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音在心中喊了句倒霉,认命的转过头去看身后的人,那带着寒意的神色和一板一眼的腔调,可是她永远都不会认错的一个人。
“崔珏。”她几乎是用哀叹的语调唤了面前的人一声,然后双手抱拳摆出了恳求的姿态,“你通融一下,我只是想见见二太子,他现在不人不鬼,我不会带他离开的。”
“这件事与你无关。二太子如何,都要由阴间来处置。”崔珏也不看她,只是一板一眼的说着。
听着“处置”这二字,梵音只觉得有些不舒服。处置?凭什么是处置?社水他做错了什么?明明是被谋害的,难不成还要承受这次意外之事的后果?
“掌管生死薄的人是谁?又不是二太子,不就是你们阴间的人吗?你们不会想把自己的错推给他去承受?”她睁大了眼睛瞪着面前的人。
“是不是他的错,他的存在也被阴间所不容,这是规矩。”
在崔珏眼中,规矩面前,无所谓是非曲折。
相识多年,梵音早已了解面前这个人的性格,可是了解归了解,她从未认同过他的为人行事。有些时候,这个人并非不近人情,而是莫名其妙。
“我要见北帝。”打定了主意,她仍是执意要见到华鸢再说。
眼前这两个人,一个说自己做不了主,一个又是这样的态度,这件事到底该怎么办还是要问华鸢才行。
但是在崔珏眼里,她想见北帝的行为显然也是不规矩的。
“北帝尚未归位,现在不能见客。”还是那一板一眼的态度,崔珏面无表情的拦在她前面,执意不肯给她让路。
如果还是几千年前,梵音相信自己一定毫不犹豫揍他一顿让他知道实力才是规矩了,可是以她现在这点实力,恐怕连对方的衣角都摸不到。
该怎么办呢?
见她的神色突然放松了下来,崔珏还以为她突然想通了准备离开了,只是还没等他迈开脚步去处理别的公务,就只见面前的少女突然在地上画了一个符咒,唤了一声,“却邪。”
几乎是在睁眼之间,一道刺眼的金光在几人眼前绽开,紧接着便有一只庞然大物从中跃出。与初次相见时娇小的模样不同,恢复了原本修为的却邪身形暴长,麒麟真身傲然踞坐于众人面前,庞大的身形足有两人之高,让人望而生畏。
冥界乃是至阴之地,鬼魅魍魉皆聚集于此。麒麟则是瑞兽之首,一身至阳正气,单单立于此地就足以震得整个地府的鬼魂们齐齐哀嚎。
倒应了却邪此名的本意,邪魔歪道莫敢近身,尽皆伏首。
而小麒麟显然很为自己的能耐感到骄傲,还故意跺了跺脚,很快便有一道金光从他脚下荡了出去,恶鬼的嚎哭声也因此越加凄厉。
几百年都没有换过表情的崔珏破天荒的皱了皱眉。
梵音知道,这是想要动手的意思。
却邪也难得敏锐的察觉到气氛不对,很快便摆出了一副想要迎击的架势。他们两个要是真的起了冲突,梵音倒是不担心谁胜胜负,崔珏是判官,掌生死文簿,不司武职,怎么能跟却邪相比?
只是就在争斗一触即发的时候,突然传来的声音却阻止了崔珏的动作。
“判官!”
华鸢的声音还是懒洋洋的,但是唤出这个称呼的时候,语气却带着几分凌厉,话音未落,他更是已经握住了崔珏的手臂,阻止他先对却邪出手。
崔珏愣了一下,紧接着连忙抽回了自己的手臂,与白无常一起对着面前的人躬下身,“北帝。”
即使尚未正式归位,可如今前一任酆都大帝已经不在其位,那么眼前的这个人无论如何也要被尊称一声“北帝”。
再相见,华鸢与上一次分别的时候倒是没变多少,梵音可以清楚的看到这人已经把红线系在了手腕上,看来事情进行的倒是顺利。却邪也因他的到来“哼”了一声变回了人形。
“我还欠那个祖宗一个人情,刚好还到你身上。”不等她开口,华鸢已经爽快的答应了她的要求,“无常,去把二太子带来。”
白无常很快领命离开,华鸢再一挥手,几人已经站在了奈河桥上。青石桥面,五格石阶,左阴右阳,桥下血河里虫蛇满布,波涛翻滚,腥风扑面,又有日游神和夜游神把守在桥头。梵音向着桥的另一边望了望,还能看到孟婆的身影。
干脆去讨一碗孟婆汤忘了那些烦心事算了......这个念头在她的脑中一闪而过。
“孟婆汤可不是什么好喝的东西。”华鸢轻飘飘的丢出这么一句话。
梵音没计较他是如何看穿她的心思的,反倒有些好奇,“你有没有尝过孟婆汤?”
“我?”华鸢伸了个懒腰,整个人都倚在桥栏上,半天才慢吞吞的说着,“我没有。但是我亲手喂别人喝过,喂同一个人,很多很多次。”
也许是梵音的错觉,她总觉得自己在这带着笑意说出的一句话中听出了绝望之感。不等她细想,白无常已经带着社水回来了,身边还跟着一个负责看着社水的黑无常。
经历了这次意外,二太子现在的状况并不好,他的意识尚且模糊,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只是毫无知觉的站在那里,听不到别人说话也无法开口。
梵音倒吸了一口气,“他这个样子该怎么办?”
“谁叫天君当时那么狠心,没给自己儿子留下半点反抗的余地,现在指望着他自己归位是不可能了,只看天君的意思了。”华鸢对此事并不关心。
也许又是错觉,梵音用余光瞥见黑无常的身形微微颤了一下。
“你明明能解决他的事,偏偏要等着天君那个老糊涂做决定,存得这是什么心?”却邪一向看不惯华鸢行事,虽然还不了解此事的经过,却还是冲着对方的态度不满的嚷嚷了几声。
华鸢则是笑了笑,声音陡然放低,“欠你们的人情,只够让你们见他一面。他不过是区区天界二太子,让我帮他,还不够资格。”
这语气带着几分阴狠,森森阴气听得人毛骨悚然。但是话音刚落,梵音就见他换上了一副温顺慵懒的神情,懒洋洋的继续说着,“放心吧,这可是将来的天帝,不会出事。”
两种神态转换得太过自然,梵音几乎分不清哪一种才是他的真面目,可是无论如何,他语气中的意思都很明显。
事关冥界,他是真的不想他们这些“外人”插手这件事。
尽管十分担心社水的事情,梵音也知道有些事情不能越界,酆都大帝都已经发话了,她要是再不识时务就是她的错了。
“我知道了。”眼看着今日不可能解决这件事,她做出了更明智的选择。
“一路走好。”华鸢略抬了抬手,送他们回了黄泉路上。
“就这么算了吗?”虽然直到现在还弄不清发生了什么,却邪仍是对这件事感到很不甘心。他平生最厌恶的就是别人踩在自己头顶上“耀武扬威”。
“只能先这么算了。”叹了声气,梵音决定还是先回昆仑找自己的师父谈一谈这件事,“咱们回去见你叔叔吧。”
对于这个提议,却邪当然不会拒绝,可是很快又想到了自己一开始想对她说的事情,“你知不知道这六界新建了一座监牢?”
☆、78|第 78 章
“什么监牢?”梵音自然不知道这件事。
天界有天界的监牢,各族也有各族的监牢,六界新建了一个监牢是什么意思?
“就是用来约束整个六界的监牢,用来关押一些犯了不可饶恕罪过的人,就建在幽冥血海旁边。”却邪也是从别人口中听说了这件事,不算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只能模模糊糊的说着自己所知道的一切,“好像是几族齐心建造的,上次魔族大战的战俘就被关进去了,还有一些不安分的妖兽,听说里面可是热闹得很,那些犯人彼此又斗了个你死我活。”
虽说这件事对于四海八荒来说确实是件新奇的事情,但是现在的梵音满脑子都是还未解决的麻烦,听完之后也只是漫不经心的随口问了一句,“监牢叫什么?”
“因为建在幽冥血海旁边,所以取名叫做临渊,听说是天君亲自取得名字......”却邪还是洋洋得意的说着自己知道的事情,但是很快却被身边的梵音揪住了衣领。
“你说什么?那个监牢叫什么名字?”她满脸不可置信,像是在怀疑自己听错了。
却邪觉得莫名其妙,“叫临渊啊,临近的临,深渊的渊。”
临渊,这不正是二太子在凡间的名字吗?巧合?绝对不是!只是稍稍深思其中曲折,梵音就觉得一股寒意攀上了自己的背脊,让她忍不住颤抖起来。
天君到底是如何看待这三个儿子的?他叫社水下凡,真的是想将天君之位传给他吗?他这个当父亲的真的会救社水吗?他夺走了社水的一切才将其打入凡间,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不想让其归位?
下一个会不会就轮到沉歌了。
“却邪,社水和沉歌是天君的亲生儿子吗?”她忍不住问出了口。
却邪一愣,“我怎么知道?反正祈泱肯定不是。”
大太子不是天君的亲生儿子,这件事整个四海八荒都知道,而且闹得风风雨雨,天君一家都因此被嚼了几万年的舌根。
可是社水和沉歌呢?
“管别人家的事做什么?还是快点回去找我叔叔吧。”却邪一向想不通这些复杂的事情,所以干脆不去深思。
梵音如今倒有些羡慕他这样一根筋的性格了,如果她也能轻易将烦心的事情抛到脑后该多好。
现在看来,还是傻一些要好。
回到昆仑山不过是眨眼间的事情,苏世本还在与一个貌美的女子交谈,一见他们两人一同回来了,不由有些惊讶,“却邪?”
却邪对自己叔叔的态度很是不满,“二叔你怎么像是不愿意见到我一样?”
依少年来看,叔侄两个多年不见,再相见时就算不至于热泪盈眶,也不该是这副除了诧异之外,半点欣喜都没有的神情。
可是苏世仅是打量了他一眼,见他这么多年过去还安然无恙,就将目光转向了梵音,“事情如何?”
梵音略带气馁的把事情的经过讲了一遍,然后不由看向师父身边那个貌美的女子,“少司命大人,您可知道二太子的命格怎么会突然改变?”
这个看起来和善可亲实,但在梵音心里十分不近人情的女人正是少司命星君。在天上几千年之久,梵音正是因为苏世与少司命的交情才顺利的在天府宫生活了下去。如今两人虽然算不上主从了,但是好歹曾经侍奉了眼前这个女子那么久,梵音还是对对方有着几分敬重。
不过对于她的这番质疑,少司命却只是摇了摇头,“此事有几分蹊跷,又是生死薄被人动了手脚,我也不知道原因。”
说完,这个在梵音的记忆中从未笑过的女人就对着身边的苏世笑了笑,不仅笑了,还很是亲昵的扯了扯苏世的衣袖,两人对视了一眼就读懂了彼此眼神的意思。然后,梵音就听到自己师父对自己说了一句,“二太子的事情暂时不要管。我和少司命还有事要说,你们先去找管梨吧。”
直到那对男女消失在视线里,梵音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一脸呆滞的怕拍身边的却邪问道,“那是......什么?”
“什么?”却邪没听懂她的意思。
“你叔叔他和少司命星君,桃.....桃花债吗?”她眨了眨眼,希望自己快点从幻觉中挣脱出来。可是这显然不是她的幻觉,而是真实发生在眼前的事情。
却邪想了半天才想明白她在说什么,随即恍然大悟的拍了一下手,“别乱说,才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叔叔怎么会是那种男人?”
在梵音眼中,苏世也不是能跟“桃花债”这三个字扯上关系的男人。
可是还没等她松了一口气,就听却邪接着说道,“要是真有什么扯不清的桃花债,少司命这种也还不够格呢,好歹也是......”
说到这里他就猛地捂住了嘴,然后鬼鬼祟祟的看了看四周,好像生怕被谁听见一样。
直觉告诉梵音,他要说的那个人名绝对不是青央。可是不是青央的话又是谁?她从小被师父抚养长大,却对师父的过去一无所知。
面对她质疑的目光,却邪却尴尬的咧了咧嘴,偏偏不说刚刚没说口的那个人名。
他打定主意不说的话,梵音也没办法强迫他,于是换了一个问题,“关于我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这一次却邪就毫无保留的如实回答了,他说他一开始因为修为受损,确实没能及时认出她来,不过后来也从管梨那里听来了这些事。
“你知不知道那只死狐狸已经学会恩将仇报了?他旧伤复发的时候我守了他那么多日,只不过是要求他帮我解开这个封印,这个要求总不过分吧,可是你知道他醒来之后告诉我什么吗?他说那个封印是东皇设下的,只有东皇才能解......”一提起这件事却邪就觉得满腔怒火无处发泄,东皇已经死了多少年了,他又该去找谁来解这封印?明明连叔叔都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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