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头也不抬。
  “我会对你负责的。”
  “哦。”
  “长大了我就娶你。”
  “嗯。”
  “你不用担心嫁不出去。”
  “哦。”
  “你的脸还痛吗？”
  “嗯。”
  丁辉轻轻叹口气，决定等待她把画画完，不再出声。
  终于，她放下笔举起画纸，转过头问：“怎么样？明天……去…老师，那……坏蛋完蛋了。”话说得不清不楚，她只微微掀动着嘴唇在说话，是怕牵扯到脸上的伤口。
  她的左半边脸上，受伤的地方被纱布盖住了，丁辉抿紧了嘴看着那片纱布，心里又难受起来。
  心口那里，就像被尖锐的东西刺到那样一阵一阵地痛着。 
作者有话要说：  

  ☆、焦躁

  
  晚间收工回到宾馆，丁辉坐在沙发里发愣，白天在片场写不出东西，回到宾馆后整个人还是烦躁，完全没办法提笔写字。但就这么干坐着烦恼也什么事都解决不了，他于是去书桌前拿起一本书，翻着看起书来。
  看书的习惯是读初中那段时间开始的，忘了是源于什么契机，意识到时他已经一本接一本地如饥似渴地读起了书来。起先是武侠小说，后来是老师在课堂上推荐的各类名著，再后来看到什么都拿起来读，杂志也好报刊也好名著也好，全都拿在手里读。除了完成学校的功课，其余大部分时间都在埋头看这样那样的书籍。当然，班级里同学组织打篮球、踢足球等体育活动他也会加入，少数集体活动也偶有参加，然而除此之外，记忆中自己都在与铅字为伴。
  初中高中放学后他就在学校旁随便买个什么吃了填饱肚子，之后去家附近的小型图书馆消磨一整个晚上。父母给的零花钱不少，但他几乎没地方花，全都攒下来购买图书馆里找不到的新书或老书。家里多数时候不到晚上10点不会亮灯，父母两人一起经营一家法律事务所，生意做得红火，就更加铆足了劲儿拼事业。公司是那两人的家，他们把几乎所有的时间和精力花在了那里。儿子在学校成绩不用操心，从不惹事生非，他们认为，儿子方面给足零花钱万事大吉。丁辉有时候会想一想，他这个人之于这一对父母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呢？他把课后几乎所有时间花在家附近的图书馆里，通常等到图书馆熄灯关门才起身离开，往往那时回到家中，屋里仍黑漆漆不见半个人影。
  考大学填志愿时，父母倒是管教起来，对于丁辉打算考上海的大学父母没有异议，唯一不妥协的是他必须念法律。学法律也好什么也好，丁辉觉得那都无所谓，那时他自己并没有明确的目标一定要走什么路。只是，他认为毕业之后他未必会做律师，如果做律师就意味着过父母亲那样的生活，他不会做。
  沙发里，丁辉把视线定定地落在书页上，只是好半天也并不把书页翻一面，他的视线反复在一句句子上打转，无法把那些铅字纳入意识中，无法好好地阅读。终于，他把书放下，并且摘下眼镜懊恼地捏着眉心。
  这时手机响起来。他接起电话。
  “喂，丁辉，还没休息吧？”
  “哦，韩檬。还没休息。”
  “猜我现在在哪里？”
  “猜不到。”
  “猜猜看嘛，随便猜。”电话那头的声音很高兴。
  “北京吗？”丁辉答。
  “……”对方不回答。
  “错了？”
  “唉，你一下子说出正确答案，一点都不好玩。”
  丁辉微微皱眉，他并没有心情玩什么游戏。韩檬怎么来北京了？
  “明天是我的生日，就想着来北京旅游一趟，逛故宫爬长城，我还没来过北京呢。”
  “嗯。”
  “明天正好周日，你有空的吧？”
  听她这么问，丁辉没有立即回答。他明白韩檬是希望他过去帮她庆生。他的时间是自由的，周六也好周一也好，剧组并不要求他什么时候必须在场或者不在场，不过......丁辉犹豫着。
  等不到他的回答，对方又问：“怎么样，有空吧？给我做向导好吗？”
  “剧组赶工拍电影，不分周六日，这中间没有休息。”丁辉回答。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等了一会儿那头也不答话，丁辉只把手机贴着耳朵，继续等着。
  5秒过后，10秒过后，手机里传出的仍然只是轻微的呼吸声。
  “抱歉。提前祝你生日快乐。”丁辉打破这长长的沉默。
  “没关系，那就这样吧。”韩檬终于再次出声，声音平板板的听不出情绪。
  挂了电话，丁辉把手机扔在茶几上，“咚”地一声。他拿起眼镜再度架回鼻梁上，再拿起手边的书继续阅读。
  然而之前不稳的情绪当然并没有因为接到这通电话就好转了，此刻，他只感到整个人更加焦躁不安，手里的书也拯救不了头脑里乱糟糟的思绪。眼睛在书页上来来回回扫过几个段落仍然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之后，他终于放弃，放下书本靠进沙发里，把眼睛紧紧闭上。
  手机铃声却又响起。他睁开眼睛再度接起电话。
  “喂，小丁啊，还没睡吧？”对方打招呼。
  “韩叔你好，我还没睡。”丁辉回答，觉得太阳穴那里一跳一跳地作痛。
  “没打扰到你那就好。”
  电话那头的人轻轻咳了咳嗓子。丁辉等他下文。
  “我家韩檬去北京了，说是生日非要去首都玩一趟，听说你也在北京，她和你联系过了吗？”
  “嗯，刚才通过电话了。”
  “是嘛，她啊一个人去的北京，我本来不放心，这孩子长这么大还没一个人去过哪里。不过她说你也在北京出差，我才允许她去了，小丁，这两天你照顾着她一点。”
  丁辉用手指用力揉太阳穴，这地方越发疼得厉害。沉默了两秒，他回应电话那头的长辈：“好的，韩叔。”
  “好，那就不打扰你休息了。”
  放下电话后，丁辉起身离开沙发，来到窗户前站着。晚间10点了，白天熙熙攘攘的大街现在空空荡荡，一个、两个行人步履匆忙。这么晚了韩叔打来电话，只为关照这件事。
  丁辉皱着眉望窗外景致。韩檬是韩叔的掌上明珠，韩叔十分保护这个女儿，还在校读书的时候韩檬上下学无不车接车送，穿的用的都是上等货。记得几次在他家作客，他就不止一次说过，“我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我的都是她的，我辛苦做事业都是为了她。”
  韩叔用心良苦，丁辉明白，韩叔的这句话不仅仅是为了让女儿高兴，也是说给他听的。韩檬对自己有意这一点丁辉早就明白，韩叔恐怕也看得明白。他疼惜女儿，不仅事业做得大是为了女儿，平时也很舍得花时间和他的女儿共享天伦之乐。韩檬很幸运。
  窗户前，丁辉低叹一声，偶尔，他也会羡慕韩檬有这么一个把自己的一切奉献给子女的父亲。他其实不太能想像被父母这么疼爱着的人是怎么样一种感受。他的生活里父母很少在身边，一年到头也说不上几句话，他倒不是因此就怨恨父母，毕竟，自己并不是被弃之不顾的孤儿，从小到大自己没受过冻也没挨过饿，偶尔想起来父母也会问他一句，这次考试第几名这样的问题。每次告诉他们自己在学校的排名之后，他们就心满意足地拼事业去了。无可厚非，事业对他们来说更具吸引力。
  丁辉的双手在裤子口袋里握紧了，他眯起眼睛想了想，父母俩谁也没说过他们辛苦做事业是为了他这个儿子。幸好！他们确实没说过，他们没说过这样的话，他才能一直以来这么心平气和地与他们相处。才不至于对他们心生怨恨。
  父亲也好母亲也好，任何人也好，谁都有权利追求自己喜欢的生活，谁也不能要求谁按照他人的愿望改变他热爱的生活，儿子对父母也一样。父母喜爱事业，他们在那里找到归属，感到满足，那就把身心都投入到那里，这是无可厚非的事。
  多年前，10岁出头的年纪时他就明白这个道理。他记得那一晚，整个世界都冻成冰的夜里，他发烧发到40度，整个人意识模糊，感到自己就要死了。为了自救，他摇摇晃晃地敲开隔壁桐姨家的门，他们一家在凌晨1点的时间里好像打仗一样穿戴好，抱起他就冲出了屋子。他永远不会忘记那一晚，平时温文尔雅的桐叔边开车边怒不可遏地骂着什么，桐姨在后车座上抱着他不停地抹着眼泪。迷迷糊糊中，他记得吴桐也在，她不肯留在家里硬要跟着一起去医院。他的手一直被握着，他听见软软的声音一直在说：“他会好的，妈妈他会好的是吗……”
  后来在医院，父母很快赶到了，他们也着急也后怕，但丁辉把眼睛紧紧地闭着，任父母怎么叫他都不睁眼。
  那时候，他也并不怨恨他们，不把眼睛睁开只是有点生气而已，仅仅是生气。
  父母从来没说他们这么拼事业是为了这个唯一的儿子，他们不说这个，这一点很重要，如果他们哪天说了，他不会原谅他们。
  丁辉转身，从窗户前离开，拿起手机拨通号码。
  韩叔是丁家的旧识，在生意上与父母亦有往来。在上海读书那几年他也关照过自己。不该拒绝他的这点要求。 
作者有话要说：  

  ☆、五味杂陈

  
  与韩檬约了9点碰面。丁辉打了车到她的酒店接上她，往故宫去。
  两人并排坐在后座上，韩檬的精神很好，从见面时就笑呵呵的。她问：“一开始说没空，后来怎么又有空啦？”
  “你一个人来，人生地不熟。”
  “你不放心我喽？特地请假来陪我啊。”她微微弓着身子看丁辉，长发披泻下来，末梢及到了腿上。
  丁辉只是笑笑，并不答话。
  韩檬皱起眉来，仍然盯视着丁辉，却是在思考什么。
  路面很堵，车子走走停停开得很慢。丁辉看向窗外也皱起眉，没想到周六早晨也会这么堵车。
  “我没记得我昨天说过我一个人来啊，你怎么知道的？”韩檬突然问道。
  丁辉把视线从车窗外移回来，落到韩檬的脸上，嘴唇动了动，还是没说话。
  “是我爸吗？”她把身体靠回坐位，语气很是懊恼，“他怎么又来管我的事，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子了。管管管，在上海他什么都要管，现在我在北京了他还要管！”
  “你头一次一个人出远门，他是担心你。”
  “有什么好担心的，你刚上大学那会儿就一个人到处走了，你爸妈都没管东管西的，我现在这都多大了，还管这么多，被人笑话。你就在偷偷笑话我吧？”她说着又探头来看着丁辉，长长的黑发有几缕落在脸上，映衬得白皙的皮肤更加柔美。
  “怎么会，”丁辉说，“女孩子不一样。”
  韩檬娇娇瘦瘦，皮肤白皙，脸蛋也清秀漂亮，加上一头长长直直的及腰秀发，是个走到哪儿都会引人多看两眼的漂亮姑娘，做为父亲，确实会不放心这样的女孩子一个人走得太远。
  “怎么就不一样了，我每次跟他说让他学学你爸妈，要懂得放手，我也需要自由空间。他老这样我还怎么独立。”
  丁辉把鼻梁上稍稍滑下来的眼镜推回去，沉默着听她抱怨，心中却感到沉沉的有些发苦。他同时又觉得好笑，没想到自己的生活也会被人羡慕。
  “要不是我这次先斩后奏，飞机起飞前给他打个电话告诉他我来北京玩，一定来不成呢。”
  车子终于挪出最拥堵的地段开始跑起来。
  “你好像读大一的时候就一个人来北京玩过啦，怎么样，故地重游，北京有变化吗？”
  “不清楚，这次还没来得及看，一到北京就进剧组了。”
  “这么忙啊，那今天你来陪我会不会很影响工作？”
  “不会，没关系。”
  “真的吗？”韩檬笑呵呵地依然歪头瞧着丁辉，心情看似又好起来。
  “嗯，对了，祝你生日快乐。”丁辉也扬起笑容。
  “谢谢！”她笑得很甜，看起来十分高兴，眼睛微微眯着笑，她很适合这样的笑容。
  “由你陪着过生日，这个生日会很快乐啊。”她说。
  丁辉没再说话，这时车子走得很顺畅，马路不宽但这一段的车子很少，他看着窗外风景，道路两旁是高大的银杏，楼宇多数是仿古建筑，这条路有点眼熟。
  很快，更加熟悉的楼群出现在视野里，丁辉不由得皱起眉头，记忆没错，这里是吴桐曾经就读的大学，他四年前来过这里。
  丁辉轻轻叹口气，自己的记性好过了头，很多不必要的琐事也深深刻在记忆某处，无论过去几年，那些细节依旧如昨日般历历在目，连那时候那么沮丧和烦恼的感受在看见这所学校的一瞬间又再度袭来。
  他回转头摘下眼镜，用力捏着眉心。
  “怎么了？不舒服吗？”韩檬担心地问道，“是不是工作很忙，还要出来陪我会很累吗？”
  “不是这个原因，不是累。”
  “可是这一个早上你好像都不怎么精神……”
  “最近睡眠不太好，”丁辉重又戴上眼镜，“抱歉。”
  “是我应该不好意思，硬拉你出来……”
  车子已经驶过大学楼群，渐渐离远了。身体里那股突如其来的强烈的沮丧感却还不那么轻易散去。
  四年前，当他满心欢喜拿着录取通知书去到上海，却得知她也兴高采烈地拿着录取通知书去了北京，那个时刻一种从云端跌落至泥潭的感受是他生平第一次，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