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这件事最大的难处还是崇则自己的态度。住在凡间几天,这位天族的神将似乎早已忘记了自己真正的身份,不仅和他们一样过上了凡人的生活,心情也明朗了不少,看上去十分满足。
管梨说,“他就是这个性子,几千年来都是如此,改也改不过来。”
与天界第一战神相熟的人不多,知道他这个性格的人自然也少得可怜。梵音在天上几千年了,都还以为崇则是个虎背熊腰、勇武有力、杀人不眨眼的狠厉冷漠之人呢。
管梨不想对她曾经的想象说些什么,但是他必须告诉她,“别的不说,杀人不眨眼倒是真的。”
崇则看起来再柔弱可欺,到底是这四海八荒的第一战神,葬送在他手里的性命成千上万,有仙有妖,数都数不清。唯有在动手的时候,他才像是一个神将。
说到这里,陶陶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你没了法力,总还会打架吧。”
就算没了神力法术,崇则也还是那个崇则。陶陶曾经听昆仑山的其他人说过,哪怕不论法力修为,空手的功夫也是崇则居首。四海八荒各族的少年们闲来无事总是喜欢聚在一起“切磋切磋”,空手相搏,以无伤大雅的方式向那些神族的少女们展示自己的力量和实力,如同炫耀一般吸引着姑娘们的目光。
到底是谁说天上的神仙们都是清心寡欲?其实那些规矩都是给凡人成仙者备着的,归根结底管不到生来为神的人。
而每当有这样的机会时,过去凑热闹的崇则都会成为最后的胜者。长久以往,不知吸引了多少女仙和女妖对其倾心相许。
管梨一向觉得这种事情有些好笑,“当真赤手空拳相搏,他不一定是我的对手。”
梵音知道他很强,可对于他这没来由的自负,仍是有些怀疑,“你之前可是说过自己敌不过崇则的。”
她说的是一个事实,管梨一时语塞,半天才瞪了她一眼,“我只说我敌不过还是神仙的他。难道法力没他高,打架还打不过他吗?”
从他的语气来看,他似乎对自己能空手打赢崇则这件事毫不怀疑。
这下子就连陶陶都有些听不过去了,忍不住咂嘴道,“啧啧啧,你知道整个四海八荒谁比崇则能打吗?近七万年算是没有了,再往前数,也就是师诏了。”
听完这句话,屋子里的几个人都忍不住点了点头,管梨难得没有反驳,而是微微挑了下眉,唇边的笑意看起来有些瘆人。
梵音被他笑的浑身一抖,“你,有话好好说。”
这个人对师诏的偏见怎么就这么深呢?
管梨不插话了,陶陶便很顺利的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她说,“无论洛淮容想要什么,敌国也很快便会打来了,他自己是个文臣,朝中的武将又与他政见不合,咱们想要帮他的话,最先要做的就是帮他平定天下。”
这个想法一说出来,梵音不由对陶陶刮目相看。先不说她这么快就知道帮忙做事了,而是她明明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凤凰,怎么比她这个经常在凡间游历的人还要懂的多一些?竟然这么快就分析好事情的关键,还知道什么是政见不合?
果然,管梨也怀疑的瞥了陶陶一眼,不过仍是没有说话。
“我也是想帮你们啊......”陶陶的目光中有几分心虚,仍是一脸委屈的样子。
这样一个少女显然是藏不住心事又不会伪装自己的,梵音和管梨对视了一眼,默契的觉得这其中一定有古怪。不过即使是有些奇怪,这个提议还是没有错的。
洛淮容称帝之后最难的就是内忧外患,那些因为有他在而轻松许多的臣子们丝毫意识不到这天下少了洛淮容的严重性,他们还天真的以为自己能治理好这个国家,而洛淮容心腹的武将们一面要与朝中的政敌相抗,一面还要对付外敌,自然是力不从心导致兵败。
无论洛淮容想要的是什么,他现在最想做的事情一定是保住这个国家,而他们能做的,也是这一点。
说穿了,就是帮洛淮容打仗。
他们这几个看起来很厉害实际上却很废物的神仙,又有哪个是有本事带兵打仗的?
就连那个太后的寿宴,管梨都是想了好几日无果,最后不得不把那位真的郡王敲醒,让其浑浑噩噩的去处理事情。
若是真的在他们几人之中选一个最有用的人,反倒只有法力尽失与凡人无异的崇则能派上用处。
崇则一直很听从他们说的话,从始至终都默默的坐在一边等着他们得出结论。他现在法力尽失,还执拗的不肯回云罔神海向自己的父亲低头,甚至不回天上向天君赔罪。除了跟在他们身边,仔细想想,他倒是真的无处可去了。所以,无论是打架也好,打仗也好,他们想让他做什么,他都不会拒绝。
梵音说,这是老实又懂得报恩。
管梨说,这就是傻。
太后的寿宴会在三日后举行,当今皇帝的阳寿也会终了于这一天,而皇帝的葬礼刚刚结束,群臣便会拥立洛淮容为皇。陶陶说,她蛮喜欢那个痴情的小哥哥,她想要在他登基的那一天给他一个惊喜。
说完,她还问崇则,“你没了法力,总还能变回真身吧?”
对于神仙来说,即使是失去了一身法力,变回自己的真身还是能够轻易做到的。
梵音一开始没反应过来他们到底想做什么,直到听说崇则的真身是一条苍龙。
☆、第36章 令沅湘兮无波
龙凤呈祥,这个祥瑞之兆足以让所有凡人相信即将登基继位的皇帝是真龙天子,天命不可违抗。如果说几人作为神仙,到底能起到什么作用,大概也就只有现出真身唬一下普通的凡人。
而且就连这件事,也不是他们几人都能做的。除了陶陶这只小凤凰之外,还是只有那看起来最没用的崇则能办到。
有些人,明明失去了法力如同凡人,照样能成为最有用的那一个。
梵音有些担心这件事会让管梨心里不痛快,于是时不时就拿眼睛瞥一瞥他,生怕他恼了之后又去拿崇则出气。只是,她看他看的勤了,反倒是合古有些看不下去了。
“你别看他了!”合古只怕她又鬼迷心窍的看上那个人,紧张的提醒着,“你忘了自己为什么会沦落到这个地步吗?”
被他这么一说,梵音不由想到了自己那悲惨的过去。她本来也只是个与世无争的小仙,自从遇到管梨之后,就再也没有遇到过任何好事。按理说,她确实该与他保持距离才是。
只是,这一次她还真的不是在对着管梨发春心。
“你看看他,愁眉苦脸的,一定是心情不好,我怕他去找崇则的麻烦。”她指了指不远处的管梨,偷偷对合古解释着。
合古顺着她手指向的方向看了看,微微愣神之后不由瞪了她一眼,“他要是真想找崇则的麻烦,你也拦不住他啊。”
即使管梨还有旧伤在身,他们这几个人里面,现在也是他的实力最强,这是毋庸置疑的。
“有盯着他的时间,你不如去办正事。”跟他们呆了几日,合古也弄清了他们要做的事情,而且为了救她早日脱离苦海,他还认真的帮他们想着对策。
“我该做什么?”她知道合古一向很聪明,听他这么一说,连忙竖起耳朵去听。
而合古说出来的事情,听着很简单,实际做起来却很难。他说,“去把女皇找回来。”
既然已经知道洛淮容的心结在女皇身上,那么他们要做的就是帮他守住女皇的山河,然后在天下太平的时候将已逝的女皇还给他,全了他的忠心与深情,这才是对他而言最如意的结局。
只是,女皇已经离世三年,或许早已投胎转生,他们又该去何处寻她?
“阴间啊。”面对她困惑的目光,合古理所当然的回答道,“无论她现在是不是已经转世托生了,阴间的生死薄上都会有所记载,找十殿阎君问一问就知道了。”
这个建议听起来确实有几分道理,但对于梵音来说,却是一件根本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先不说她现在算是个逃犯,哪怕在没有惹事的从前,她也只是个小小下仙,哪里有面子让十殿阎君帮忙?
“我听说管梨因为蓬莱恶鬼的事情已经与十殿阎君交恶了。不过,我在冥界倒是有些交情。”每到这个时候,合古便会展现出他那惊天的人脉。
梵音本还想着要不要找崇则帮个忙呢,一听他这么说,自然还是相信自己的好友的。而合古在怀里掏了又掏之后,总算掏出了一块玉佩,上面空无一字,只是在触碰到梵音的肌肤之时绽出了淡淡的光芒。
“你拿着这个,十殿阎君总会给你一点面子的。”说完之后,合古一见崇则正要朝这边走来,连忙示意梵音快点把东西收好,自己则有意无意的挡住了梵音收下玉佩的动作,笑着朝崇则迎了过去。
看他这个动作,梵音就知道这个令牌一定不是什么正经来路的东西,于是小心翼翼的收好了,这才在崇则走开之后,慢慢凑到合古身边问道,“你不跟我去吗?”
“那可不是什么正经来路的东西,多一个人就惹人注目了,你别让其他人知道,我帮你看着管梨,你快些去。”果然,合古亲口证明了玉佩来路不明,只说一定有用并保证十殿阎君不会多问。
几千年的交情,梵音在这世上最信任的就是这个好友。他说什么,她便会信什么。于是,待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刚好崇则和陶陶去找管梨商量事情,她便借口自己去找洛淮容而出了门。
事实上,即使成仙这么多年,阴曹地府她也是第一次去。
只是这一次她很好命,即使不用刻意去想前往阴间的办法,也能轻松的走过去。
因为,这一日刚好是中元节。
中元节在七月十五,正是七夕的八天之后。这一日,阴间开门,众鬼归家,家家都在祭祀亡者,道观里还有盛大的法会正在举行,场面不可谓不热闹。而在这城中的街道上,也挤满了从地府来到阳间的鬼魂们,她在出门之前,管梨还特意叮嘱了她一句小心恶鬼。不过她现在穿着这身嫁衣,倒是不用担心什么。当她走到这些鬼魂野鬼中间的时候,反倒是那些鬼魂们惧怕她身上的衣衫,避之不及的匆忙逃走。
人为阳,鬼为阴;陆为阳,水为阴。梵音顺着鬼魂们来的方向走过去,不知走了多久,终于看到了一汪湖水。说是湖水也不尽然,因为从别的方向看过去,也许更像是一条河。波光粼粼却又不似被月光所笼罩,还未走至河畔就能感受到那股彻骨的寒意。
它像是不存在于世间一样,仿佛凭空出现在眼前,又不停的变幻着形状。普通的凡人看不到这条河的存在,更是无法走到这里。梵音小心翼翼的走过去,然后狠狠心朝着那一眼望不到底的水中踏出了脚步。几乎就在她触碰到那河水的一瞬间,至寒的阴气便在眨眼间贯穿了她的全身,然后下一刻,眼前的场景又变成了另一番模样。
像是穿过了彻骨之寒的寒冰,再次双脚落地之时,面前已是一片荒芜。迷雾遮挡住了一切,梵音拿着玉佩的手轻轻一挥,三里之内浓雾尽皆散去,她不由轻声开口道,“小仙梵音,求见......啊!”
话还没说完,她的面前就凭空出现了另一个人。那是一个男人,年纪轻轻相貌俊朗,只是有些淡漠的疏离之感。她看得出来,他并不是这阴间的鬼魂之一,而且这是一张很眼熟的脸。
“是你......”她仍记得七夕那天,管梨正是变成了这张脸面对她,可是那时她见到的是管梨变成的样子,眼下见到的则恐怕是这张脸的主人。毕竟她也知道,上面那条阴河可以化去世间一切法术遮盖,还原任何神鬼妖魔的真实模样,哪怕管梨又变成别人的模样来哄她,在经过那条阴河的时候,法术也会失效。
所以,她现在看到的一定是那张脸真正的主人。只是她实在不知道该怎样解释自己认识这张脸的原因,总不能对对方说,她是看过别人变成过这副模样吧。
“你认得我?”果然,对方淡淡的瞥了她一眼。
“不认识。”她很快摇了摇头,然后小心翼翼的陪笑道,“就是看着面善。”
对方不为所动,又盯着她看了许久之后,才轻声答了一句,“我看你,也很面善。”
虽然这个人看起来是很是冷漠,但是他对她说话的语气却丝毫没有那种冷冰冰的感觉,反倒有种莫名的亲近之感。梵音甚至觉得他对她说话时,语气轻轻柔柔的让人很是舒服又安心。
不过她也觉得,这一定是她的错觉。
眼看着这位突然出现的人就站在路中央不动,不说话也不给她让路,她只能在沉默之后试探着问道,“我要去地府,你也去吗?”
对方本还在盯着她出神,被她这么一说才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三里之内,迷雾散尽,可是前方的路还像是望不到尽头一样,梵音清了清嗓子,正准备继续向地府的鬼差们报上来因,就听身边那个男子已经先她开了口。
“赤水之外,大荒以南,有山苍梧,道寡称孤。”
这些听起来很奇怪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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