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子桓也会下二楼,沾染这些凡夫俗子的俗气?两个问题从脑海中闪过。
洛凡觉得不太寻常。因为傅子桓变冰块脸的机率实在在低得可怜,自从她认识他以来,唯独一次,那就是四年前。
那一年夏天,整个北齐收成不好,城里还闹霍乱,那天正好她过来查阅碧福楼帐单,查到一半,便开始上吐下泄,傅子桓笑脸换冰脸,帐薄被他一扫落地,吩咐墨香请来扁大夫前来诊治,扁大夫是北齐城里有名的老中医,对她又是翻眼睛又是把脉问询,直到后面确认是吃多了凉果导致肠胃不适,傅子桓才换回原来的笑脸,顺便落井下石:“幸好不是霍乱,否则就要连累本公子英年早逝。”
还特地递来一盆凉果在她跟前问她:“要不要吃?挺新鲜的。”
结果被她一本帐薄赶出房间。
也只有霍乱这样危及生命的情况,傅子桓才会变脸。
现在,她不过是一晚上没有回来而已,和他的安危没有半两银子的关系,怎么就变了脸?
“这位客人,三楼是东家的地盆,也从来没对客人开放过,你不是第一次来碧福楼,不懂规矩麻烦你出去!碧福楼不欢迎不懂规矩的人!”
傅子桓象牙骨扇一收,语气焦急中带着不耐,还有几分疏远,颠倒众生的一张小白脸像覆上一层冰霜:“小二,将那位不懂事的客人请出碧福楼!速度!”
洛凡怔愣。傅子桓神经错乱了还是失忆了?!
小二也怔愣上前,苦着眉头不知怎么开口,洛凡终于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她脸色泛白,连连摆手道:“抱歉,不用您请,我自个儿走。”
才下到一楼和二楼的楼道拐弯处,洛凡眼尖的看到一楼大堂里,一位熟人正站在大厅中央,身后跟着四个和他同样身着玄黑绣金虎长袍的男子,正东张西望,像搜寻着什么。
那位熟人她在一次宫宴上见过,他时常站在太子殿下齐定尘的身边,而且颇得皇上的欣赏,连皇上都对他赞誉有加,亲自赐酒,她想不印象深刻都难!
壅华!太子齐定尘的贴身护卫!
他怎么会在这儿?太子妃不是“薨”了吗?墨香不是被捉住了吗?老爹不是晕倒了吗?太子殿下不是生气了吗?怎么会这样?
壅华的眼神一下子往她这边瞟来,洛凡急忙转过头,低头扶着额角,作出一副酒醉头痛的模样,双眼透过指缝,看到壅华带着四个人往大门口走,洛凡松了口气。
“这位公子,你是想要上楼还是下楼?”洛凡一口气还没呼完,又被背后突如其来的一拍肩膀,抽倒一口气,正正被口水呛着。
“咳咳咳咳,抱歉,我”洛凡展开扇子边捂住嘴巴咳,边转身道歉让道,在看清要道歉的人的模样后,她手中的象牙骨扇子没握稳,脱手往下掉。
象牙骨扇没有如愿的摔落在地,齐定尘伸手接住,递到洛凡面前,薄唇染上一丝不易觉察的笑意:“公子,你的折扇。”
洛凡强忍住要爆走的冲动,一把抢过折扇,扔下一句:“多谢!”便转身冲下楼,心砰砰跳几乎没跳出嗓子眼,连自己边走边拍胸口定惊也没有自觉。
她身后不远处,齐定尘皱眉抚着被折扇刮过生痛的虎口,目光不由跟着跟前如见鬼一般逃下楼道的白衣公子,按理说,他长得不差,就算不像大多数女子那般见他移不开眼,也不至于见到他像见鬼一样逃之夭夭。
目光跟着白衣公子转,看着看着,他目光骤紧。那位白衣公子一副如女儿娇态般拍着胸口,他恍然大悟,直觉抬眼望向二楼楼道上他刚刚盆问完毕的傅子桓,傅子桓似乎感觉到他的注视,匆忙收回停留在白衣公子方向的视线。
是她!?
他举步,却被一声呼唤卡住。
“阿尘,你跑得真快,也不等等我。”娇柔无骨的娇嗔,来自身后快步跟上齐定尘的杨姻,她着一身淡紫色抹胸裙装,锁骨处描画的蓝色蝴蝶引得路过的宾客频频注目,更有女子羡慕不已,窃窃私语说真好看,回去也要描一只。
“抱歉,姻姻,我还有急事要处理,今天不能陪你了。”齐定尘转身,抬起右手,轻拍她的右肩,语气柔和,好听的嗓音让路过的女子听得脸红:“要不让侍卫们先送你回去,好吗?。”
他朝跟在杨姻身后的玄衣侍卫递了个眼神,不等杨姻有所回应,已转身下楼。
“阿尘。”杨姻眼睁睁地看着齐定尘渐行渐远,毫不留恋,眼中有酸涩沁出。
自从得知齐定尘要娶太子妃,她就感觉自己每天像生活在地狱一般,向来温婉有礼的她向阿爹杨庭抱怨,为什么阿尘娶的不是自己,为什么阿爹不求皇上赐婚。
阿爹不仅不帮她,还把她责骂了一番,说她跟在太子身边那么多年也没能抓牢他的心。
她又跑去问阿尘,阿尘安慰她说,他只是遵旨办事而已。她也安慰自己,阿尘只是逼不得已才娶洛凡,将来,阿尘还会有更多的女人,只要他心里永远有自己就足够了。
今天早上,得知新婚的太子妃被丫鬟杀害后,她竟然忍不住喜极而泣,满脑子理智和道德都在告诉自己不应该这么幸灾乐祸,但她就是忍不住。
后来又听说,太子妃没事,只是那丫鬟做错了事,她升起的希望又被生生扑灭。
她不死心,去太子府找阿尘。
阿尘一如既往的接待她,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样,她心里的不快在看到阿尘的容颜后消失殆尽。他还是像往常一样,带着她进宫向皇上皇后请安。太子新婚,带着她进宫请安,她一扫多日来的阴霾,像黑暗绝望的人又看到天际亮起的曙光。
一切看起来,阿尘还是原来的阿尘,却又不像原来的阿尘,因为他从来不会像现在这样,出动大批的侍卫搜索这间碧福楼却不肯告诉她是为了什么人或是什么事,哪怕她已经忍不住开口问了不下五次。她以往能猜准阿尘很多的心思和想法,唯独这一件。
她以为她熟悉得不得了的阿尘,只因为一个大婚,像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
杨姻呆滞地站在楼道拐弯处,大堂中央,说书先生上台,引来堂上宾客的如潮掌声,有人大声喝叫:“宫羽先生今天要讲什么有趣的书?不如给咱们讲讲太子妃的事儿吧。”
“是啊是啊!什么有趣的书,也不如这太子妃的事儿更有听头,像这刚刚摆上桌的菜,新鲜热辣,咱们北齐,好久没发生过这么劲爆的新鲜奇闻了。大家说对吧?”一位宾客起身附和,引来满堂喝采。
宫羽站在桌案前,一拍醒堂木,连头上刚戴上的梨木簪子也跟着颤了颤,一双灵动的双眼扫过大堂,手中握着的纸扇一合,嘴角两边的梨涡突见:“那是皇家的家事,古有人云:清官难断家务事。更何况我宫羽只是酒楼里一小小的说书先生,更是无从断说,位不比官大,却谋其事,岂不是落人笑话?倒不如,听听书中几段风月,评评事里几分道理,再品一品咱们碧福楼里几道菜肴,岂不快哉?”
宾客们兴致低了不少,倒也安静坐下来,听着宫羽纸扇一摇,伴着耳边抑扬顿挫的讲书声,边吃边听:“上一回说到,蓝兰小姐向莫然公子表白,被莫然公子一口拒绝后,依然面不改色的跑去莫府向莫家两老早请安晚问暖,换作旁人,只怕早就羞愧得出门都想要戴一副人皮面具了,这女子有时拼起命来,一点也不输给顶天立地的男子…….”
杨姻听着说书先生评讲的书,手中的丝巾一绕再绕,杏眼一丝绝决闪过,但很快又消失。
她怎么会不明白?她已猜到六七成,大婚第二天,太子妃不出现,还有什么事能让阿尘挂心?除了新娶的正妃外。大概从今日开始,他挂心的人再不会只是她。
作者有话要说:
☆、美女也有失意时
她从小出生在贵胄人家,男人三妻四妾她见多了,哪怕正妻再不喜欢,正妻永远是正妻,凡事也要顾及正妻的颜面,洛凡她不相熟,见过几面,样貌才学皆在自己之下,她认识的闺中女子,比如尚书千金陆幽月、刺史千金苏意诗,还有其它大官的千金,随便一个都比洛凡出色,阿尘如此出色的男子,多少女子梦寐以求,若他的正妃比自己出色,她不会像现在这样不甘心。
不甘心自己放在心上的人属于一个不如自己的女子,不甘心自己相伴十年的心上人不得不将另一个女人放在心尖上,不甘心别的女子抢走了他的注意力。
可是不甘心有什么用?她再多的不甘心,只能默默咽下肚子,她充其量只是阿尘的红颜知已,所有人都说他们是一对,天作之合,她也乐于听这样的传闻,并沉浸在这样的传闻不愿醒来。
只是她心里很清楚阿尘的个性,如果不是他想要的,他总有办法推却。
就像他和她再好,无论她旁敲侧击多少年,从立冠之年到现在,他都不会向皇上提出赐婚娶她,她印象深刻的是她及笄之年的新年,皇上问她有什么心愿,她红着脸偷偷瞄了眼坐在皇后身边的阿尘,想请皇上作主将她赐给他,阿尘像预先知道一样,在她开口之前,找了个借口退下,之后两天没理会她。
他聪明,他也知道她聪明。
阿尘说他是遵旨娶洛凡,她当时真的想问他,如果她也向皇上求一道圣旨,他会奉旨娶她吗?
她知道答案。无论从感情出发还是大局出发。
她也有尊严,她也有她的骄傲。
阿尘不知道,她的尊严和骄傲,在得知他大婚之时,全成了泡影。十年来,她生活的中心是他,习惯有他的日子,这两天,她觉得自己可怜又可悲,度日如年。
眼中的酸涩化作泪水滚烫,路人指指点点,杨姻浑然不理,直到一方浅红丝帕递到她跟前。
“宫羽说的书不错,何必在这儿伤怀?小姐若无事,不如上二楼雅间坐着听?”
杨姻抬头,入眼的是刚刚阿尘盘问的公子,他唇角有着好看的弧度,脸上的笑容令人如沐春风。
犹豫片刻,接过他递过来的丝帕,杨姻拭干泪水,转身上楼。
齐定尘留下杨姻,追着那个清瘦的白衣男子的身影,碧福楼当真是客如云来,他才到达大堂,便有送酒菜的丫鬟不小心撞到他的身上,甚至有一个丫鬟将一壶酒碰洒到他的衣服上,抬头对上他不耐烦的怒容,丫鬟居然脸上一红,连说抱歉还嚷嚷着要给他擦干净,他心头一把火烧得旺,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跟在身后的侍卫得到示意,给他开路后再张望,早已没了白衣男子的身影。
壅华见齐定尘出来,将他迎上等待在酒楼门口的马车。见齐定尘面色不佳,壅华跟着上了车。
“怎么样?有没有找到她的踪迹?!”马车内安静了好一会,齐定尘开口,语气中隐藏不住的咬牙切齿。
壅华垂首:“属下无能。”
齐定尘冷哼一声:“也不能怪你,本王没想到,这个洛凡还有点本事,反应倒是蛮快。”
壅华不解,愣了半天,笑道:“殿下发现了她的行踪?咱们那么多侍卫都没发现她,难不成,她自己撞到殿下您的跟前?”
“哼!”齐定尘凤目含笑:“她不仅撞到本王的面前,还抢了本王好心给她捡起的象牙骨折扇,她虽然穿着男装,但是她手上那把象牙骨折扇出卖了她。”
“此话怎讲?”
“冒失,心慌,身形像女子,最突出一点,她手上的扇子和本王刚刚盘问完的东家傅子桓手上拿着的一模一样,令本王完全确信的一点是,傅子桓的眼光跟着她转。”
壅华点头,思量片刻,像是想到什么问题,迟疑了会,道:“碧福楼东家是傅子桓,殿下又说,傅子桓的眼光跟着她转,难道……”壅华欲言又止。
齐定尘冷冷一笑:“猜得不错,他们不仅关系密切,而且,如果那一次本王没看错,她也是碧福楼的东家之一。”
雍华好奇:“哪一次啊?”边问边回忆:“属下记性还不错,貌似殿下在今天之前,和洛小姐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而且说她是……”
齐定尘凌厉眼风一扫。
雍华识相的闭了嘴。作恍然大悟状,继续接上面的话:“果然人不可貌相啊!没想到咱们的太子妃竟有这等心思。大多数女子,抱着的都是相夫教子的想法,就连学识才艺过人的杨姻小姐也无数次提起,若是能嫁得殿下,定当尽心尽力当个相夫教子的好王妃,让殿下无后顾之忧。咱们太子妃倒是个另类。”
“按你这么说,你是支持她的所作所为喽?”齐定尘挑眉。
“为什么不?相夫教子固然好,如果有那么一种女子,她不仅能相夫教子,而且独立自主,甚至更理想点,能站在你的身边,和你一起共担风雨,不再是男人的附属品,殿下不觉得这样的女子更吸引人吗?”
“和另外一个男人,共同经营一家酒楼,确实很独立。”齐定尘嘲笑。
壅华闻言,怔愣半刻,朗声大笑,引得齐定尘斜目:“你笑什么?”
壅华耸肩,精明闪过双眼,满满的笑意:“其实有一个问题,属下一直想问一问殿下,只是”
见壅华欲言又止,齐定尘抄着手,冷酷起来:“既然说不出口,那就不必说了,免得污了本王的耳朵。”
壅华点头称是,却被齐定尘捶了一拳左手臂。马车安静下来,壅华的眼光时不时瞟一眼齐定尘,嘴角的笑不曾褪去。
对壅华而言,今日这种表现的太子殿下是他不曾见过的。他从十五岁起便一直跟在殿下身边伺候,刚刚那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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