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过多少次,叶怀谷此人不简单。而孟昭然却训斥她孩子心性,幼稚可笑……好吧,仅凭瞧见人家踩死一只小兔子就断定是大奸大恶之人,听起来确实挺荒唐。
到后来,梅衣懒得再费口水,一走了之。
有人想她死。
有人想她将错就错。
那她不如就……将错就错?
民谣唱“扬一益二”,除了帝都长安与东都洛阳,天下第一繁华之地便是扬州。扬州古称广陵,楚开皇九年改称扬州,设大都督府,成为淮南的政治中心。但人们还是习惯称“江南水乡扬州”。只因一提江南,便是繁华,而秦家的府邸就在繁华的眼儿上。
秦家三层楼数丈高的青龙黄鹄大船在大河上一路乘风破浪,顺利的话要不了十天便可抵达。
在外人看来,一切平静如昔。
梅衣一袭红衣,立在三楼暖阁窗下,望着浩淼的江水,微微出神。
江南,大河的另一端就是她曾日夜思慕的江南,她与娘亲的故里,一别八载,她终于归来了,却是以一种极其荒唐的姿态。
不管赌气也好,无路可走也罢,她还是回来了。
此时她身边除了凤十三,谢家的秋氏,又派秦来福暗中新采买来一批伶俐可靠的丫鬟婆子。梅衣亲自从中挑了一个唤作“眉儿”小丫头与她作伴。
作者有话要说:
☆、阴差阳错
眉儿是土生土长的江南人,比梅衣小一岁,个子小巧,皮肤白皙,两弯柳叶眉一双滴溜溜的大眼睛瞧着十分讨喜。小丫头原本是书本网的小姐,后来家道败落,流落异乡。秦来福看她做得一手好针,又会梳头,还些许认得几个字,便出大价钱买下。
小丫头性子活泼,见她家的新主子虽整日冷冷的不多话,却也从不管事儿。摸清脾气后,小丫头便整日围着梅衣叽叽喳喳说话,不出一天,她家的祖上十八代都交代个底儿朝天。
梅衣身体恢复得不错,心情舒畅。她现在想得很开,既然注定要嫁一个陌生人,何不由自己来选?管它药罐子也好,活死人也罢,与她何干?
只是,这一切仅仅只巧合吗?
孟昭然那般手眼通天的人,她能躲得了一时,躲得了一世吗?
时暮寒,他真的就任凭她嫁给别的男人吗?
梅衣心口阵阵刺痛。以前至少她还有可以说话的人,现在竟无一可信之人,更别提找个人吐露心事儿。人活到这份上也挺可悲的,即使你不想害人,却有人时时刻刻算计你,想要你的命。就连她那个不可一世的老爹,就连睡觉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睁,永远刀不离手。
如此一想,梅衣竟有些同情孟昭然了。
算了,人生苦短,能逍遥几日算几日吧!
“喂,小姐……”眉儿跳到梅衣跟前,使劲挥着白嫩的小手,“小姐你想什么呢?这么入神,叫你好几声都听不见。”
“我在想,你会是谁的人。”
“什么谁的人?”眉儿一双大眼睛瞪得溜圆,可爱之极。
梅州垂下眼皮,淡淡道:“小时候,我有一个贴身婢女叫灵芸,她和你的年岁差不多,也长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总是笑眯眯的,很可爱。”
“真的吗?”眉儿好奇道,“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那个女孩子因在我的饭菜下毒,被我爹命人乱棍打死了。”
“哼!小姐就会吓唬人!”眉儿撅嘴,一跺脚,“我去看热闹,不理你了。”
二楼雅阁,琴声袅袅。
一袭白衣的清雅公子正临窗抚琴,如墨青丝静泻于身后,弹指间,悠然摇曳,与身处的雕梁画舫窗外江南的湖光山色浑然一体,优美如画。
而咱秦三爷却浑身虚脱,喝醉了躺榻上装死呢!
因为,他失恋了。
煮熟的鸭子,定好的媳妇被自个放跑了!这世上有后悔药吗?来个十罐八罐的好吗?
“咳咳……”又一阵猛吐。
秦安送来醒酒汤,小心翼翼端到床头。这种东西他们三爷向来是不屑喝的,可他瞧见秦南石的实在吐得太厉害,才硬着头皮端来。“爷,喝点吧……”
“你小子,还算忠心。”秦南石欠身端起陶罐子,一仰头,全喝完!
别说,一碗热汤下肚,腹中暖暖的确实舒服许多。秦南石再听那琴声也不似之前般凄冷沉闷,竟越听越轻柔,恍惚间,仿佛有一只软软的小手轻抚着他的胸口,通体说不出的舒泰。
“擦,你小子这回怎么有空回来?”秦南石冲窗下的白色身影喊道。
“小舅舅醒了?”白衣公子转身,温润一笑。他的袍服雪白,一尘不染,头发墨黑,背脊挺直,缓步行到秦南石榻前,恭谨行礼道:“小舅舅,别来无恙?”
“擦!”秦南石没好气地一拳砸向过去,“少来这套,瘆的慌!”来的不是旁人,正是秦来福口中所说的秦家大小姐派来的“表少爷”。
当然,他还有另一个身份,大楚十一皇子叶怀谷。
秦南石与叶怀谷年纪相当,样貌上也颇有几分相似。两人站在一处,不知情的定会以为是亲兄弟。虽说一个远在帝都,一个在江南,见得不多,脾气却极相投,感情一直不错。所以尽管叶怀谷贵为皇子,从小没少挨秦南石的揍,就算大了,见面也要先打上一架。
叶怀谷敏捷躲过,笑吟吟道:“小舅舅脾气这般大,吓得姑娘都不敢嫁你可怎么办?”
这本是一句玩笑话,若是以往秦南石丝毫不会放在心上,可现在……秦南石踹开锦被,露出精壮赤|裸的上身,狞笑道:“臭小子,是皮痒痒吧?”
“嗯,许久没人打架,确实憋闷。”叶怀谷猛见秦南石一身淤青,大为吃惊,“哟!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竟将咱们秦三爷打成这样?”
“哼。”秦南石面色一沉,“咋的,想试试?”他能说是自己喝多了耍酒疯摔的吗?
“不敢!不敢!”叶怀谷双手作揖,连声讨饶。这两个相貌虽像,气质却大相径庭,一个粗犷如绿林莽夫,一个清雅似峰顶白雪,让人不禁感叹造物者之奇妙。
不知为何,两人此次似乎都有心事,聊了两句,竟再无话可说。
这时秦来福得讯赶来,他是过来人,岂能看不出秦南石的心思?昨晚上他生怕秦南石闹事,索性豁出老命,硬缠着秦南石喝酒,直喝到半夜,亲眼看见这位爷睡下了,心里一块大石才算落地。这会儿一瞧见叶怀谷,就像见了救命大恩人,连滚带爬地奔过来,老泪纵横。
“表少爷,你可算来了!”
这话落到秦南石耳中极其刺耳,忍了又忍,才没发作。
叶怀谷瞧出秦南石脸色不对,关切道:“小舅舅,你怎么了?”
他怎么了?他能怎么了!秦南石恶狠狠地盯着叶怀谷,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走,吃饭!”
如果梅衣能稍微留神,往下多看一眼,她便会震惊地发现她心中念念不忘的“十一皇子”就在自己脚下,而这个人是特意从帝都赶往江南参加他的苦寻不见的“未婚妻”与别的男人的婚礼……
同在一条船上,只隔着上下一层的楼板,却遥远的如同两个完全隔绝的世界。
人生如棋,只可惜身在局中的人却恍然无知。
作者有话要说:
☆、十里红妆
江南毕竟不同于帝都,天子脚下,或多或少都要收敛些,而江南的富商大贾则恨不得将傲人的家底一一摆出来昭告天下。秦家的这场婚礼就办得颇为张扬,十里红妆,从江畔铺一直绵延至秦家府邸。接亲的大船甫靠岸,震天的爆竹声与喧天的锣鼓齐响!
谢家新嫁娘在一群人簇拥之下登岸,早有等候良久的八人抬凤鸾合鸣花轿上前。穿红着绿的喜婆撩开帘子,眉儿与凤十三扶着新娘子上轿。
花轿起,又一轮炮竹声惊天动地!
浩浩上千人的迎亲队伍,除了锣鼓唢呐,竟还有戏班子沿街咿咿呀呀地唱着跳着。梅衣算得上见过大场面的,当年太子大婚她参加了,却也比不得眼前的热闹。
然而,她注定只是个“赝品”而已,再如何热闹也与她无关。
行了半个时辰,在日落前赶到秦家府邸。
秦家府邸坐落在城中最繁华的文昌塔西,瘦西湖畔,依山傍水,亭榭楼阁,一派江南小桥流水人家的悠然典雅。此时因这场喜事又点染一层浓墨重彩的朱红,丈把高红铜大门悬挂的两盏大红灯笼已点亮,照着石门前的人山人海,喜庆非凡。
都督府派出精兵执戟把守,仍挡不住人潮涌动。参加喜宴的除了江南各界商贾名流,就连许多地方大员也降尊纡贵前来贺喜。寻常百姓,进不去,在门口瞧瞧这百年难得一遇的盛世,解解眼馋也好。便何况早听闻秦家备下百万赍钱,就等着今儿广布恩泽呢!
层层护卫下,迎亲队伍慢腾腾地挪到一重门前。
梅衣事先在盖头上做了手脚,能隐约看见外面的情形。与她预料中的不同,秦家大少爷秦沐泽一身大红喜服,白皙清瘦,如傲雪苍竹般立于喧闹的人群中。
是个羸弱的男人,也是个姿容出尘的翩翩美少年。
大楚尚武,新娘下轿前,新郎必须拉弓朝轿门射出三支红箭,用来驱除新娘一路可能沾染的邪气。轿中的梅衣轻撩开盖头,颇有性味地瞧这只传说中的“活死人”如何拉弓放箭。
然而,她还是太天真了。
当秦家大少爷双手擒一把三岁孩童才会玩的小木弓,站在三步外,神色严肃,一本正经地拉弦放箭时,她终于没绷住,喷了!
这一声嗤笑很轻,四周嘈杂并无人注意。
立在正门下众星捧月般的叶怀谷却心头微凛,偏头问身侧的秦南石:“听说新娘子是靖南国公府谢家二小姐吧?迎亲一路上,小舅舅你可见到……”
“没有。”秦南石断然否决,“小爷对别人的老婆不感兴趣。”
孟府阔达的厅堂内今日人满为患,个个珠光宝气,晃得人眼花缭乱。阵阵寒暄恭维声,吵得人耳朵嗡嗡作响。梅衣顿感无趣,如木偶般被人牵着,不再多看一眼。
接下来是繁琐冗长的仪式。
在傧相的引领下,一对新人跨马鞍,跳火盆,拜天地,配合的十分默契。
最后,入洞房。
两个小儇捧龙凤花烛导行,新郎官执彩球绸带在前引领,凤十三与眉儿扶着梅衣缓缓步入后堂。
秦家府邸很大,比外面所能看见的还大很多。帝都寸土寸金之地,大将军府是按亲王府规格所建,占地之大,装帧之豪奢铺张无不叹为观止。可比起眼前的秦家,竟也不过而而。
当然,细看之下,仍是有区别的。
江南园林精巧雕饰,匠心独运,入目皆是楼台庭阁,假山池苑,处处流水潺潺鸟语花香令人心旷神怡,与帝都以暗色调为主的大气磅礴之风迥然相异。
帝都陈设贵于“旧”,越是有年头有来历的越为人追捧。一方灰头土脸的砚台,一张破旧不堪的案几,兴许就是千年的三皇五帝之御用古物。江南人家追求的是“精巧奢华”,一眼看去处处锦绣。但若实论贵气,秦家比不上孟家的一根脚趾头。
秦家大少爷的住处“幽篁馆”藏在府邸最僻静的东禺竹林中,粗朴的小木楼掩映在一片苍苍翠竹间,清雅盎然。此刻因主人的喜事,房前屋后房檐上都挂着精致的红灯笼,窗子门上贴着大红的喜字,就连地上都铺上奢华的锦缎,颇有些不伦不类的喜感。
院子前早有十来个着翠色夹衫的丫鬟垂手守候,见新娘子一行到来,中间着浅碧衣裙的大丫头采薇快、采绿步上前,将众人引入院中。内室陈设简单古雅,一对红烛,一顶大红软烟鸳鸯帐,其余笔墨书案,墙上悬着的水墨丹青,与往日无甚变化。
大楚一直有“闹洞房”的旧俗。秦家大少爷身体不好,怕经不起折腾便刻意免去。到底是喜事,不能太冷清,大夫人便命秦家一众女眷和孩童前来观礼。
此刻,大家目光都聚集在新娘子身上。
喜婆递来一杆秤,秦沐泽瘦如竹的手接过,俯身轻轻挑起红盖头。
红绸滑落,一张绝美的脸赫然跃入眼帘!凤冠霞帔盛装之肌肤胜雪,乌发如墨,真如明珠生晕,美玉莹光,眼眉之间点着一抹傲雪红梅,撩人心弦,果真是一位绝色佳人!莫说是没见过梅衣的秦家众人一阵惊呼,就连朝夕相处的眉儿亦被这极具冲击性的美摄得心神一荡。
新郎秦沐泽白皙的面容倏地一红,呆立在原地,直到喜婆端来合卺酒,才怔怔错开目光。
秦沐泽体弱,不可饮酒,因此以茶代酒。琥珀色的金骏眉汁汤斟满杯盏,金光潋滟,甚是爽目。这是他平日最爱喝的茶,此时,却不知为何竟觉得苦涩难以入喉。
“新娘子,吃个饺子……”喜婆硬着头皮打断。果真是帝都来的世族贵女,连她这个当了一辈子喜婆的在人家面前都羞于开口,生怕粗鄙让人笑话。
梅衣落仪容优雅,伸出涂着丹蔻的纤手,执起,轻咬一小口。
“生的,还……还是熟的。”
“生的。”
“连理千年合,芝兰百世馨。佳期逢良时,琴琵奏雅乐。祈福新夫人早……早生贵子……”喜婆语无伦次地说了许多祝福的话,房里人无不跟着齐声附和,唯恐有半点不恭敬。
“哇,新娘子好美!”门外帘幕后一个娇媚的声音道。
“嘁,一脸狐狸精相,定不是什么好货色!”另一个骄横的声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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