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伤。”
时笙朝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少年白净的脖颈之间,一道极长的血痕自下巴划到胸口,虽已结疤,却触目惊心。
有谁……竟会如此凶残地对待一个少年?
时笙咬了咬唇,将阿杉带了进来。一瞬之间,阿杉望着里头那个躺着少年,忽然有些茫茫然:“时笙,里头那个人……我觉得好熟悉……好像……好像就是……”
“那是你,四皇子。”宋戚临启唇。
阿杉瞬间大惊,下意识飘后一些,不敢置信:“那是……我?四皇子……宋戚临你在说什么,我怎么什么都听不懂……”
宋戚临随即走到他身侧,低沉道:“那是你的肉身,你还未死,并非真正的小鬼。”
阿杉扶着头,痛苦地弯着腰:“那不是我,我已经死了很久了,打从我记事,我就一直在成灵山呆着,要不是你们大兴土木,我还好好地在成灵山的树下睡觉,我才不是什么四皇子,你们别瞎说……”
很明显,他不愿承认自己的身份。
时笙语气低下来,轻柔道:“阿杉,你不愿意活过来么?就像我和宋戚临一样,是真正的人,能行走在阳光之下,不必躲在铜铃里,也不必担心什么时候就散魂了。”
阿杉倏尔一顿,小小的手握紧拳,然后猛然飘了出去,声嗓尖锐:“我不要、我不要变回去……”
为何阿杉会这么抗拒?时笙皱着眉,望向宋戚临,低语道:“他究竟怎么回事?”
宋戚临不语,走向少年的身侧,巡视了四周,闭上眼,静默下来。
时笙不敢打断他,只好出去找阿杉。
阿杉没飘远,正落在后殿的殿檐之上,午后的日光照在他身上,几近透明,他好像一只折了翅膀的飞鸟,看上去格外落寞。
时笙还想叫他,倏尔,一阵猛烈的咳嗽在殿前响起。
时笙一惊,便见一位身着素衣的妃子由小宫女搀扶而来,她似是五十高龄,脸色惨白,身体孱弱,一阵微风便能吹倒似的。小宫女小心地搀扶着她,望着时笙的眼睛有着些许愧疚。
看样子应是钱妃,时笙心里暗叫一声不好,连忙上前行礼:“下官方离,拜见钱妃娘娘,擅闯阳东宫后殿实在是事出有因,还望娘娘恕罪。”
钱妃低咳了两声,声嗓微弱道:“锦素都同我说了,你们来我这冷宫做什么?”
“娘娘,我与宋大人……是为了您的四皇子而来。”
钱妃倏然一阵猛咳,而后上前不顾礼节抓紧她的衣袖,慌乱道:“你究竟是何意思?为何扯到我的皇儿?”
“娘娘息怒。”时笙连忙安抚她,“这么多年,娘娘独自守着四皇子,想必知道一事……四皇子还未死去。”
钱妃一僵,抓着她的手慢慢放下来,而后整个人颓然下来:“……未死又如何,我的皇儿,他现在这副样子,都是母妃的错……”
时笙瞬间一凛,不由问道:“娘娘何出此言?”
钱妃又猛咳了好几声,瞬间,一口血从她的口中吐出,惊得一旁的小宫女连忙道:“娘娘,进殿说,您这样站在风口里怕是吃不消……”
时笙连忙上前扶住钱妃,将她带进殿中。
宋戚临在殿中已经听到外头的动静,见钱妃进来,拂袖行礼道:“下官宋戚临见过钱妃娘娘。”
钱妃骨瘦如柴的手轻轻一摇,低低道:“起来吧,我都是待罪之人,宋大人不必行如此大礼。”
“娘娘,您可知四皇子为何如今会这副模样?”
钱妃顿了顿,苦涩地叹了口气:“这件事,还要从二十年前说起,那时我皇儿正是十岁年华,天真烂漫,我却失宠在即。刘华妃那时刚入宫,深得陛下宠爱,又诞下龙子,后宫之中除了王皇后,便是她的天下。我那时心高气傲,不愿找自身不足,只盼望着皇儿能在陛下面前赢得多些怜爱。”
“有一次,陛下带着大批人马出去狩猎,我心像是蒙了鬼,一心想着让我十岁的皇儿在陛下面前好好表现,便逼着他跟从他的父皇出去一同狩猎。未曾想到,刘华妃暗中部署,竟要害我皇儿,狩猎之时,忽有刺客来袭,我皇儿不幸被刺伤,血流不止,亦是太医也无力回天。”
时笙这才明白,原来阿杉脖上的伤是这么个由来,她不由问道:“那为何现在四皇子是这般模样?”
钱妃低咳了两声,苦笑着摇头:“那时我病急乱投医,宫里有个小太监认识外头一个道士,说是能保魂固命,我便连夜请他进来作法,却被刘华妃使绊,向陛下告状,说是我在宫中施行巫蛊之术,陷害于她。自此,我被打入冷宫,那道士使了一半法,便被捉了起来,临走之前,他嘱咐我要将一小黑罐埋入西北处的成灵山中,我托人去办,却不曾想,我的皇儿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她顿了顿,眼角慢慢涌出泪来:“整整二十年过去,他却永远十岁模样,无声无息地睡在这里。日日我来看他,坐在他床前,为他擦拭。心里总侥幸地盼望,他能醒过来,看看我,哪怕就叫我一声母妃也好……可一次都没有……一次都没有……”
到后来,钱妃再说不下去,只是泪水无言地流下,小宫女扶着她,亦是两眼泪汪汪。
时笙看不下去,别过脸,又望了望宋戚临,想让他说点什么,可却又不知能说些什么。
宋戚临顿了顿,倏尔启唇道:“娘娘,我有一法,但代价亦有,不知您可否承受。”
钱妃一顿,微微望他:“宋大人说就是……我这一生,葬送在这后宫的权斗之中,何事都见过,亦无牵挂,更不用说还会在乎什么代价。”
“下官能将四皇子救回,但相对的,他绝不能留在宫中。”
钱妃倏尔一震,望着他:“你此话当真?”
“不敢胡言一词。”宋戚临正色道,“若是四皇子苏醒,必然惹出滔天之祸,他不能留在宫中,还望娘娘体谅。”
钱妃枯瘦的手捏紧,又慢慢无力地放下:“宋大人说的对,他若醒过来,必被陛下视为妖孽,若你能救回我皇儿,我便将这里付之一炬,世上再无四皇子,亦无我儿。”
可怜天下父母心。
时笙望向钱妃,不知怎么,忽而想到自己的母亲,她离开了这么久,她那个大嗓门的妈会怎么样,也像钱妃一样,后悔以前对她的严厉,只盼着自己的女儿能回去?
真可惜啊,她再也不会知道了。
宋戚临先让钱妃和小宫女出去,再让时笙一人呆在后殿,却见她忽然怔怔的像是完全没听到,不由道:“时笙?”
时笙猛然抬头看他,眼眸中好像残存着泪水,她飞快地擦了,又笑起来:“你施法吧,我在一旁帮你。”
宋戚临微微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又将白符抽出,玉身白笔龙飞凤舞,四道符飞向古床的东南西北四个方位,瞬间古床之中发出盈盈之光,时笙看到阿杉痛苦地抱着头,一点一点被盈光吸入,而后,与肉身合二为一。
一瞬之间,少年睁开眼。
滚滚的记忆如同洪水般冲刷全身,后宫之争、母妃责难、刺客突袭,过去种种,汹涌地灌入脑中,不留一丝空隙。
时笙凑过去,在他面前晃了晃:“阿杉,还记得我么?”
少年拍掉她的手,闭了闭眼,又睁开:“宋戚临,为何将我救回?”
“这是你母妃的愿望,我想你在外头就能听到。”宋戚临深沉望他,不留一丝客气。
外头的钱妃听到里头动静,顾不得身子孱弱,倏然冲了进来,瞧见他盘腿坐在床上。
那个鲜活的、真正的儿子,就坐在她面前。
一瞬之间,汹涌的泪而出,她冲过去抱住他,泣不成声:“皇儿……你终于醒过来了……这二十年,母妃日夜盼着,终于能再见到你……上天眷顾我儿……”
阿杉僵住,熟悉又陌生的味道,那是那个记忆中的母妃,好像很远,又好像很近。他做了十年的人,又做了二十年的鬼,如今变成人,唯一牵挂自己的,就只有这个看上去身子孱弱,却又坚毅的母妃。
“我醒过来了,母妃。”
作者有话要说: 有木有觉得阿杉变霸气了耶耶耶
☆、四十六、喝喜酒
雨落长安,宋府的池水之中荡漾起点点涟漪。
时笙拖着下巴,看不远处独自伫立的少年,他瘦削的背影,好似孤独的大雁,找不到归去的方向。
阿杉暂住在宋府之中,时笙不放心他,院生散学后便来宋府看他。可是他现在这副样子,她也不敢多说什么。
“宋戚临,阿杉这样多久了?”
宋戚临微抿了一口茶:“五天了,他从未开口说过一句话。”
时笙托着下巴,叹了口气:“估计是打击太大,他有点受不了。”
宋戚临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孤独背影,轻描淡写:“再大的事都能过去,不过时间问题罢了。”
“但愿吧。”时笙顿了顿,又道,“这段时间阿杉先拜托你了,过后我再想办法。”
“你倒真是热心,不过一个小鬼,有这么在意么?”
时笙瞪了他一眼:“他可是我养的小鬼,我当然要上心。”
宋戚临笑了出来,又微抿了一口茶:“七月十五,百鬼出巢,鬼节降临,我要去趟地府的鬼市,你想去么?”
时笙一僵:“……地府?我才不去。”
“我难得邀请你,这么不给面子?”细雨之中,宋戚临的眸色好深,就那样望着她,似乎盛满了许多不知名的情绪,如同落雨般,降临在池面之上。
时笙一顿,眼眸闪烁:“你邀请我做什么,不是还有玲珑仙子么,你去邀请她好了。”
宋戚临瞬间笑出来:“时笙,你在吃味么?”
时笙瞪了他一眼:“什么吃味,我在说真的,你和玲珑仙子去比较好,我胆子又小,去了鬼市肯定哇哇叫,到时候你又要说我扫兴。”
宋戚临一顿,忽而眉眸如画地笑起来:“时笙,我希望是你去。”
时笙瞬间整个人都顿住了,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倏尔涌上心尖,像是潮水般溢满四肢百骸,她握紧拳,发觉自己整张脸都红了。
……完了,她好像真的有那么点喜欢这个腹黑又毒舌的家伙了。
“哼……”她背过身去,假装不屑一顾,其实是为了遮住自己潮红的脸,“去就去,我才不怕呢。”
到了七月十五那夜,时笙纠结了半天该穿什么衣服,结果挑来挑去也没个结果,最后还是随便挑了一件。
玄月来接她,瞧了瞧她的衣衫,好事道:“难得你与宋小子出去玩,也不穿件好看点的?”
时笙瞪了它一眼:“我就喜欢这件不行啊?”
玄月耸了耸肩,没再说什么,带着她矫健地穿行在长安的大街小巷之间。
过了小半个时辰,玄月将她带到长安城东南处的游园之中,只见眼前月光清明,洒在一池荷花之上,影影绰绰。
宋戚临一袭月白衣衫,长袖穿风,风雅又肆意,他正站在亭中,含笑望着她。
时笙下意识望了望四周:“这里便是鬼市?”
“鬼市入口便在此处,你随我来。”
宋戚临伸手,握住她的手,瞬间,温热从十指传来,时笙下意识想缩回手,却被他牢牢握紧手心。
时笙瞬间满脸涨红,低头不语,宋戚临将她带到连接池水的台阶之上,笑道:“接下来我们要入水,你屏住气。”
“啊?”时笙还没反应过来,便直接被他拉进池水之中,瞬间,一口水呛入喉中,呛得她眼泪都飚了出来。
拜托,她不会游泳好么?喂喂,这入口也太诡异了点吧。
正当她被水淹得快恍惚之际,身旁似乎响起一阵叹息,而后她被带入一个温热的怀抱之中,而后她的唇被宋戚临的唇覆上,唇齿之间,他在为她渡气。
阵阵温热透过唇齿传到她心尖,她像是踩在云端,找不到支点,他的唇就如那夜被蛇妖附身一般,柔软而温热,时笙觉得自己的四肢百骸好像被棉花填满,软得动弹不得。
不知过了多久,宋戚临松开了她,而后带着她浮出水面。一接触到地面,两人的衣衫倏尔之间全干了,时笙狼狈地走上石阶,却发现眼前的景象全变了个模样。
红红的灯笼将整个鬼城照得通亮,张灯结彩地就好像人间的春节,四处都是大鬼小鬼嘈杂的声音,有的没头,有的缺脚,但都乐得笑开了花,艳鬼们穿着七彩的衣裳,肆意地给那些男鬼抛媚眼。街道两边都是琳琅满目的鬼铺,看着格外热闹。
时笙看得有点傻眼,宋戚临在一旁笑着解释:“鬼节在地府,就如同人间的春节,自然热闹。”
时笙下意识瞥了一眼他的唇,红得不正常,像是方才被她“蹂躏”过,她瞬间别过脸去,急忙快步走到前面去,免得被他看出端倪。
鬼城入口,鬼差提着刀检查着一个个进城的鬼,瞧见一个凡人来了,不由眉一竖,拦了下来:“你是何人,竟敢擅闯地府?”
时笙僵了僵,眼睛眨巴着不知说什么。
“她是我带来的人。”
倏尔,身后传来一道极其轻描淡写的声嗓,鬼差一瞧见来人,立即放下刀,客气道:“原来是判官大人,小的这就放行。”
判官大人?
时笙瞬间一愣,再看宋戚临,他却是气定神闲,好似一点也没把那些鬼差放在眼里。
宋戚临点头,随即带她进去,走远了,时笙还看见那些鬼差客气行礼。她不由挠头道:“宋戚临,那些鬼差怎么称你是判官大人?”
“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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