿乎乎的是怎么回事？明明刚才拿着手机呢，不是要打吗？给老爸打个电话等来等去的是什么情况？吴桐十分不解，难道是父子俩吵架了？
  歪起脑袋细细看他，他绷着脸皱着眉，嘴角也绷得紧紧的，他的情绪确实很差。这父子俩离得这么远，能吵出什么花样来呢？再说，丁辉不是容易生气吵架的人，他几乎从来不跟人脸红脖子粗……但是丁爸呢？他是什么样的人？
  吴桐眯起眼睛回忆，奇怪的是丁爸也好丁妈也好，她竟然都不太能记起来了，他们什么模样什么脾气？印象里这两人却是两团模糊不清的影子。
  也不奇怪，吴桐缓缓摇头，虽然两家是邻居，她却很少碰见丁爸丁妈，记得妈说过丁辉的爸妈是大律师，两人都太忙了没办法花很多时间陪小丁丁，叫她要多陪他玩玩，不要老欺负他……所以她花了很多时间陪他玩，以致对他的记忆如数家珍，但对他爸妈的记忆却模糊得可怜。
  就在这时，隐约传出钝钝的电话震动的声音，吴桐下意识地去摸手机，但裤子口袋里的手机并没有震动。她转而看向丁辉，只见丁辉摸出手机，吴桐瞥见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是个丁姓名字。是丁爸？
  吴桐不太记得丁爸其人，也不太记得其名了。丁辉看看手机屏幕又转头看看吴桐，吴桐醒悟，是丁爸没错了，他不方便在人前接这个电话。她作势要起身回避，却被丁辉按住椅把上的手，示意她坐着，同时他站起身，松开手走出几步去，接起电话。
  “喂，爸。”他对着电话说，“打算一会儿给你电话的。”
  他背着声，声音不大，但这么点儿距离吴桐能听见他说话。吴桐不知该不该起身离开，不过他刚才并没有要她走开的意思，这个距离他当然也清楚她听得见，那么他并不介意？不管了，吴桐竖起耳朵听，她想知道他爸和他怎么了，是什么让他这么不高兴呢？
  但除了他刚才的那句招呼，接下来很长时间里他都默不作声，只一味地静静地听着电话，而电话里的人在说什么吴桐就算把耳朵竖成电线杆子也是听不见的，正着急时丁辉开口了，声音沉沉的。
  “你也说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在感情上我有自己的选择。她一时伤心，过段时间就会好。我从来没承诺过她什么，不是招惹她。也没办法为了让她高兴就牺牲自己的感情。”
  吴桐屏息敛气地听他说话，听得心儿砰砰跳，这是什么话题？他的感情问题？他的感情有什么问题？好像有人为他伤心了？跟他爸有什么关系哪？
  他却又不讲话了。他默默地站着，手机贴着耳朵，他的背影越来越僵硬，他周围的空气也越来越沉重了。吴桐感受得到，丁爸在说什么使他的情绪一跌再跌？
  “我相信……”他再度开口，慢慢地，“韩叔不会因私废公。即使他最后真的因为这件事终止合作，对你的事务所也不是太大的事。至于我，不会继承你的事业，也不需要靠韩叔的家产养活。我说过了，爸，很可惜你看不上我的职业，但我身在其中，我尊重这个行业，也为我的职业竭尽所能，我付出的努力并不比任何人少。”
  他又沉默下来，很快把手机放下，但他没有立刻转身回来。他握着手机默默地站着。吴桐看不见他的脸，但，单单只是看着他的背影，她的心中就没来由地感到刺刺的痛了。
  她不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从他断续的回答里，吴桐明白那不是什么愉快的交谈，那大约是儿子的人生不能按照父母的意愿发展而导致的矛盾和争吵。丁爸的意愿里即有儿子的婚姻又有他的事业，而丁辉似乎一样都无法服从。这是个不可调和的矛盾，这中间会产生很多伤害，对丁爸，对丁辉……
  丁辉终于转过身，走回来。他的脸上沉沉的，但并不露出太多的情绪。
  他坐回吴桐身旁，努力扯起一个并没有笑意的笑容：“你听到了？”
  “你们吵架了？”
  “嗯。”他低低应一声，闷声说，“不怎么说话，一说话就吵架。”
  “别难过，”吴桐轻拍他的手背，“你这么努力这么好，你爸一定会看到的。”
  他又微微扯动嘴角，终于没有笑成，嘴唇动了动，只是沉默。
  吴桐深深呼吸，用力呼入总觉得不够的氧气。她能为她做些什么吗？就像他为她做过的那样，工作上遇到困难他总是伸出援助之手，远在上海的妈妈也被他说服从而保护了她的脆弱的梦想。那么他呢？他的梦想不需要谁来保护，因为他是那么坚定和坚持着，可是他一定有些地方是脆弱的，需要保护的。
  我该做些什么？看着丁辉沉默的侧脸，吴桐思考着，胸口因为深深的呼吸上下起伏着……
作者有话要说：  

  ☆、火焰

  
  真正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前不久还在想方旭的事情，该怎么安慰他，或者有什么办法可以多多少少帮助到他走出阴影，避免再发生悬崖失足这类可怕的意外。半个办法还没想出，却又看见丁辉陷入深深的苦恼中。
  丁辉平时并不表现出来那苦恼，他只是一味地看着书写着字，低头慢慢地擦拭眼镜片，有时站得直直地看着某个方向一看好半天，有时消失去了哪里，不见几个小时。他的不温不火的外表下，内心被什么烦恼着，因为什么缘故郁郁地不高兴着。吴桐明白，那是因为他的家庭，因为父母的不支持。可是这样的家庭矛盾，她一个外人又能做些什么？
  说起来，身边怎么尽是些愁眉苦脸的人？还有那个顾大明星顾益城也是，这几天大家是能避他多远就避多远，他那一张脸啊阴雨连绵，随时能狂风大作似的。
  青岛是个好地方，山水皆美不胜收，不过啊，在这样一个地方大家却都无心景色，都郁郁寡欢。换个地方也许能换掉一些心情。青岛的戏再一天就杀青了，接下来转战上海，上海是最后一站，电影将在那里全部杀青。
  晚间收工回到酒店后，吴桐还不能休息，导演有事吩咐。吴桐来到导演房间，导演却不马上吩咐事情，却说，你坐，等我会儿。
  吴桐只好耷拉着眼皮在沙发里坐下，看着导演伏案在写字桌前，啪啪啪地敲键盘。吴桐两眼一黑，明了，他这是又在改剧本或加场景了。这一来可不知道今晚啥时候能躺下了。
  听着那没什么节奏忽快忽慢的键盘敲击声，吴桐越发昏昏欲睡，眼皮足有千金重了。
  “哎哟！”吴桐疼醒，摸着脑门嘶嘶吸气，这是让导演照脑袋上狠狠弹了个毛栗子。
  “你是助理我是助理啊？还不把口水擦擦。”导演没好气。
  吴桐慌忙用袖子擦嘴角，哪里有口水啊……
  导演“哼”地发笑。吴桐放下袖子重重叹口气，他这是整人呢。
  “好了吗？”她起身问道。
  “把这个打印出来送去给顾益城和方旭，明天的戏做了点改动。你也看一看，明天是最后一天，赶得完要赶赶不完也要赶，时间会很紧张。”导演把u盘给她。
  吴桐接过u盘点个头迅速行动起来。找到打印机打出几分，装订，敲开方旭的门送上资料，道晚安，很快来到顾益城门前，突然意识到什么，来了个急刹车。
  自从前两天俩人的那翻不怎么愉快的交谈之后，他们两人还没有单独待一块儿过——她可是千方百计避免那样的可能性。一是因为那天当他听到自己提出的建议他可都青筋暴跳了，二是这几天他整个人就跟吃了风喝了雨似的，一副风雨欲来的架势，谁瞎了胆敢往他那儿凑啊。
  低头看一看手中的资料，吴桐紧了紧牙根，这回是躲不过了，导演的任务要好好完成！敲开门，给他资料，然后晚安！挺容易一事儿嘛！
  吴桐给自己打气，然后靠近门前准备敲门，却忽然发现门虚掩着。
  敲敲门。
  门内没动静。
  再用力敲敲门，侧耳倾听。好像有什么响动。
  吴桐把门推开再瞧瞧，嘴里小心地喊道：“益诚老师？”
  “进来啊！”忽然一个大嗓门从屋里传来，把吴桐吓一跳，大嗓门火气不小，“要我应几次？”
  吴桐只觉得头都大了。半夜三更的，这人吃火药了么。她小心翼翼地进屋子里去。
  顾益城整个人靠在沙发里，动也不动一下，眼睛直直地盯着他膝盖前茶几上的手提电脑。
  吴桐撇向电脑屏幕，一行大字赫然在目：辰羽馨再度发声，称与顾益城无瓜葛。
  标题下方是黑了屏已播完的视频。视频即已播完，顾益城却还是死死盯着电脑屏幕，漂亮俊美的脸上是一层冷冷的冰霜。
  气氛十分可怕。吴桐连呼吸都变轻了，只求别把他的注意力引到自己身上。但是有任务在身，不可能扮哑巴一声不吭只把资料放下就退出房间。
  “那个……”吴桐鼓足勇气，“益诚老师，明天的戏改了，这个给你。”小心翼翼地说完，她弯腰把资料放在电脑旁边，再站直身子，两手在裤子上擦擦手心的汗，“那……我走了……晚安。”
  刚说完’晚安’俩字，他却突然把一直钉在电脑上的视线“咻”地转过来，钉到吴桐脸上。这一瞬间，脸上的肉真像被钉子钉到似的，疼！
  好了，这下脚都挪不动了。他要是自始至终把咱当透明人，悄悄地咱就溜了。没料到他却狠狠看过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简直要把人洞穿。
  你倒是说句话啊，吴桐用力咽下一口干巴巴的口水。瞪着我干嘛，又不是我在媒体面前不承认你，又不是我逼你走地下情，又不是我叫你见不得光……你就算以眼神杀死我也什么用都没有啊！
  “你坐。”
  这突发的一声吓得吴桐一个激灵，好一会儿明白他是要她坐下，才磨磨蹭蹭地在一边单人沙发里坐下。
  坐下后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吴桐如坐针毡，他终于抬一抬下巴，瞥向电脑，说道：“她压根没把我当会事儿，是吧？”
  “……”
  沉默有顷。
  “你也没把我放眼里，是吧？”
  惊，怎么说到我了！吴桐瞪大眼睛连连摇头，“当然不是当然不是。”
  “怎么不是？”他动起来，慢慢站起身，两步来到梧桐身前，居高临下看着她，“我三番两次跟你示好，你都当驴粪了吧。”
  这下吴桐连脖子根都紧张起来，仰着脑袋看他黑云罩面，她整个人又往沙发里缩了缩。
  他这分明是迁怒！心里挂着辰羽馨嘴巴里却要别人做他女朋友，别人不肯他还觉得人家对不起他了。什么人啊！心里虽然气愤难当，但大敌当前，吴桐当然明白有些话最好烂在肚子里。这种时候不要讲什么道理。
  “没当驴粪，没当！我很珍惜你对我的好！真的！”
  非常珍惜你买给我的咖啡！这句话在肚子说。
  “哦？”他两手搭着沙发两侧，突然俯下身来，脸就急速放大，靠到了吴桐的鼻子跟前。
  吴桐倒抽一口气，随即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要在老早，电影院里看见顾益城这张脸的大特写，她也不免俗地偷偷流下几滴口水，幻想这张俊到哭的脸要是真在眼前出现可不得了！
  然而今天，这张脸真的在鼻子跟前放大靠近，近到你几乎嗅到了他皮肤的味道，你却不是那个激动法儿，只感到手脚发麻，浑身肌肉都绷紧了。不得了是不得了，被他这个迫人的气势吓得不得了！
  吴桐拼命把脸歪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